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之 圖:邱陸英、王兆森

每當中秋佳節,親人們團聚在一起,在金桂飄香的夜晚,吃月餅賞圓月。而在皎如玉盤的滿月中,人們仿佛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位女子正憂傷地凝望著團圓的人間,她,就是神話傳說中的嫦娥。人間團圓的喜悅和月宮凄清的幽怨形成鮮明的對照,也讓這個節日格外具有了一種哲學的思辨。李商隱詩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說的就是嫦娥偷吃了王母給后羿的靈藥而飛升至清冷的月宮,卻因再也回不到人間而懊悔不已。由遼寧歌劇院創作演出的歌劇《逐月》,女主人公正是這位在月宮里“永生”的嫦娥。
OUTLINE / The heroine of original operaRushes to the Moon, created by the Liaoning Opera House, is Chang E, the woman living in the Moon Palace. On August 27 2019, the original opera premiered at the Shengjing Grand Theatre in Shenyang.
2019年8月27日,以“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故事為基本素材的原創歌劇《逐月》,在沈陽盛京大劇院首演。耳熟能詳的神話傳說在這部歌劇當中也有了新的解讀。這也是以神話故事為題材進行藝術創作的優勢,那就是可以在不太顛覆人們慣常認知的基礎上,充分發揮想象力和創作力。歌劇為三幕六場,倒敘的手法,序歌的“相望”等于已經交代了結局:“月華如水,星漢燦爛,愛侶相隔地府廣寒。”而在尾聲,則唱出了:“大愛無疆,真情永遠,月宮地府兩心相連”,一頭一尾,相呼應有發展。
全劇由“后羿射日”“夫妻被貶”“逢蒙陰謀”“嫦娥飛天”“后羿被害”幾個主要戲劇事件構成。后羿為什么射日,在一幕進行了交代。天帝的十個太陽兒子同時出現在天上,讓人間幾近焦枯,為了恢復人間的正常生息,天帝命令神仙中的神箭高手后羿,將作亂的太陽們射下來,后羿欣然前往不辱使命,但是射落的九日畢竟是天帝的親生兒子,事后天帝懊悔遷怒于后羿,后羿和妻子嫦娥被貶至人間,從神仙變成了人。雖然“上意難測突生變,竟把英雄貶塵寰”,但是后羿似乎并沒有因為這次坎坷遭遇而一蹶不振,他樂觀面對變故:“天庭無情人世有暖,此生寄情大美河山。”
作為神仙眷侶,后羿與嫦娥非常恩愛,為了能與愛妻長相廝守,后羿“上昆侖,得仙丹,欲與吾愛享永年”。后羿的隨從逢蒙垂涎嫦娥美貌,覬覦后羿酋長的權位,因而極盡離間陰謀,讓嫦娥誤以為后羿變心:“謊言如毒滋蔓,傷及淳美心田,眼前霧黑云亂,芳心何處可安?”悲傷欲絕的嫦娥決意離開后羿,一氣之下吞服了后羿采來的仙丹。至此二幕結束。
然而,吃下仙丹后,嫦娥才發現自己受騙了:“仙丹入腹亮了雙眼,無奈此身悄然飛天。”飛天的嫦娥后悔至極,她絕望地呼喚:“長呼后羿把我射落,縱死也要留你身邊!”這里嫦娥希望后羿射落自己的箭,并非普通的箭,而是當初后羿射日時,嫦娥為了不讓后羿把第十日射落,悄悄藏起的一支神箭。目的是避免后羿情急之下,將第十個太陽也射下來,導致人間陷入新的災難。因為有前情的鋪墊,因此這支神箭就成為嫦娥與后羿的愛情信物,是夫妻之間聯系的象征,所以受騙的嫦娥寧可讓后羿用神箭射死自己,也不愿獨在月宮永生,表達自己誤解后羿的懺悔之心。

但畢竟已是天人兩隔,嫦娥的呼喚后羿無法聽到,而后羿也沒有防備逢蒙射向自己的“暗箭”:“暗箭難防英魂歸天,封王地府的宗布神,守護人世太平萬年。”后羿從天上的神仙,到人間的英雄,再到最后落入地府成為宗布神,編劇將后羿一生的波折坎坷設計到了極致,而最令人唏噓的,則是他與嫦娥,最終真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即使心心相連,卻再也無緣得見。三幕有一段戲,是嫦娥、后羿相互思念,舞臺上二人似處于一個空間,但是在纏綿悱惻的音樂中,眼看著二人亦步亦趨即將重逢,結果卻是咫尺天涯,擦肩而過……
應該說,從戲劇結構上來說這部劇是完整的。演出時長一小時四十分鐘,一氣呵成,無中場休息。若繼續打磨,可能需要在情感抒發和人物之間心理對峙方面繼續加強。比如后羿射日一場戲,此處最根本的矛盾并不是后羿與“十日”之間,而是后羿與天帝之間。目前的戲劇中,雖然唱段中對于天帝與后羿的矛盾有所陳述,但因為天帝是“隱形”的存在,因此無法在舞臺上形成正面的沖突。通過合唱或其他敘事性的表達,顯然不如將天帝與后羿置于同一戲劇情境當中,以二者對唱或重唱的方式,將天帝的反復無常、后羿的正氣凜然正面表現出來,充分表達戲劇所蘊含的深意,可能會更加觸動人心。
同樣,后羿與嫦娥、后羿與逢蒙之間,也需要減少敘事而增加心理情感的抒發,進一步梳理戲劇的邏輯與合理性,將體現后羿大愛精神的核心主題豐富和凸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歌劇《逐月》并非新作。近30年前,由遼寧歌劇院創作演出的一部名為《歸去來》的原創歌劇,在當年湖南株洲舉行的全國歌劇調演中引起業界極大關注;兩年后,《歸去來》一舉奪得文華大獎的作曲獎。而這部當年的《歸去來》,正是今天《逐月》的前世。當然,《逐月》并非是《歸去來》的簡單復排,此次在劇本方面進行了比較大幅度的調整,人物設置上也有所刪減。但是,從音樂上來說,卻基本保留了原作風貌。這次歌劇整體的音樂創作,既有悅耳的旋律又有現代的表達,人物的音樂主題鮮明,后羿、嫦娥包括逢蒙等各自的詠嘆調,對于人物形象塑造和情感抒發都起到了比較好的提升作用,而劇中大量敘事性段落則通過宣敘調或詠敘調展現,聽覺自然且極具音樂性,作曲家的功力也在這些段落得以充分展現。劇中還有篇幅不小的合唱段落,總體具有北方游牧民族音樂的風格,節奏感、力量感都很強,在推動戲劇發展的同時,也營造了戲劇氛圍。《歸去來》是作曲家徐占海的第一部歌劇,經過漫長的30年,這部歌劇的音樂依然不會讓人感覺陳舊和過時,動聽且極具歌劇性,這也充分說明,真正優秀的藝術創作,是經得起時間和歷史檢驗的。音樂在配器方面如果可以進一步精細化,弦樂部分加強,打擊樂、管樂進行合理配置,整體效果將會更加均衡、完善。

歌劇《逐月》,作曲徐占海,編劇孫浩,導演沈亮,指揮許知俊。沈亮是近年來歌劇導演的新生力量,其才華引人關注。作為曹其敬、廖向紅等著名導演的親授弟子,沈亮也在潛移默化中承襲了師長的風格氣韻,整體呈現既有大氣恢宏,也有細膩婉約,舞臺空間利用率比較高,多媒體的運用對于作品的神話氣質有較好的體現。舞臺調度及轉景也比較自然流暢,對演員的表演也有較好的引導和設計。如果能在舞臺美術方面刪繁就簡,增加寫意和高遠的意象,恐怕會更加符合神話傳說的視覺需求。另外還需要對整體音響音效進行精細化的設計安排,以利于舞臺和樂隊聲音的綜合達到最佳平衡。
本次演出的主演分為兩組,首演中的后羿和嫦娥是來自中國歌劇舞劇院的青年演員毋攀、王一鳳,第二場的男女主人公則由遼寧歌劇院的青年演員張元軍、韋錚擔綱。兩場中的逢蒙和蝴蝶均由遼寧歌劇院的青年演員付偉林、孫藝寧飾演。首場中,毋攀、王一鳳、付偉林的表現都不錯,無論是聲樂還是表演都有很高的完成度。雖然并未看第二場,但今后這部劇的演出,主要依靠的肯定是本院的演員,而他們的表現,也會直接關系到這部作品的口碑,所以相信他們對自己的藝術表現會有高要求。事實上,讓本院演員在劇目中得到鍛煉和成長,也正說明遼寧歌劇院在人才隊伍建設方面的規劃性和前瞻性。
遼寧歌劇院曾經是中國原創歌劇的領軍團隊,建院至今,一共演出過58部歌劇作品,其中54部都是自創自排自演的原創劇目。由其創排演出的《歸去來》《蒼原》《滄海》等都曾經鑄就了中國原創歌劇的輝煌。30年倏忽而逝,《歸去來》再現于《逐月》,雖然劇名變了,但是作品的藝術內核和精神內涵不僅保留,且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豐富和提升。保留劇目對于歌劇院團來說,就好比一座豐富的礦藏,如何從中掘到寶貝,靠的是院團領導的智慧和擔當。希望經過打磨修改的《逐月》,最終成為遼寧歌劇院原創歌劇庫中新的精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