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一座岳陽樓

宗禾

范仲淹，“文武兼?zhèn)洹薄ⅰ爸侵\過人”，無論在地方為官，或是在朝主政，還是出帥戍邊，均系國之安危、時之重望于一身。他的高風亮節(jié)得到時人與后世的一致頌揚。《宋史》云：“自古一代帝王之興，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宋有仲淹諸賢，無愧乎此。”

在岳陽，范仲淹是一位人人皆熟悉的長者，形象亦如鄰家老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一篇千古流傳的《岳陽樓記》，使得范仲淹成為岳陽永遠的城市名片，永遠的形象代言人。

樓以文名，文以樓傳

岳陽樓與《岳陽樓記》，是樓以文名，文以樓傳，千古奇文與千古名樓融于一體，成就了湖湘文化一絕。

北宋慶歷四年（1044年）春，朝廷將滕子京貶到了岳陽。

那時的岳陽還是一個小郡，很荒涼，很落后。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朝廷處分“有罪”的官員，總是把他們貶到南方，岳陽就是接納受處分的官員的地方之一，以致形成了一種“貶官文化”。

滕子京來到岳陽后，迅速進入角色，筑堤興學重修岳陽樓。

修建工程進展很順利。滕子京覺得重修后的岳陽樓，須得一篇好文章。

唐永徽四年（653年），洪都都督李元嬰修起了滕王閣，起先寂寂無聞，后來因為王勃寫了一篇《滕王閣序》，使得滕王閣聲名遠播。滕子京于是想到了“年兄”范仲淹，無論學識和資望，他都是寫這篇文章的最佳人選。于是，提筆寄信邀約。

“慶歷新政”失敗后，范仲淹被貶到鄧州。政治失意的范仲淹收到好友之托，想象登樓臨湖，不禁感慨萬分。

一幕幕往事，使憂國憂民卻屢屢受挫的范仲淹心潮澎湃，文思泉涌，“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一篇震古爍今的文字，如江河之水從筆端傾瀉而下，成就了《岳陽樓記》。

《岳陽樓記》雖只有短短三百六十八字，卻凝聚了范仲淹畢生的經歷與思考。這既是他政治理想的抒發(fā)，也是以歷史過往者的名義，留給未來的中國社會公仆、中國知識分子的一種深情的期待。

從三國軍事家魯肅修筑的“閱軍樓”算起，到滕子京重修，岳陽樓已經有八百多年歷史了。如果說以前的岳陽樓只不過是一處歷史遺址，一個旅游勝地，那么，由于有了范仲淹撰寫的《岳陽樓記》，岳陽樓就有了一種特殊的精氣神。

任何一個登岳陽樓的人，除了享受一場文字盛宴之外，必定還會經受一種高尚情操的陶治，一次靈魂的洗禮。滕子京懂得《岳陽樓記》的價值，延請當時最有名的書法家書寫，又請篆刻名家刻成雕屏，懸掛在岳陽樓上，成為當時一道亮麗的文化風景線。

范仲淹與屈賈相繼相承

湖湘文化起源于屈賈，屈原和賈誼都在湖南生活過，他們的憂國憂民思想歷來為湖南人所崇敬，對湖湘文化中憂國憂民思想特征的形成具有重大影響。因此，湖南又稱為屈賈之鄉(xiāng)。

屈原的詩中寫到：“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眾之多艱。”“瞻前顧后兮，相觀民之計極。”……憂民愛民之情感人至深，受到人民世世代代的崇敬和追思，龍舟競渡千古不衰。賈誼在他所寫的《禮》中也有言：“夫憂民之憂者，民必憂其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

范仲淹在湘數(shù)年，被屈賈精神所感，常自誦日：“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也。”范公此言與賈誼之句何其相似耳！可見，《岳陽樓記》中的憂樂之旬，并非范仲淹行文時的妙思偶得，而是在屈賈影響下早就有志于胸。

受過湖湘文化熏陶的范仲淹，他的詩文體現(xiàn)了湖湘文化憂國憂民的思想特征，對湖湘人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先憂后樂”思想，不僅彰顯了宋代士大夫的高尚節(jié)操，也是中華文明史上閃爍異彩的精神財富。

范仲淹與屈賈相繼相承之處，不盡如此，還有推行改革圖新的主張。

屈原在《天問》中對宇宙、自然和歷史的傳統(tǒng)觀念提出了大膽的懷疑和質問，借此勸誡當時的統(tǒng)治者不要黷武忌諫，疑賢信奸，耽樂淫色，而要改弦更張。賈誼也同樣在《過秦論》中痛斥窮兵黷武、因循守舊。他向往改革圖新，在《陳政事疏》中提出了治國方略。

范仲淹是繼屈賈之后成為北宋仁宗時期主張改革的領袖人物，也是王安石變法的先驅者。他同韓琦、歐陽修等提出了改革時政的十大綱領，推行“慶歷新政”。

《岳陽樓記》就是在“慶歷新政”失敗，范仲淹被貶后所作。

雖然改革失敗被逐出朝廷，但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依然精神不萎，理想不變。他不因個人處境的好壞而改變自己的理想，喊出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不朽名言，以此激勵與自己一起投身改革的同志，向反對改革的保守派顯示不屈不撓的斗志。

范仲淹的這種精神，與屈原的“雖九死猶未悔”極為相似。

憂樂精神于湖湘大地上世代流傳

范仲淹的憂國憂民思想和改革圖新的主張對湖湘文化的影響頗深，這在湖湘文化的代表人士身上可以體現(xiàn)。

后于范仲淹的北宋湖湘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胡安國、胡宏父子力主抗擊金兵，收復失土。胡宏號召子孫“寢苫枕戈，弗與（金人）共天下”，其愛國抗敵的堅強意志與范仲淹的“將軍白發(fā)”堅守邊塞如出一轍。

近代湖湘文化代表人士王船山“趨時更化”的發(fā)展觀，魏源的“小革則小治，大革而大洽”的改革觀，譚嗣同的“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就義詩，都與范仲淹的思想主張不無相似。

而毛澤東在湖南一師讀書時“身無分文，心憂天下”的志向，與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簡直一脈相承。

千古之后，樓已不復當年的宏偉壯觀，然而心懷天下蒼生的“憂樂精神”卻留存至今，成為中國仁人志士為之堅持的志向和原則。

如今，“岳陽樓記”四字懸掛在岳陽樓大廳，名文與名樓融為一體，成為了湖湘文化的一處勝景。登斯樓也，遙思范公，豈有不生“四面河山歸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之感慨？

資料來源：《湖南社會主義學院學報》《江湖之遠》、新湖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