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品行業商標侵權案件的司法賠償現狀

文/程晉生

中國的化妝品產業發展勢頭迅猛，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化妝品早已成為新的消費熱點，2018年1～11月全國化妝品零售額高達2375億元人民幣。化妝品既是一個產業也是一種文化，化妝品產業被美譽為“美麗經濟”，國際化妝品巨頭大力在中國市場開疆拓土，國內亦涌現出一批以美加凈、六神、大寶、郁美凈、舒蕾、歐珀萊、隆力奇等為代表的優秀民族化妝品品牌。

化妝品行業商標侵權案例

消費者傾向于選擇有良好美譽度和穩定產品質量的化妝品，化妝品的商標沉淀著一個化妝品品牌的商業信譽、產品質量、售后服務等，區別不同的化妝品最直觀的標準就是標注在不同化妝品上的不同的商標。由于我國商標權保護的相對滯后，部分商家為了追逐利潤，大量假冒商標的化妝品在市場上肆意橫行，既侵犯了商標權人的合法權利，也嚴重侵害了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本文通過幾起司法判例，對化妝品行業商標侵權案件的司法賠償現狀進行簡要和淺顯的分析，同時對最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做簡單的介紹，希望對化妝品產業的商標權利維權能有一點微小的幫助。

上海家化的“六神”品牌侵權案例

上海家化聯合股份有限公司自1990年開始生產花露水，1997年10月7日經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局核準取得“六神”文字（縱排）商標的商標專用權，核定使用商品包含花露水，商標有效期經續展至2027年10月6日。“六神”（花露水）經過長期經營，不斷強化商品質量，獲“國家工商總局馳名商標”“中國名牌產品”的榮譽。“六神”花露水連續多年穩居中國花露水市場份額第一名，市場占有率超過70%。2002年2月8日，國家商標局以商標監（2002）17號文通知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六神”（花露水）為馳名商標。2002年3月22日，國家商標局以商標監（2002）131號文認定上海家化公司注冊并使用在花露水商品上的“六神”商標為馳名商標并附商標圖樣。

2017年，上海家化公司發現位于銀川市金鳳區通達南街的福美超市出售的六神花露水內材及包裝不符合上海家化公司標準，屬假冒上海家化公司“六神”花露水的產品。上海家化公司委托公證機構對在侵權的福美超市購買“六神”花露水的過程進行了證據保全公證。

上海家化公司起訴福美超市侵犯其商標權，起訴要求福美超市立即停止侵犯“六神”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行為、賠償經濟損失1.5萬元人民幣、賠償因制止侵權行為而支付的合理費用5000元人民幣，并要求福美超市在店鋪張貼告示賠禮道歉，消除因銷售侵犯上海家化公司注冊商標專用權商品給上海家化公司造成的不利影響。銀川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福美超市立即停止銷售侵犯上海家化公司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花露水商品的行為，并賠償上海家化公司經濟損失及合理開支6000元人民幣，駁回了上海家化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上海家化公司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至寧夏回族自治區高級法院，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上海家化公司與銀川市福美超市的商標權侵權糾紛一案，福美超市侵犯上海家化公司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證據充分、事實清楚，上海家化公司的賠償請求額是2萬元人民幣，司法判決最終的賠償額是6000元人民幣。而判決的法律依據是，一審法院“綜合考慮上海家化公司商標的聲譽、知名度及福美超市的經營規模、銷售侵權商品的價格，以及上海家化公司本案中的維權成本等因素”，侵權賠償數額酌情確定為6000元人民幣，二審法院認為“上海家化公司本案中未提交證據證明其因侵權行為所遭受的損失數額及福美超市因侵權所獲取利潤的數額”，判決駁回了上海家化公司的上訴。

法國巴黎“香奈兒”品牌侵權案例

香奈兒（Chanel）是一個創立于法國巴黎的奢侈品品牌，創始人是加布里埃·可可·香奈兒，該品牌旗下產品有服裝、珠寶飾品及其配件、化妝品、護膚品、香水等，位列2018世界品牌500強的第44位。香奈兒股份有限公司在第18類商品上向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商標局申請注冊了第145865號、第145863號、第793287號三個商標。北京、上海等地的工商行政機關將香奈兒商標作為涉外高知名度商標進行重點保護，禁止銷售未經權利人授權的假冒產品，香奈兒系列商標多次被認定為馳名商標。

2017年10月25日，香奈兒公司委托太原市城北公證處對從太原市下元商貿城購買假冒香奈兒公司注冊商標的商品的事實進行了公證。2017年11月1日，香奈兒股份有限公司致函太原市下元商貿城，告知其市場內存在銷售侵犯香奈兒股份有限公司注冊商標專用權商品的行為，要求太原市下元商貿城有限公司采取有力措施，制止上述侵權行為。2017年11月6日，太原市下元商貿城市場管理部復函稱，收到律師函當日，便組織市場管理人員對管理范圍內的所有商戶進行了檢查，并要求銷售假冒商品的商戶寫出不銷售假冒偽劣產品的書面保證，并附上了商戶書面保證書作為附件。2018年5月8日，香奈兒股份有限公司再次致函太原市下元商貿城有限公司，要求太原市下元商貿城寄送商戶書面保證書原件，并確實履行作為市場管理者的責任和義務，及時、有效制止市場內商戶的售假行為。2018年6月13日，香奈兒公司委托太原市城北公證處再次對從太原市下元商貿城購買假冒香奈兒公司注冊商標的商品的事實進行了公證。香奈兒公司支付公證費8000元人民幣，購買侵權商品費用2220元人民幣。可以說香奈兒公司維權經驗豐富，為對侵犯自己商標權用權的行為提起訴訟考慮周全。

香奈兒公司起訴太原市下元商貿城有限公司侵犯其商標專用權，請求下元商貿城停止侵權行為并支付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共計人民幣30萬元人民幣。太原市中級法院判決，太原市下元商貿城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犯原告香奈兒公司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行為并賠償各項經濟損失3萬元人民幣，駁回香奈兒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香奈兒公司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山西省高級法院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在這起全世界聞名的香奈兒公司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部城市小公司的商標權侵權糾紛案件中，香奈兒公司為維護其品牌商標權利可謂不遺余力。就司法判決的賠償額度而言，香奈兒公司賠償請求額是30萬元人民幣，而法院終審判決的賠償額是3萬元人民幣，司法判決對賠償請求的支持率是10%。在判決文書中提到，一審法院“考慮原告香奈兒股份有限公司的商品定位為奢侈品，涉案權利商標均較早在我國獲得核準注冊，具有較高知名度，被告太原市下元商貿城有限公司在接到原告函告后，又再次出現售假行為，具有明顯的侵權惡意，造成不良影響，賠償數額應涵蓋因重復侵權所應承擔的賠償責任和原告為制止侵權支出的律師費、公證費等合理費用，該院酌定賠償數額為3萬元人民幣。”二審法院認為，香奈兒公司未能提供證據證明其因侵權所遭受的損失或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也未提交涉案商標的許可及收費等證據，最終維持了一審判決。

商標侵權處罰

這兩起案件具有一定的典型性，被侵權的商標一起是國內的馳名商標，另一起是世界范圍內的馳名商標，國際大牌公司在商標維權方面確實具有更豐富的經驗和更高超的技巧，但是我們看到在商標權侵權案件中國際大牌公司并不比國內公司更具有優勢。根據對以上兩個商標權侵權案件司法判決賠償情況的分析，可以看到一些共同的特點，侵權賠償主要采取法院酌情確定賠償額的方法，該方法主要依賴于審判人員對案件情節的主觀判斷，權利人的利益很難得到充分的保護，侵權案件的司法判決賠償額與權利人預期的損失相差較大，甚至于不能覆蓋維權支出的公證費、律師費。從這些現實的判例中可以看到，不同地域的審判機關，來自不同地區的商標權人，最后得到的司法判決賠償數額差別不大，判決理由幾乎相似。為了加大化妝品行業商標權利的司法保護力度，增加假冒商標的侵權成本，行業人士有必要積極學習最先進的司法判決賠償的前沿工作和最新的立法動態。

在本文所述兩個案例中，法院提到的裁判理由之一是，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商標權利人沒有提供證據證明其因侵權所遭受的損失或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其法律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的第63條第三款的規定，“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注冊商標許可使用費難以確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判決給予三百萬元以下的賠償。”劉華俊博士在《知識產權價值評估研究》一書中，介紹了從經濟學角度確定知識產權賠償數額的方法，并附錄了《商標侵權案件侵權賠償額計算手冊》，為建立一種全新的商標權價值評估體系提供了一種科學的方法以供參考，提出了三個影響商標價值評估的主要因素，即商標的法律價值度、發展前景度、經濟價值度。根據商標因素模型，通過專家打分得出該商標的價值度Stm，通過商標標準價值度Sa，計算出商標權的評估價值Etm，即Etm=Stm/Sa×E。得出商標權的評估價值Etm后，法官根據商標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由法官對侵權行為的性質、期間、后果和商標的聲譽以及為制止侵權行為的合理開支各因素打分，得出酌定賠償參數J，從而得出法院的酌定賠償數額，計算公式：V=EtmJ＋C，其中C表示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在這一方法中，法官的主要工作是確定J的數值，而商標權的價值和合理開支的數額都需要權利人進行舉證并加以計算，計算中涉及的各因素的確立需要讓法官看到證據。

我國為了加大對侵犯商標專用權行為的懲罰力度，大幅提高商標侵權賠償數額，2019年4月23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作出修改，就商標權侵權的賠償額進行了大幅度的調整，主要內容如下：1.原來規定對惡意侵犯商標專用權，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63條前半部分法律規定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現在直接增加到一倍以上五倍以下；2.原來規定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注冊商標許可使用費均難以確定的，人民法院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判決給予三百萬元以下的賠償，其中的“三百萬元以下”修改為“五百萬元以下”。商標法修正案的通過，表明我國需要引入“懲罰性賠償 ”措施，以大幅度提升商標權侵權的違法成本，讓侵權者付出沉重代價。不能僅依據法律規定的下線判賠，應該更多的依據上線判賠，甚至突破上線的規定判賠。但遺憾的是，修正案并沒有能提出解決商標權侵權賠償額計算的客觀依據問題，如果還是需要法官運用其自由裁量權來決定，那么一切可能又回到了原來未修改前的狀態。

提高商標侵權意識

化妝品行業是商標權侵權非常嚴重的一個行業，人們對商標的重要性還缺乏足夠的認識，對于馳名商標的侵權人所支付的賠償金經常還不足以彌補權利人為此付出的維權成本。國家對這種狀態給予了足夠的關注，我們的問題是普遍存在著對注冊商標的作用和價值的輕視，這種落后的觀念決定了商標權利人不敢奢望在司法判決中得到較高數額的商標權侵權賠償數額。改變化妝品行業這種困難的商標權維權現狀，既取決于我國商標權保護的大環境的改善，也需要行業品牌商標權利人共同努力，認識到商標對于化妝品行業的重要性和巨大價值。

律師/程晉生

BRIEF INTRODUCTION

北京市國度律師事務所主任、執業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