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懂了他的寂寞

阿杜

1

強在班上一直很安靜，就像個“隱形人”。雖然我們在一間教室度過了兩年多時間，但好像從沒有說過話。如果不是老師把他調來跟我同桌，我想，可能直到畢業，我都不會注意班里曾有過這樣一個同學。

劉強坐在靠窗的角落，沉默寡言，一如他身后靜靜的冷墻。當大家在教室里吵吵嚷嚷說個不停的時候，他都是在低頭看書，獨自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仿佛身邊的人跟他不是一個星球的。

我喜歡人多，愛熱鬧，還是班上公認的“話癆”，每天課后都呼朋引伴，玩得不亦樂乎。如果幾天沒人跟我說話，我想我可能會發瘋的。

我最怕安靜，覺得它會讓人無所適從。但自從和劉強同桌后，我就時常覺得悶得慌。他總愛低著頭，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做題，偶爾愣愣地望著窗外。我主動搭腔，他也沒有回應，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在聽：他連頭都不抬一下，真讓人抓狂。

和這樣的“悶葫蘆”同桌，我覺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2

一個周末，我做完作業后，就到家附近的公園去玩。公園最西邊有一塊很大的空地，那兒是輪滑愛好者的聚集地。

周末玩輪滑的人特別多，有同齡人，也有大人和小孩。他們一個個腳蹬時尚的輪滑鞋，穿戴著護膝、安全帽、手套，全副武裝，英姿颯爽。雖然我的輪滑技術一直比較“菜”，不過這一點并不影響我對輪滑的喜愛。

“嗖”的一聲，一道白色身影從我身邊閃過。我愣了一下，這單薄的身影好熟悉啊！在我愣神的瞬間，那身影已淹沒在人群中。我隨即追了上去，想看看到底是誰。

那個人不知道我正追過去，在前方突然停了下來。我瞬間慌了神，眼看就要撞上去，還好他反應快，側了一下身，還伸手拽了我一把。我急忙用鞋尖頂住地面，這才停穩，抬頭一看，竟然真的是他，吃驚道：“劉強，怎么是你呀！”

意外地碰到了我，劉強的臉莫名地有些泛紅，他低聲問：“你怎么也來啦？”“我家就住附近，沒事時我就過來玩兩下，不過，我可是第一次在這里遇見你。你以前在哪兒玩輪滑？技術不錯呀！”我熱情地跟他攀談了起來。劉強說自己學滑輪已經好些年了，還曾得過獎。也不管劉強是不是愿意，我主動拉住他的手說：“你滑得這么好，帶我練幾個有點難度的動作吧！”

這次劉強倒也沒有推脫，由他帶著，我玩得很開心。他的輪滑技術確實不錯，帶著腳步笨拙的我依然滑得自如。輪滑場上神采飛揚的劉強，一點也不像教室里那個木訥的他。

3

人有時就是這樣，找到共同的愛好后，就會莫名地親近起來。與劉強一起玩輪滑后，我就把他當成了好朋友。

畢竟同桌，我們相處在一起的時間還是比較多的。一下課，我就主動“出擊”，找他聊天。雖然劉強話少，但也不像最初那樣，連個回應都沒有。有時上操場散步，我也拉上他和幾個好友一塊兒去。剛開始劉強總是說：“你們去玩吧！”但我還是會拉上他，想讓他融入我的朋友圈，跟我們一塊玩。我相信，只要足夠友善和真誠，有一天他定會敞開心扉接受我們的。

我生日那天正好是周五，下午放學后我便邀請好友們一起去K歌，學習那么累，偶爾放松一下也是應該的。老媽說這是“勞逸結合”，答應給我報銷全部費用。我當然也不會漏了劉強，跟他說這事時，他遲疑了一下才答應。他能答應，我想自己平時的努力就沒有白費。

在K歌房里，大家熱鬧地為我慶生。我們喝著果汁，唱著歌，玩得很高興。唯獨劉強一直沉默不語，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我不想他被冷落，于是請他唱首歌送我。劉強思忖片刻，答應了。

劉強唱了一首周傳雄的《寂寞沙洲冷》：“當記憶的線纏繞過往/支離破碎/是慌亂占據了心扉/有花兒伴著蝴蝶/孤雁可以雙飛/夜深人靜獨徘徊……”他的歌聲一響起，熱鬧的包廂一下子安靜了。劉強的聲音很特別，悅耳動聽，讓我們都聽得出了神。

一曲結束，大家都為他鼓掌喝彩，說他深藏不露，高呼著讓他再來一首。原來，劉強不僅輪滑玩得好，唱歌也如此令人驚艷，我對他更是充滿了好奇。

我猜想，寂寞的劉強其實也是需要朋友的。只不過，可能他經歷過什么事，所以不愿與人親近。

4

每次看見劉強發呆時，我就在想，他到底經歷過什么事。那眼中仿佛盛滿了憂傷。即使有我這個“話癆”陪在身旁，他也依舊很少說話。

我一直想問劉強，但始終沒有開口，總覺得他不愿主動說的事，還是不要去探詢。或許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傷口，揭人傷疤總是不好的，我不想因為自己的冒失而失去他這個朋友。

一次，我偶然從劉強的一個小學同學那里，得知了他家的一些事。在劉強讀小學時，他爸因為拿了數目不小的工程回扣款，被抓了。劉強的世界一下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因為要還債，家里的大房子也賣了，他和媽媽搬回了舊宅，熟悉的朋友沒了，課外輔導班也不去了。

原來，劉強經歷了這樣巨大的家庭變故，而且那時他還很小，就要承受這一切。我有些心疼劉強，但也不知如何開導他。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我猜他也并不想再提。

5

我佯裝什么都不知道，還是像平時一樣與他相處、聊天，希望能夠帶給他一些溫暖，讓他不再覺得孤單。

我對劉強的真誠和友善，我想他應該有所感知。一個周末，我們一起去公園玩輪滑，坐下來休息時，他突然冷不丁地問：“你怎么不好奇，我為什么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我歪著頭反問他。

“我不與人交往，也不愛說話，身邊沒有朋友。你為什么會愿意陪我？”

“可能我們有緣吧，畢竟是同桌。而且我也沒覺得你怪，只覺得你不愛說話而已。”我說得輕描淡寫，不想被他知道，我其實已經知道他的經歷。

“我曾經也和你一樣，愛說愛笑還愛鬧，但生活中突然發生了一些變故，不管我接不接受，不管我能不能接受，都只能承受……后來，我把自己包裹了起來?！眲娬f起家庭變故時，眼眶濕了，聲音哽咽。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只是一直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時不時安慰他：“沒事的，都過去了，而且這不是你的錯……”我想讓劉強知道，他并不孤單，因為我在他身邊。

我很喜歡生日那天，劉強為我唱的那首歌。他的寂寞，我懂。我希望自己的熱情能夠驅散他心中的陰霾，讓他開朗樂觀起來，共同為我們的花樣年華譜寫一首青春的贊歌。

我想，這就是友誼的真正意義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