宗禾

四百年前,當時偏遠閉塞的湖南,距離衡州城一百多里外的窮鄉僻壤間,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在孤獨中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這是個極其特殊的老人。他的晚年,大清帝國已進入了“康乾盛世”的康熙年代,再偏遠的鄉村,鄉民的腦門也是剃得光光的,腦袋后面拖著一根辮子。唯獨這個老人,頭頂結著發髻,纏繞網巾,保留著大明衣冠。此時距離吳三桂打開山海關引清軍鐵騎入關,已經過去將近半個世紀了。
鄉民流傳他的“奇事”:不管天晴下雨,出門都頭戴斗笠、腳著木屐——頭不頂清朝的天、腳不踏清朝的地。
這個老人,就是王夫之(1 619年10月7日-1692年2月18日),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因晚年長期隱居衡陽縣石船山下,后世尊稱他為船山先生,也叫他王船山。
王船山開辟哲學新乾坤,其“經世致用”的人世觀影響了魏源、曾國藩、譚嗣同、毛澤東等一代代湖南人。隨著這些湘人在歷史上注上濃墨重彩的畫筆,再經由他們的大力弘揚,源遠流長的湖湘文化才開始真正登上歷史舞臺。
王船山遍注群經,是湖湘文化的承前啟后式人物。船山思想可以簡單地概括為:卓絕經世的倫理思想,憂國憂民的擔當精神,美輪美奐的和合思想,超越流俗的人格之美。
有專家認為,王船山是中國哲學史的最高峰,是古代樸素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的集大成者,是湖湘文化的精神領袖,是湘商文化的奠基人。
明崇禎年間,王船山求學岳麓書院,師從吳道行。吳道行教以湖湘家學,傳授朱張之道,較早地影響了王船山的思想,形成了王船山湖湘學統中濟世救民的基本脈絡。
明亡后,清順治五年(1648年),王船山在衡陽舉兵抗清,阻擊清軍南下,戰敗后退至肇慶,任南明桂王政權行人司行人,因反對王化澄,幾陷大獄。后到桂林投依瞿式耜,桂林陷沒,式耜殉難,船山決心隱遁。輾轉湘西以及郴、永、漣、邵間,竄身瑤洞,伏處深山,后回到家鄉衡陽潛心治學,在石船山下筑草堂而居。
王船山一生著有《周易外傳》《黃書》《尚書引義》《永歷實錄》《春秋世論》《噩夢》《讀通鑒論》《宋論》等書。他在世時,默默無聞,耕種著書,和一介村夫無異,他逝世后的兩百年間,也鮮有人聞其名。一生樸素,靜水流深。
至今,湘西草堂仍保留著王船山生前最常用的兩件物品:一把雨傘、一雙木屐。
《船山公年譜·前編》記載,1644年,春正月,十七日李自成陷京師,十八日明莊烈帝殉……王船山聞變,悲憤不食數日, “作悲憤詩一百韻。吟已輒哭”。
這種錚錚硬氣,從久遠的歷史來看,有楚蠻之地湘人的性格基因,同時對后世敬仰王船山的湘人湘軍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形成了湘人“霸蠻”的文化性格。
王船山一生樸素剛頑,恰如他自己所寫的《船山記》,“無可名之于四遠,無可名之于后世,偶然謂之,歘然忘之”,沒有熱鬧和喧囂,一生靜默,“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其頑石”。
船山思想甘于清貧寂寞的冶學態度,不為權勢利祿低頭的錚錚硬氣,至今仍時時敲打或麻木或犬儒的生者,叩問這個浮躁的時代。
王船山沉寂一生,死后兩百年光陰,連其“經世致用”觀也曾湮沒于殘酷的文字獄,同樣還有《船山遺書》的湮沒無聞。直到1840年鄧顯鶴校刻之,這份寶貴的湖湘文化遺產,沿著石船山的頑石,慢慢地向外輻散。
距離石船山僅數十里地的雙峰荷葉鎮,曾國藩從小便耳聞了船山先生“手持雨傘腳踏木屐”的故事,并通讀其著作《讀通鑒論》和《宋論》,在歷史觀和政治思想方面深受其影響。
戎馬疆場上,曾國藩下令搜集、整理、刊刻《船山遺書》。此書在1862年由曾國荃策劃重刻,開工于安慶,完事于金陵,并于1865年正式出版。此后,郭嵩燾主持建立船山祠堂。經此,船山之學風,開始風靡湖湘。
影響中國近現代歷史進程的幾次重要運動,均受到了王船山思想的影響,一方面,王船山“經世致用”的人世觀和歷史觀為新的知識階層所用,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吸收揚棄;另一方面,隨著湘人湘軍走上歷史舞臺,他們對王船山的推崇使得湖湘文化擴散輻射至全國,可以說,近代湖湘文化經由王船山開始登上歷史舞臺。
如今,在衡陽,對王船山思想的學習和研究熱度,不下當年。衡陽學院和衡陽師范學院,有船山學社及各種研究船山思想的大學生社團,定期有船山詩會。
2018年8月13日至8月20日,我國舉辦了號稱“哲學奧林匹克”的第二十四界世界哲學大會。大會召開了3場世哲會“紀念王船山專題圓桌會議”,“船山”“船山實學”大放異彩。與會學者高度評價船山與船山思想,船山思想以嶄新的姿態屹立于世界哲學之林。
船山思想閃耀世界哲學大會,得益于船山思想本身的魅力。其在文學、史學、哲學、經濟學、倫理學、政治學、醫學、美學等領域均給世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這些精神財富,為世人提供了安身立命、安道成性的法寶。
船山“依人建極”與“以人為依”的思想,為世人的人本主義思想,為世界各國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提供了“金規則”。
船山作為學貫千古的文化大師,他的和合思想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以及他的道德神韻也為我們解決當代社會的道德危機與倫理危機提出了解答方案。
船山曾經預言:在他過世后200年,其學術方顯。事實上,尚未有200年的歷史,船山學術已經開始由低迷逐漸走向高潮。
船山思想是當代世界諸多思想的“源頭活水”,是一條永不干涸的河流,正以一種嶄新的姿態實現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
資料來源:《人民日報》、鳳凰網、新湖南、《增城日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