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吉 爾
“我不是一名電影導演。 我只是一名導演,是使用不同工具講述他人夢想和故事,并讓觀眾做夢的導演?!薄ダ矢纭煞评桌?/p>
1923年2月12日出生的弗朗哥·澤菲雷利(Franco Zeffirelli),是意大利國寶級的電影及歌劇導演,1990年代還曾短暫進入政壇。澤菲雷利執(zhí)導的歌劇作品總是帶有其強烈的個人風格,甚至被粉絲們貼上了“澤菲雷利式”(Zeffirellian)的標簽。而眾所周知的是,澤菲雷利的審美,遠遠超出了他的歌劇、電影、舞臺表演等范疇。今年6月15日,這位導演、設計師、電影制片人、政治家、作家于一身的藝術家在羅馬去世,享年96歲。

左頁:年輕時的澤菲雷利
弗朗哥·澤菲雷利不僅在人世間駐留了近一個世紀之久,而且他的身世也頗為傳奇。澤菲雷利的出生和童年時光非常具有戲劇性,甚至比有些歌劇的故事更甚。澤菲雷利的母親阿萊德·伽羅?!はF绽麃喣幔ˋlaide Garosi Cipriani)在佛羅倫薩的共和國廣場(Piazza della Repubblica)經營一家服裝店。當時,她與一位律師結婚并已有三個孩子,可后來她遇到了光顧她服裝店的綢布商奧托里諾·科西(Ottorino Corsi)。雖然科西已婚,但這樣一位英俊且衣著無可挑剔的商人,使得希普利亞尼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兩人產生了私情。希普利亞尼的懷孕在當時佛羅倫薩的上流社會引發(fā)了許多議論。

上:意大利國寶級電影與歌劇導演弗朗哥·澤菲雷利
不幸的是,在這個嬰兒出生之前,希普利亞尼的丈夫突然去世,留下了三個孩子和這個可憐的遺腹子,而當科西拒絕承認他是這個遺腹子的父親時,事情變得更加復雜。當時在意大利,非婚生子女的姓氏是根據字母表的順序隨機分配姓氏首字母的。等輪到這個孩子時,他被分配到的是“Z”。于是,他的母親決定給他起名為“奇安弗蘭科·科西·澤菲雷蒂”(Gianfranco Corsi Zeffiretti)——澤菲雷蒂(Zeffiretti)是一個假姓氏,在意大利語中意為“微風”,來自于她非常喜歡的莫扎特歌劇《伊多梅紐》(Idomeneo)的詠嘆調“溫柔的微風”(Zeffiretti lusinghieri)。不走運的是,戶籍管理人員謄抄姓名時少寫了兩橫,于是日后的大導演就冠上了澤菲雷利(Zeffirelli)這個罕見的姓氏。
當弗朗哥·澤菲雷利6歲時,他的母親死于肺結核。由于他的親生父親仍拒絕承認這個孩子,澤菲雷利不幸地成了孤兒。
在這命運的轉折中,澤菲雷利遇到了影響他一生的標志性事件——他受到了意大利團體Scorpioni的照料。Scorpioni是由一群英國女性所建立的團體,旨在親近、保護佛羅倫薩的藝術珍品。團體中有一位瑪麗·奧尼爾(Mary O’Neill)女士,她對澤菲雷利的教育非常關心,親自教授他英語和英國文學,尤其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奧尼爾這個人物形象,后來還成為澤菲雷利1999年拍攝的電影《與墨索里尼喝茶》中瑪麗·華萊士的原型,由瓊·普萊懷特飾演)。
盡管寄人籬下的生活非常艱難,但澤菲雷利仍能接受豐富的美學教育。Scorpioni帶著他見識了佛羅倫薩所有的藝術珍品,這使得他對視覺藝術、建筑和設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澤菲雷利還在薩沃納羅拉(Savonarola)曾經主持過的圣馬可修道院(San Marco monastery)的學校學習,在那里他學習意大利文學,并閱讀希臘文和拉丁文的原版經典文本。他經常光顧附近的阿卡德米亞畫廊(Accademia gallery,米開朗琪羅的大衛(wèi)雕像展出的地方)、美第奇宮(Medici palace)和圣母百花大教堂(Basilica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澤菲雷利被菲利波·布魯內列斯基那著名的圓頂深深吸引,于是他決定將建筑作為他的主修課程。

上:弗朗哥·澤菲雷利與歌劇名伶瑪利亞·卡拉斯是多年的好友

下:瑪利亞·卡拉斯主演的《托斯卡》
1940年代后期,澤菲雷利在佛羅倫薩學習建筑時,還在劇院擔任布景設計助理。在那里,他遇到了比自己年長17歲的、意大利最重要的戲劇和歌劇導演盧奇諾·維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澤菲雷利向維斯康蒂展示了他的一些建筑和戲劇設計,于是兩人成了戀人,不久后澤菲雷利搬進了維斯康蒂的別墅。維斯康蒂還邀請澤菲雷利擔任自己的個人助理,并讓他在舞臺劇《欲望號街車》里負責舞臺設計,隨后又讓他在自己的新片《大地在波動》(La terra trema)劇組當上了副導演。1948年,維斯康蒂把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搬上舞臺,找來超現實主義大家薩爾瓦多·達利做藝術指導,還安排了澤菲雷利做其助手,提攜之功顯而易見。按照澤菲雷利自己的說法,是維斯康蒂教會了他如何當導演。
也是通過維斯康蒂,澤菲雷利認識了許多偉大的意大利和英國藝術家,包括女高音歌唱家瑪利亞·卡拉斯(Maria Callas)、意大利著名影星安娜·麥蘭妮(Anna Magnani)和集導演、制片人、演員于一身的勞倫斯·奧利弗(Laurence Olivier)。1950年代,他和歌劇紅伶瑪利亞·卡拉斯成為好友。在她的要求下,澤菲雷利成了卡拉斯版羅西尼歌劇《意大利的土耳其人》的導演,之后兩人又合作了《茶花女》《托斯卡》等多部歌劇,卡拉斯可說是他藝術生命中繼維斯康蒂之后的又一位貴人。1950年代中期,與維斯康蒂分手后的澤菲雷利有了文化積累和雄心壯志,便開始追求作為獨立導演的職業(yè)生涯。
在接下去的十年間,澤菲雷利在意大利各大歌劇院執(zhí)導歌劇制作,他的國際突破點是在倫敦與瓊·薩瑟蘭和瑪利亞·卡拉斯的合作。同時,他還在英國執(zhí)導了許多莎士比亞作品,包括1960年在老維克劇院(Old Vic)由年輕的朱迪·丹奇(Judi Dench)主演的《羅密歐和朱麗葉》(Romeo and Juliet),和1961年在斯特拉特福德劇院(Stratford)由約翰·吉爾古德(John Gielgud)主演的不太成功的《奧賽羅》(Othello)。之后,應勞倫斯·奧利弗的邀請,澤菲雷利還在英國國家劇院執(zhí)導了戲劇《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
澤菲雷利在舞臺設計方面的天賦,以及他執(zhí)導的莎士比亞戲劇和意大利歌劇,終于引起了大都會歌劇院的關注。1964年,大都會邀請澤菲雷利執(zhí)導了威爾第的《法爾斯塔夫》,該制作由伯恩斯坦執(zhí)棒。這個制作的舞臺布景帶有強烈英國風格,裝飾性極強又忠實于原著、既傳統(tǒng)又合理的舞臺設計獲得了評論家一邊倒的好評。
弗朗哥·澤菲雷利執(zhí)導的歌劇制作,其豐富的舞臺表現總是令觀眾激動不已。與此同時,也總有一些評論家和純粹主義者表示,這樣盛大的舞臺場面會使得音樂和戲劇不堪重負。但即便如此,《紐約時報》的評論家多納爾·赫納恩(Donal Henahan)曾將澤菲雷利的職業(yè)生涯稱為“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故事之一”。
在澤菲雷利職業(yè)生涯的早期,他的許多作品都成了經典制作,如1959年的《拉美莫爾的露契亞》(Lucia di Lammemoor,由年輕的瓊·薩瑟蘭主演)和1964年的《托斯卡》(由已處于職業(yè)生涯末期的瑪利亞·卡拉斯和正處于巔峰期的男中音提托·戈比主演)。與澤菲雷利后期的作品那些巨大的舞臺布景相比,這些早期作品的共同特點是,更多地關注了人物性格的細節(jié)處理。在他長長的職業(yè)生涯中,澤菲雷利的作品漸漸地越來越接近寫實主義,他的舞臺布景甚至好像是原封不動地從真實生活中搬上舞臺一般。
雖然這位偉大導演的大部分歌劇作品最終都被保存在視頻中,但這些視頻并不能完全還原在現場觀看時的震撼——在劇院中,尺寸巨大的布景填滿了舞臺的每一寸,無論是高度、寬度還是深度,連鏡框式舞臺的臺口都被設計成為一個框架。對于一部令人難忘的歌劇作品而言,這樣的舞臺設計的確是引人入勝的,但不可否認這樣繁復的設計也會分散舞臺上故事的實際進程。但無論如何,澤菲雷利在大都會歌劇院執(zhí)導過的作品都成了當之無愧的里程碑式制作,其中讓人記憶猶新的是“普契尼三部曲”,包括1981年的《波希米亞人》、1985年的《托斯卡》和1987年的《圖蘭朵》——每個制作都擁有比前一個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設計元素,無論是巴黎廣場、羅馬教堂還是中國宮殿,觀眾都會在看到舞臺的第一時間歡呼起來。

瓊·薩瑟蘭主演的《拉美莫爾的露契亞》
澤菲雷利的《波希米亞人》是大都會歌劇院歷史上最常上演的制作之一。截至2019年1月,這個版本的制作已經在紐約和其他國家及地區(qū)的巡演中演出過486次,并還將在2019-2020演出季再次在大都會舞臺上演。

大都會歌劇院澤菲雷利版《波希米亞人》劇照

大都會歌劇院澤菲雷利版《弄臣》劇照
除了執(zhí)導歌劇,弗朗哥·澤菲雷利在電影界也是位傳奇導演。1967年,澤菲雷利終于完成了自己的電影處女作《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影片改編自莎翁名劇,由伊麗莎白·泰勒和理查德·伯頓這對好萊塢明星夫妻聯袂主演,獲得了不錯的票房成績。不過,真正讓澤菲雷利揚名影壇的,反倒是之后那部由當時不知名的新人演員主演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兩位主演萊昂納德·懷廷(Leonard Whiting)和奧麗維婭·赫西(Olivia Hussey)當時正值豆蔻年華,經過海選脫穎而出,為這出莎翁名劇注入了全新的青春活力。該版《羅密歐與朱麗葉》獲得了最佳影片、導演、攝影和服裝四項奧斯卡獎提名,至今仍被視作影史最經典的莎翁改編作品之一。
此后,澤菲雷利又執(zhí)導了宗教題材的《日為吾兄月為吾妹》(Fratello sole, sorella luna,1972)和《拿撒勒的耶穌》(Jesus of Nazareth,1977),還有現實主義題材作品《舐犢情深》(The Champ,1979)和《無盡的愛》(Endless Love,1981)。與此同時,他執(zhí)導的舞臺劇和歌劇作品,也紅遍了歐美舞臺,令他成為當時最受追捧的多棲導演之一。
1990年,澤菲雷利再次改編莎劇,執(zhí)導了梅爾·吉布森版的《哈姆雷特》。影片延續(xù)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實景拍攝、服裝考究、臺詞簡化、節(jié)奏加快的特點,為莎士比亞的經典故事吸引到了新的觀眾,也獲得了影評人的一致褒獎。1996年,他繼續(xù)改編名著,將《簡·愛》搬上銀幕。該片貼近原著,尤其是女主角選用夏洛特·甘斯布(Charlotte Gainsbourg),讓人眼前一亮。
2002年上映的《永遠的卡拉斯》是他最后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劇情長片,影片由法國女星芬妮·阿爾丹(Fanny Ardant)主演,表現了歌劇名伶瑪麗亞·卡拉斯的晚年生活,是澤菲雷利在這位老友去世25周年之際,為她獻上的衷心致意。
除此之外,澤菲雷利還拍攝過兩部歌劇電影,分別是1982年的《茶花女》(La Traviata)和1986年的《奧賽羅》(Otello)。顯然,兩部歌劇電影中,前者更為人所熟知,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導演的大部分鏡頭完全專注于特蕾莎·斯特拉塔斯(Teresa Stratas)令人難忘的表演。后一部雖然是也是著名男高音普拉西多·多明戈(Plácido Domingo)在其鼎盛時期拍攝的,卻不能稱其為成功之作。

大都會歌劇院澤菲雷利版《圖蘭朵》劇照
澤菲雷利晚年還曾積極從政,曾加入貝盧斯科尼領導下的意大利前進黨,還當過七年國會議員,服務于國防、勞工、教育、環(huán)境和文化事務。身為這支中右翼政黨的一員,澤菲雷利本人的政治立場也相當保守。實際上,這不僅得益于弗朗哥·澤菲雷利在佛羅倫薩接受的文藝復興藝術教育,還得益于他學習的英語語言和英國文學名著。與許多反對法西斯主義的意大利人不同,他并沒有接受左翼政治,而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與英國人一起對抗墨索里尼的軍隊。
隨著澤菲雷利的離去,他的時代和他的美學都成了過往,可以說任何未來的藝術家都不可能擁有他的那種博學,那是一種深深植根于歌劇中的古典藝術審美。

1996年澤菲雷利在拍攝電影《簡·愛》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