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赫詩選

董繼平

當上帝最初說

當上帝最初說“讓那里有光吧”

他就意味著對于他不會有黑暗。

在那個時刻，他并沒有考慮天空;

但樹木早已在充滿水，

鳥兒在接受空氣和軀體。

然后，最初的風觸及上帝的眼睛

他在一片光輝的云中看見了它

認為“這很好”。那時他并沒有

考慮人們，廣大的人們。

但他們早已在脫離樹木而佇立，

在他們的心中解開

一個關于痛苦的構想。

當上帝最初想起夜晚

他并沒有考慮睡眠。

上帝說“就這樣吧”。“我會高興”

但他們為數眾多。

蒼蠅的寧靜之光

蒼蠅的寧靜之光

退去。沙漠用一陣

微弱的蹄音來作答。

絲綢圍巾

從仙人掌的背脊上搖曳

他們在銀色帳篷中

跳著罐舞。

泉水噴涌，

具有白色石頭的泉水，

具有陳腐死亡的泉水——

一只水桶，

又一只，

還有一只，

它們如同被絞死者在風中戰栗

然而有休息的時間，

夜晚漂泊。

做你的房子的主人

做你的房子的主人，與風

角斗，坐在無花果樹下，

警戒那些毀壞葡萄藤的

狐貍，在塵埃之書里閱讀，

了解那投在你腳下的光芒的

節日，比品嘗竊賊的蜂蜜更快地品嘗膽汁，

把每一塊骨頭觸摸兩次，良久而坐

不去仰望一片片云

在飄向大海的路上

夜里從頭上馳過。

當最后的騎手

當最后的騎手消失在地平線上

當他們的馬甚至不再揚起灰塵，

那時我就會知道這是鎖上大門的時候。

這度過的一天會看著它的手，感到滿足。

對于我，這個時辰會很熟悉。現在來吧，

我會對自己低語，這并不是你

第一次看見他們來而復去。

當然，太陽將對我的話語冷漠。

那血紅的太陽將沉落在遠山后面

仿佛唯獨它重要。你沒有別的太陽。

造物主推開他親手做的手工藝品，

天使的裁決在鎖上的書里。

邏輯告訴我，必須關閉大門。夜里

黑暗最為黑暗。

在這深沉的黑暗中

在這深沉的黑暗中

記住那佇立在你面前的我吧——

到這一天，三十二年了，

在這深沉的黑暗中。

傍晚，當你在光芒血淋淋的漩動中

攀登瞭望塔時記住我吧。

當你把云朵從這個世界驅趕到

云朵消失并且被遺忘的

另一個世界時記住我吧。

在你的羊群中間記住我吧;

記住我而不是記住你所有的孤兒

在這深沉的黑暗中

我在這里比一個孤兒、一只

羊羔更為迷失，因為我睜開眼

我看見藍天怎樣黑暗。我并沒被欺騙：

我看見血液怎樣濃稠，嗓音怎樣結巴，

傍晚，萬物怎樣升起又帶著

記憶歸來，對于自時間開始以來

所有存在過的事物，對于所有永遠

無家的事物，都是一張嘴

在這深沉的黑暗中。

如 沙

當圣經中的上帝想要許諾

他就指向群星。在夜里

亞伯拉罕穿過他的帳篷門口，

看見情侶。上帝說，

如海岸上的沙，人類相信。

即使他知道

“如沙”僅僅是人類

才能理解的語言。

從那時起，沙和群星在人類的

比喻之網中就保持著聯系。

但也許在這里

調合人類沒有意義;

那時被講起的

并不是人類。

然而直言

“如沙”，那當然意味著

苦難的容積。

或許可能去想象

一切都因此被允許：詞語

不再產生差異。

如海岸上的沙。但在那里

關于水的事情沒有說起。然而

上帝明確地提起種子。

但這是天空的方式，

也可能是自然的方式。

因為人是田野上的樹

因為人是田野上的樹，

他就像樹一樣長大。

就像人一樣，樹也被連根拔起，

我的確不知道

我去過哪里，我要去哪里，

就像田野上的樹。

因為人是田野上的樹，

他就像樹一樣渴望向上。

就像人一樣，樹被火焚燒，

我的確不知道

我去過哪里，我要去哪里，

就像田野上的樹。

因為人是田野上的樹，

他就像樹一樣渴望水。

就像人一樣，樹一直干渴，

我的確不知道

我去過哪里，我要去哪里，

就像田野上的樹。

我愛過，我恨過，

我嘗過各種滋味，

我被埋葬在一小塊土地上，

我的嘴里很苦，很苦，

就像田野上的樹，

就像田野上的樹。

異 國

她的軀體在我的夢中跳舞，我的軀體

移動，也在跳舞。我并不在

她的夢中。一陣柔和的夜風

戲弄房間里的窗簾。要是

我再次回到家

對你低訴愛的話語

該多好。

小心吧

小心吧。只對那

觸及了遠方的風敞開你的生活。

遭受空缺之物的痛苦。只在那

孤寂之夜講述。了解那個日子，

固定的季節，那個時刻，

不要乞求。注意靜止之物。學會祝福

那就在皮膚下面的影子。不要

隱藏在話語中。跟蟲子的辯護人、

智慧的蛆蟲坐在一起。不要期待。

更大的勇氣

等待的勇氣

大于懺悔的勇氣。

帶著痛苦更容易獲得他人的

同情，這不是等待的

案例。

你在這里是孤獨的。你在墻上

有一幅畫，弄平小地毯，傾聽腳步走過，

想想你的苦難吧，但要提醒自己

在這一點上你并非獨一無二。然而你

把一封信小心翼翼撕碎。

你在這里完全獨立：如果你必須，

就評價自己。但要記住：這也

并非那要緊之事。

注意吧

注意這顫抖的陰影吧。

伸出你的手去感覺風，小心地

觸摸這棵樹。它翠綠，在樹冠

依然更綠，軀干

有點腐蝕，盡管它依然從那

沒人在城里看見的泥土中

深深汲飲。

注意吧，小心地感覺，觸摸。更加

用力地吸入光芒。照亮

每一片云。它在經過。夜晚

不會等待。

也許這只是音樂

也許這只是音樂。既然激情隱匿，

就把它稱為你所愿望的東西吧。

也許只是音樂。然而它在這里

——在一天晚上躊躇，完整，

要不就平淡無奇。一天晚上，也許，

比如在大衛①玩耍的一天晚上。然而掃羅②并不懷疑。

他富于男子氣概而自信，把長矛投出去

仿佛在大衛的歌聲里引人注目的是

那如同歌利亞③被割下的頭顱

被堅定而干凈地割下來的東西。

①②古代以色列國王。

③被大衛殺死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