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松 周蘇湘

摘 ? ? ?要:打破傳統契約關系基礎的共享經濟給地方治理帶來了諸多挑戰,因而市場準入是對其監管的關鍵所在。囿于傳統市場準入制度不能實現有效應對共享經濟風險和對新興產業的包容審慎監管,有必要在動態監管視閾下構建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在有限放開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權力的邏輯前提下,基于對監管投入與實效的成本收益分析、新興產業與傳統產業發展的博弈與合作分析,通過構建公開公正的地方市場準入機制、引入動態評估機制、建立分級處罰制度以及將“黑名單”與市場二次進入限制相結合,能夠實現對共享經濟全生命周期的動態監管和風險控制。
關 ?鍵 ?詞:動態監管;共享經濟;市場準入制度;分類監管
中圖分類號:D922.29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7-8207(2019)10-0059-09
收稿日期:2019-08-20
作者簡介:顧大松(1970—),男,四川宜賓人,東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交通法治與發展研究中心執行副主任,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行政法學、交通法學;周蘇湘(1993—),女,江蘇揚州人,東南大學法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行政法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7年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網約車的法律規制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7BFX106。
在“互聯網+”的背景下,以網約車、共享單車等為代表的共享經濟在我國蓬勃發展。囿于個別案件對社會造成的負面影響,如何在鼓勵該行業發展的同時規避其帶來的社會風險是政府監管不可回避的問題,而市場準入制度具有重要作用。傳統的市場準入制度由于無法脫離因路徑依賴造成的邊際效益遞減和對新興產業的限制而無法有效應對共享經濟業態。盡管學界有諸多智識貢獻,但都強調政府與平臺企業的合作治理、權利責任的界定以及明確準入條件等。在沒有精細架構的基礎上,學界觀點雖認識正確但卻顯得空泛,不能給實踐發展提供足夠的助力。基于此,筆者試圖在動態監管視閾下構建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并圍繞其邏輯前提、構建的關鍵點以及構建路徑展開論證,以期為上述問題的解決提供參考。
所謂動態監管,就是監管主體根據制度運行進程、實施環境的變化對監管方式、監管力度等進行動態的調整。對于共享經濟,動態監管具有兩個層面的要求:在宏觀層面,整個行業的監管需結合行業的現狀及發展需求進行動態調控;在微觀層面,行業個體的監管需結合其自身經營狀況及社會影響進行動態監督和管理。筆者之所以強調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需立足于“動態監管”,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原因:
(一)符合行政監管風險控制的思維理念
“風險是指一切對人及人所關心的事物帶來損害的事件與行為的可能性。”[1]隨著來自公共安全與公共秩序方面不利影響的增加,政府活動逐漸從干預性活動向預防性活動轉型,行政目標也逐漸以風險預防、控制為主。在市場經濟體制下,任何產業的發展都具有一定的負外部性,給社會發展帶來風險。市場準入制度是政府對市場主體以及其他交易對象進入市場的管理和安排,[2]是行政監管的重要手段。然而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圍繞許可和行政處罰建立的傳統市場準入制度已無法有效應對共享經濟產業發展帶來的風險。對此,將通過政府積極采取措施而規避風險、控制損失的風險控制思維引入行政監管領域已是行政監管的發展趨勢。
相較于傳統的經濟模式,共享經濟可能給社會帶來一定的風險:第一,產業投資的“羊群效應”使得該經濟業態脆弱敏感。共享經濟自進入市場伊始就成為投資風口,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大量社會資本隨著互聯網的發展涌入共享經濟領域。資金是維系產業發展的根本,產業投資的“羊群效應”使得該經濟業態發展空間受到互聯網的影響,同時造成該經濟業態“為涌入資本提供上下游配套服務的廠商在供需信息錯亂、信號失真條件下做出投資決策,從而遭受大起大落”[3]的風險,進而加劇該產業的脆弱性。第二,流動的產品供給主體增加了風險的不確定性。由不特定的私人取代傳統經濟形態下相對固定的產品服務生產者,成為共享經濟模式的主要特征。與平臺公司無人身依附關系的個體使得該經濟業態的產品服務存在質量、安全等風險,且風險因個體數量的流動性和素質的參差不齊而難以確定。第三,因傳統契約建立基礎被打破而加劇了該經濟業態的風險。傳統契約是建立在合作交易關系基礎上的“關系”契約,交易各方并不是陌生人,而共享經濟下消費者與平臺之間的交易并不以“關系”為基礎,因此,交易安全等風險的控制在很大程度上被寄托于各陌生主體的道德素養上,由此增加了該業態的風險。基于此,如果對共享經濟的地方市場準入繼續沿襲靜態的行政審批制度,將使得既有的行政監管無法適應社會形勢的發展變化而出現風險。動態監管視閾下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強調通過對共享經濟的觀察,分析預測其風險的可能性及趨向,并在此基礎上對行業相關個體的準入方式、標準、資格等進行調整,以應對可能出現的風險。
(二)契合包容審慎的監管理念
共享經濟“契合了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大方向,在重構更高效、更具持續性的新型供給關系上展現出巨大潛能。”[4]對共享經濟堅持包容審慎的監管理念已是目前學界和實務界的共識。而市場準入制度是政府對行業監管的初始階段,集中彰顯了政府對某一行業發展的目標和監管的價值取向,對后續的事中和事后監管有著深遠影響。因此,對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更應體現包容審慎的監管理念。
然而,將“包容”與“審慎”有機結合并非易事。在以許可和處罰為主要內容的靜態市場準入制度下,對企業比較輕微的違法情形一般課以罰金,對比較嚴重的違法情形才會暫停或終止其繼續經營的權利及資格。因此,如果對共享經濟繼續沿襲傳統的市場準入制度,只會帶來兩個監管結果:一是較低的違法成本使企業進入市場后會出現將違法行為的影響控制在較低水平而牟取最大利益的現象,進而影響行業健康發展;二是因暫停或終止其經營資格而給企業利益帶來重大不利影響,易使行業發展陷入“死水”。“包容”與“審慎”不可兼得,而動態監管視閾下的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強調多種規制工具與準入條件、標準的組合應用,通過對與企業最密切相關的利益——市場份額的動態調整以及二次市場進入的限制,能夠實現對共享經濟及其行業個體全生命周期的動態監管,進而達到威懾、遏制違法行為,鼓勵該行業健康發展的目的。
(一)對統一市場準入方式與標準的質疑
有專家學者呼吁通過統一的準入方式與標準來加強對共享經濟的監管。①該觀點具有兩層含義:一是全國各地方市場對同一共享經濟產業的構成要素持相同立場,一致接納或是一致排斥;二是各地方政府在市場準入制度監管方面,無論是在準入方式上還是在準入標準上都保持一致。該觀點忽略甚至排斥了地方特色,筆者認為有失偏頗:
第一,統一準入方式與標準不符合共享經濟的獨特性需求。所謂新興產業,也僅是相對于傳統產業而言的。任何產業的發展都會經歷因“新”而火,再到因“舊”而冷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其熱度會不斷發生改變,當市場飽和抑或有更先進的事物可替代該事物時,鼓勵發展的方向將逐漸發生轉變。同時,由于共享經濟不同于傳統經濟形態,其風險和外部效應處于流動變化的狀態,且直接受產業規模、個體素質等因素的影響。由于國家制定的政策法規是統籌該行業在全國發展狀況的基礎上而建立的,因此,如果以統一的準入方式與標準對其加以監管,其政策法規內容的調整會因統籌全國發展狀況和需求以及嚴格的修改程序而跟不上共享經濟的發展步伐。筆者認為,統一準入方式與標準其實質是試圖用規制傳統經濟業態的市場準入制度去規制作為新的經濟業態的共享經濟,本質上是仍未脫離“背書式”傳統行政審批制度的思維方式。
第二,統一準入方式與標準背離了我國權力下放的趨勢。鑒于我國各區域之間差異明顯,同時也為積極調動地方自主管理的積極性,權力下放是目前的趨勢。2013年《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直接面向基層、量大面廣、由地方管理更方便有效的經濟社會事項,一律下放地方和基層管理。”[5]2015年修訂的《立法法》更是進行了市級立法擴容。市場準入是對經濟活動的具體干預,如何設置準入條件、準入標準都彰顯了政府的監管力度。共享經濟的外部效應在不同時空有所不同,“事務的發展趨異而非趨同”,[6]行之有效的市場準入制度才是符合地方實際的制度,才能達到理想的監管效果。所以,強調以統一的準入方式與標準來加強監管,會忽略甚至排斥地方特色,其本質是傳統管理思維慣性所造成的,背離了我國目前權力下放、擴大地方自主性的治理方向。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以統一的準入方式與標準設定共享經濟市場準入門檻,也未必能達到加強監管的效果。以共享單車為例,很難想象,以相同的準入方式與標準會在一般城市和人口密集城市(如深圳等)發揮同等的規制作用。
(二)有限放開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的權力
地方政府履行本地經濟社會發展的管理職能。[7]前文已分析,共享經濟的外部效應是流動變化的,且在不同地域不同發展階段會有所不同。對此,欲實現對該經濟形態的有效監管,需有限放開地方政府在共享經濟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方面的權力,這樣,能夠使地方政府充分結合地方實際情況、公眾需求等因素選擇合適的準入方式與標準及規制工具,由此促使地方根據本地區共享經濟監管的實際效果,不斷調整監管力度和措施,從而實現動態監管。然而,地方政府積極性的充分發揮是建立在合理集權與適度放權有機結合基礎之上的,[8]如果過度放權,可能有礙于在國家層面統籌全國、宏觀調控作用的發揮,甚至可能導致中央與地方關系“由過去以行政組織為主要基礎的行政服從關系,轉向以相對經濟實體為基礎的對策博弈關系”。[9]因此,在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方面,有限放開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權力是動態監管視閾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的邏輯前提。
當下共享經濟的運行模式有兩種:一是“個體(產品服務提供者)——平臺——消費者”的運行模式,由散落的、不特定的個體提供產品或服務,在平臺上與消費者進行交易,典型代表為網約車、共享車位、共享短租等;二是“平臺(產品服務提供者)——消費者”運行模式,即平臺企業與產品服務提供者融為一體,向消費者提供產品或服務,典型代表為共享單車、共享電動車等。不同的運行模式與地方的聯結性有所不同,因而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權力的放開程度也有所不同。首先,針對以“個體(產品服務提供者)——平臺——消費者”為運行模式的共享經濟行業,其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可從“人”“平臺”“物”三個要素分別切入。其中,“人”是指提供服務或產品的個體;“物”是指該行業提供的產品或服務。在該運行模式下,“平臺”是聯結個體與消費者之間交易往來和相關信息集約化的橋梁,并不提供實體產品與服務。實踐中,從諸如網約車、共享短租等共享經濟治理實踐看,給地方直接造成消極影響的往往是不特定、零散的個體以及服務的載體或產品。以網約車行業為例:分析網約車乘客遇害案件不難看出,盡管平臺企業對事故發生需承擔一定的責任,但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在于不符合條件要求甚至有犯罪前科的駕駛員進入了該行業。基于此,針對以“個體(產品服務提供者)——平臺——消費者”為運行模式的共享經濟行業,可在國家層面對其平臺企業的市場準入設立統一的許可方式和門檻要求。作為“閑置資源”的“人”來源于該行業面向的地區,在該地區范圍內提供產品與服務,對該地區的勞動就業、社會治安等方面有著重大的現實影響,與地區之間具有很強的聯結性。由“人”提供的“物”也因其提供的主體和適用范圍而與所在地區同樣具有很強的聯結性。因此,對于“人”與“物”的市場準入,國家應給予地方探索適合本地域市場準入制度的空間。易言之,國家對于“人”與“物”的市場準入,在設置基本原則和框架的前提下,具體的準入方式、標準及程序可由地方設置。其次,針對以“平臺(產品服務提供者)——消費者”為運行模式的共享經濟行業,在該運行模式下的平臺既是信息集聚、交易場所提供者,也是實體產品或服務的提供者,由于其提供的產品與服務是面向某一具體地區,對地區治理會產生明顯的現實影響,故而其市場準入在很大程度上受地區治理現狀、地方發展需求等因素的影響。因此,在對共享經濟業態下的平臺公司和產品服務等市場準入方面,宜有限放開地方政府在相應的準入方式、標準以及程序等方面的構建權力。
在有限放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權力的基礎上,動態監管視閾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還需要注意以下兩點:
(一)監管投入與實效的成本收益分析
行政資源的有限性決定了政府的監管行為受成本理論的影響。如果政府在監管過程中對監管投入和監管實效不進行成本收益分析,不強調以最小成本實現監管成效的最大化,那么共享經濟的行政監管會隨著后續投入的緊張而逐漸失效。值得注意的是,相較于傳統經濟,參與主體的廣泛性和互聯網平臺的無疆性加大了政府監管的難度。同時,閑散資源的利用使得在該經濟業態下物之所有者與使用者分離,導致行政處罰難度加大。基于此,實踐中地方政府為減緩監管難度,對于共享經濟行業往往采用特許經營的方式,嚴格控制進入市場的平臺公司。然而,政府監管是“以治理市場失靈為目的”,[10]若只為消除共享經濟帶來的消極影響而對其進行高強度的管制無異于因噎廢食。因此,政府的監管實效不能僅以消除共享經濟對社會帶來的消極影響和風險為唯一參考指標,還需考慮監管措施對共享經濟行業健康發展的促進作用。易言之,如果嚴苛的監管措施在控制共享經濟風險時阻礙了該經濟業態的發展,那么該監管措施無疑有悖于政府監管的初衷,也就失去了監管的意義。因此,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具體構建需注意監管力度與共享經濟業態健康發展的平衡,確保監管措施與監管初衷相適應,并在此基礎上考量其監管成本的投入程度,以實現監管收益的最大化和監管的可持續性。
值得注意的是,控制監管力度并不代表著市場準入方式必須選擇行政備案這一方式。動態監管視閾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強調的是地方政府根據本地域的市場需求以及治理情況等因素設計制度內容,如果為控制監管力度而強調對行政備案的選擇,有可能違背該制度的創設初衷。行政監管力度強弱與否應綜合考量市場準入、運營和退出三個階段的監管力度,這將決定在控制監管力度方面監管成本的投入程度,因而在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中需考量可能投入的事中、事后監管成本。具體而言,在市場準入階段采取特許經營的準入方式、設置嚴格的準入標準,為控制監管力度,其后續監管階段規制措施可相對放松,以平衡特許經營對共享經濟的較大監管力度(此處所強調的相對放松是相對于以特許經營為內容的準入監管措施規制力度而言)。以廣東省清遠市清城區為例:該地區選擇特許經營的準入方式,并只引入1家共享單車運營企業。[11]由于特許經營直接限制了入駐市場的企業數量和單車數量,為避免該行業被“管死”,在后續監管階段該地方政府監管力度相對降低,沒有采取其他城市普遍采用的車輛登記、網格區域數量控制等做法,更多地是強調企業的自主與責任。同樣,如果在準入階段采取備案的準入方式、設置寬松的準入標準,其后續監管階段就必須嚴格規制,以平衡行政備案對共享經濟較小的監管力度。以南京市共享單車行政監管為例:為鼓勵該行業發展,在市場準入階段,南京市采用備案的準入方式,但在后續階段相應的監管力度明顯加強,不僅強調共享單車的總量控制和每個網格區域的數量控制,還要求所有進入市場的單車登記掛牌、用戶實名制等,以實現監管力度的平衡。[12]
(二)新興產業與傳統產業發展的博弈與合作分析
對于傳統產業而言,共享經濟無疑是引發其動蕩的催化劑。以網約車為例:由于便捷的預約方式和較低的市場準入成本使得該行業在發展初期迅速搶奪了傳統出租車的市場份額,擠壓了其生存空間。因此,在市場容量和份額一定的基礎上,基于新的經濟模式而產生的共享經濟與傳統經濟的業態關系是零和博弈的關系,即一方的所得必然是另一方的所失。“市場和政府這兩個部分都是必不可缺的。沒有政府和沒有市場的經濟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經濟。”[13]所以,如何打破零和博弈局面是政府在統籌社會發展時遇到的新問題。
新事物取代舊事物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所謂新舊事物,都來源于“事物”本身。共享經濟的本質是將互聯網技術應用于傳統的行業中,是一個新的經濟發展模式,與傳統行業仍保持著眾多聯系。如共享單車與城市有樁公共自行車兩個新舊事物,其提供的都是單車租賃服務;網約車與傳統的出租車提供的也都是短時交通出行服務,等等。因此,如果用割裂的目光去審視二者之間的矛盾,并試圖通過給二者劃定活動邊界,短時間內或許能緩解二者之間的博弈關系,但從長遠看,并不能破解零和博弈的局面,還有可能會帶來政府在新舊事物之間治理上的徘徊與猶豫,甚至使二者都得不到良好的發展而走向“雙輸”的局面。從已有的研究看,打破零和博弈的思維慣性,將二者關系從博弈轉變為合作,能夠促使零和博弈關系轉向正和關系,實現“雙贏”。因此,促進傳統行業與新的經濟模式融合并向新興行業轉型能夠有效應對上述局面。筆者建議,地方政府在共享經濟市場準入制度設計過程中,應給傳統事物向新興事物的轉變創造契機與條件。
傳統的市場準入制度因不能實現對平臺企業全生命周期的監管以及行政處罰不能在“包容”與“審慎”之間實現平衡而無法有效控制共享經濟所帶來的負外部效應和風險,因此,動態監管視閾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尤為重要。筆者認為,構建地方市場準入制度,不僅強調在有限放開地方政府權力的基礎上選擇合適的準入方式與標準,還要強調市場準入標準應根據實際監管效果進行調整,并且納入平臺公司社會責任履行狀況與市場進入資格延續、二次市場進入資格的關系,從而實現市場準入監管的閉環。為更好地表述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具體構建,筆者立足于共享經濟進入市場的全過程進行論述。
(一)第一階段:構建公開公正的地方市場準入機制
“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14]誠如部分學者所擔憂的那樣,如果地方在市場準入制度構建方面擁有過多的自主權,有可能會引發權力尋租問題。“沒有公開則無所謂正義。”[15]公開是抵御權力腐敗、暗箱操作的利器。因此,動態監管視閾下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的構建應滿足公開、透明化的要求,即地方政府設置的準入方式、準入標準應及時向社會公開,確保構建權力接受社會監督。
在動態監管視閾下,有限放開地方構建權力而建立的共享經濟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有時難免會成為地方尋求地域保護的借口。事實上,市場準入方式與標準在實踐中有時被個別地方政府扭曲利用,成為“發展本地經濟”、大搞地域壟斷的工具。如當下有的地方制定的有關網約車管理辦法,強調網約車駕駛員必須擁有本地戶籍等,以促進本地就業率的提升。然而,從禁止不當聯結原則出發,該規定有違反平等原則之嫌,其合理性基礎存在欠缺之處。因此,類似法規條文自出臺之日起就飽受學界的批評與質疑。進入市場是企業經營、參與競爭的前提,只有公正的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才能保障各市場的個體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展開競爭。2019年3月26日,在國務院常務會議上李克強總理明確提出:“凡是違背公平競爭原則的法規制度要抓緊修改。”[16]由此可以看出國家對公平競爭理念和原則的重視。因此,只有構建公開公正的地方市場準入制度,才能有效促進共享經濟的健康發展。
(二)第二階段:引入動態評估機制,加強分類監管
引入動態評估機制,加強分類監管,是實現動態監管的必要之舉。首先,將政府需要監管的事項作為評估指標,由政府或第三方機構通過多方調研,在客觀數據的基礎上評估相關行業及個體在履行社會責任、提供服務等方面的水平,并對評估結果進行等級排序。其次,地方政府在分類監管理念指導下,對不同等級的個體依據不同評估因素的得分調整監管力度、采取不同的監管措施,進行有針對性的監管。此舉不僅能打破共享經濟“燒錢——擴張——燒錢”的發展怪圈,促進社會資源向優良企業集中,而且在監管人力、物力有限的情況下能較好地處理成本收益問題,避免出現因傳統監管的路徑依賴所帶來的邊際效益遞減現象。
值得注意的是,監管措施唯有與共享經濟切身利益掛鉤才能具有威懾力,才能發揮有效的調控作用。審視共享經濟的發展歷程和經營模式不難發現,通過給予用戶大量補貼和個體的回饋來爭取市場份額是當下共享經濟行業的發展模式。同時,相較于傳統經濟,共享經濟產業發展對口碑的依賴性更為明顯。傳統契約基礎被打破使得在共享經濟業態下的各關系主體之間的交易由對人的信任轉變為對平臺的信任,因此,在誠信、服務等方面口碑一旦下滑,消費者與平臺之間的信息嚴重不對稱以及互聯網輿論的發酵,便會引發群體對相關平臺公司及整個共享經濟行業的質疑。綜上可以看出,口碑和市場份額是共享經濟及其行業個體最為關切的利益。所以,政府的監管措施應圍繞上述兩個因素展開:如公開評估等級以實現對該行業個體口碑的引導作用;在數量管控的基礎上調節配額供給以影響市場份額的占有,等等。以共享單車為例,南京市政府每半年給入駐的運營企業進行運營服務評估,整個評估體系包含了3個評估模塊共計11項評估指標。其中經營管理30分、部門評估30分、社會評估40分。[17]在對共享單車數量管控的基礎上,南京市政府對入駐運營企業的車輛投放劃定了投放區域和投放數額上限,若評估結果不合格,政府將縮減其投放區域、下調投放數額上限等。同時,根據不同指標的得分,對企業在服務提供、押金規范、投放管理等方面進行有針對性的監管。如果所有入駐企業在某一指標上評估結果普遍較低,則對該行業在相應的問題上進行專項執法、專項整頓。
(三)第三階段:建立分級處罰制度
對于評估結果為最低等級的企業個體,往往認為給予其最嚴厲的監管措施和行政處罰方能起到足夠的威懾作用。然而,即使是評估結果不合格的經濟個體,也會因其問題嚴重程度不同而對社會產生不同的負外部效應,因此,對評估不合格的企業施加不同級別的處罰很有必要。例如吊銷營業執照這一方式可以終止企業在市場經營的資格,一經應用便會對企業利益形成重大不利影響。而作為新生事物的共享經濟,其在探索健康可行的發展路徑過程中難免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如果簡單地將終止經營資格的處罰用于該經濟業態而不給予其反思矯正的機會,將不利于該業態的發展。也就是說,即使對于評估結果不合格的共享經濟企業,也應給予其反思、矯正的機會。筆者認為,可根據其運營服務的偏差是否造成社會事件或輿論危機,在評估結果等級的不合格標準體系下再劃分四個子等級,根據等級的優先位次,調整企業下線整頓服務或暫扣許可證件的時間,暫停其在市場經營的資格。具體如下表所示:

(四)第四階段:“黑名單”與市場二次進入限制
傳統的靜態市場準入制度因不能對企業的市場準入形成閉環,導致無法遏制屢次突破法律邊界的平臺企業“改頭換面”重新進入市場。目前,地方政府普遍推行企業“黑名單”制度,即將不誠信、違反法律法規的企業納入“黑名單”予以公開并施以懲罰措施。筆者認為,作為信用工具的“黑名單”制度如果引入到地方市場準入制度中,將其與動態評估機制以及市場二次進入相銜接,能夠有效促使地方市場準入制度形成閉環,即已納入某地方政府“黑名單”的平臺企業,在其重新申請進入該地域市場時,地方政府可根據“黑名單”的記錄對其依法予以限制,在實體或程序層面提高相應的準入門檻和標準。具體措施包括:對曾有過“黑名單”記錄的平臺企業,地方政府可在原有審查的基礎上加上信用、服務與資金評估的環節,并根據評估結果審視其是否適合進入該地域市場,抑或是提高原有的行政審批材料審查標準,尤其是原來只需要進行書面材料審查的事項,地方政府可對材料內容進行實地調查、聽證等實質性審查。
值得注意的是,鑒于“黑名單”制度因被濫用、泛用而導致其功用喪失、日益偏離法治的問題,[18]在實踐中需對此予以限制。嚴格限制“黑名單”的適用范圍,即被納入“黑名單”的平臺公司,其界定條件應為出現嚴重的違法情形或連續多次評估結果不合格,以與其它評估結果或只存在輕微違法情形的平臺公司區別對待,從而更好地樹立分類監管理念,建立并實施分級處罰制度,避免“黑名單”成為地方政府隨意“懲戒”企業的工具,確保“罰”與“責”相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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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馬海龍)
Abstract:Shared economy,which breaks the foundation of traditional contractual relationship,brings many challenges to local governance,so market access is the key to its supervision.Because the traditional market access system can not effectively deal with the shared economic risks and the inclusive and prudent supervision of emerging industries,it is necessary to construct the local market access system of the shared econom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ynamic supervision.Under the logical premise of limited liberalization of local market access system and power construction,based on cost-benefit analysis of regulatory input and effectiveness,game and cooperation analysis of the development of emerging industries and traditional industries,through the construction of open and fair local market access mechanism,the introduction of dynamic evaluation mechanism and classified supervision,the establishment of hierarchical penalty system and the re-entry of "blacklist" and market.The combination of entry and restriction can realize dynamic supervision and risk control of shared economic life cycle.
Key words:dynamic supervision;shared economy;market access system;classified supervi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