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鋪物語

文

隨著時代的變遷，家鄉的機耕道變成了砂石道，砂石道變成水泥道，水泥道又變成了鄉道縣道。從故鄉茶鋪前經過的車，從獨輪車到手扶拖拉機，到小四輪、大四輪車，再到高檔轎車，車來車往不停歇……

鋪，零星灑落在湘西南紅丘陵，介于村鎮之間。任時光淘洗，一些鋪發展成小鎮，另一些作為驛站的鋪則逐漸消亡，故鄉的茶鋪就屬于后者，但是在我心中，這是一個不可消磨的歷史圖標。

聽老一輩人說，從武岡至寶慶（邵陽市），懷化至永州，一路上崇山峻嶺，路途遙遠，商旅們定會在路過的茶鋪（湘西南叫“伙鋪”）歇腳，高峰時期，歇腳伙鋪達到十幾家。做桐油、茶葉、瓷器、土紙等產品的生意人邁進伙鋪，店家則會殺雞宰鵝，忙著伺候，取下炕熏的臘肉、豬血丸子，煎炒自種的辣椒、茄子、豆角，缸里舀一壺米酒，與腳客不分彼此邊吃邊聊。客人走后，店主則下地耕種。

而今，故鄉一條500米的青石老街，油光晶亮，接納南來北往的風塵。整齊的磚木建筑，考究的臨街鋪柜，略顯功底的招牌榜書與藥鋪茶樓，南貨店印染坊等等遺跡，都彰顯著茶鋪過往的“繁榮”。

從我們村走一兩公里，便能到達村部茶鋪，自我懂事起就已經看不見伙鋪了。兒時我常常牽著娘的衣襟，在茶鋪榨油坊開村民大會，十來歲時，我跟著大人，沿茶鋪趕10公里山路，去小鎮送公糧、送麥稈。茶鋪后有一口狀元井，我喜歡在茶鋪歇肩，休息時趴向井口，“咕咚咕咚”喝上幾口甜爽的井水，后來，此地蓄修水庫，筑壩后茶鋪老街被削去一半，狀元井也不復存在。幸虧茶鋪邊上還有一口路邊井，井水清澈見底，汩汩不絕。我讀小學時，每天都會路過這口井，井邊挑水洗衣的、喝水趕路的、嬉戲打水仗的……總是聚集著很多人。有些遠客途經此井歇腳，便兀自掏出干糧，就著井水咽下。

離井不遠處便是茶鋪供銷社，供應日常用品。方圓數公里只有這一個商店，家家戶戶都要光顧。直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茶鋪方圓數公里都不見公路，自古一條掌寬的坑坑洼洼的山道供村里人出入，送公糧、麥稈、購銷豬，買化肥、農藥、農機具或是照張證件照，都要沿著這條山道，而供銷社貨物進出，全靠從十公里外的小鎮挑腳。

1980年前后，茶鋪至小鎮才有一條機耕道，鄉親們將家鄉盛產的茶油、花生、大豆、家禽，經機耕道輸出至城鎮售賣，生活逐漸富裕起來。代銷店、縫紉店、小餐館、影視間、單車修理店隨即在家鄉出現，驛站復活，茶鋪又熱鬧了起來。

隨著時代的變遷，家鄉的機耕道變成了砂石道，砂石道變成水泥道，水泥道變成鄉道縣道。從茶鋪前經過的車，從獨輪車到手扶拖拉機，到小四輪、大四輪車，再到高檔轎車，車來車往不停歇。

如今，武岡至邵陽，懷化至永州，早已高速公路或高鐵相連，不再經過茶鋪。邵陽縣本地車來車往，“倏”地穿梭茶鋪，亦不需停留歇息。老街老鋪蕩然無存，茶鋪山更綠，水更清，供銷社變身學校，歷史的塵煙稀釋于朗朗讀書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