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伏來
20世紀70年代,我外婆不幸患了風濕癥。可禍不單行,偏偏她又摔壞了腿,長期臥床不起。雖然舅舅對她很孝順,舅媽護理得也周到,但是仍無法消除外婆的愁苦與孤寂。
那幾年,我在江西共大崇仁分校就讀,由于表現良好,沒有畢業即被學校留用在總務處工作,兼任學校的電影放映員。母親總是要我星期天去陪伴一下外婆,外婆一見到我,要么拉著我的手,要么捶著自己的腿,總是難過得直流眼淚。
看著外婆日益消沉的樣子,我非常擔心。兒孫對她的孝順很重要,醫護和營養調理更重要,但在飲食生活得到滿足的同時,也不能缺少精神上的調理。因此,我要想辦法使她振作起來,讓她以積極樂觀的心態對待疾病,只有在精神上充滿活力,病情才能有轉機。于是,我萌發了一個念頭——單獨給外婆放電影,讓外婆感到寬心和愉悅。
我的想法很受舅舅的贊賞,他說只要外婆能開心愉快,花多少錢都可以。于是,舅舅興沖沖地和我一道上街買來了電線、插座、小音箱和一些附件,還買來一塊黑布做窗簾。就這樣,我接上了電源,安上了插座,裝上了黑色窗簾,而舅舅也把墻壁粉刷得雪白,以此來當“銀幕”。那天,我興致勃勃地帶來租賃的放映機,插上電源,扭動開關,伴隨著一陣清晰的傳片聲,只見黑暗中一束強光直射墻壁,立刻,活靈活現的影像在“銀幕”上跳動起來,優美的樂曲充滿了小小的房間,外婆那布滿皺紋的臉終于舒展開來。
從此,幾乎每個星期天的下午,我都特意來為外婆放電影。每次放映前,我都會小心翼翼地扶外婆坐在椅子上,并且擺上瓜子、泡好熱茶,讓她看得舒心和盡興。我還打趣地說:“外婆,你生活特殊化了,有人陪伴,又有電影看,全村的老人有誰比你看的電影多?真享福哦!”外婆也滿意地笑著說:“是享福,多虧兒子兒媳,多虧你這個孝順外孫。”
久而久之,外婆對影片也有了主見和鑒別能力。她看《沙家浜》《龍江頌》《海港》等影片時,竟然滿不在乎地說:“這樣板戲有什么好看的,還不如以前的老戲。”當看到《紅色娘子軍》中那些穿著嶄新草綠色軍服、戴著紅袖標的年輕姑娘時,她頭搖得像撥浪鼓:“太富有,太富有了,鬧革命的窮女孩,哪有這么好的衣服穿?”
我發現她頗挑剔,便問她喜歡看哪方面的影片,她如數家珍地說出了《天仙配》《白蛇傳》《打漁殺家》等傳統戲劇,特別是對采茶劇之類的地方戲最感興趣,因此我就盡量去租這類影片。果然,這類影片她看得非常入神,有時候竟然跟著劇中人物輕輕地哼起來,高興得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病人。
眨眼兩年過去,由于積極治療、心情愉快,加上舅媽的細心照料,外婆的病情逐漸有了好轉,能在屋里慢慢地行走了,重新具備了生活自理能力。后來我有幸升入江西共大總校,外婆還拄著拐杖把我送到村口,她高興地說:“我外孫高升了,步步高升了!”
雖然后來我不能再給外婆放電影了,但農村的經濟條件越來越好,人們的文化生活日益活躍,舅舅家沒過多久就買了電視機,外婆的精神生活更加豐富多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