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斯渾咒語（節選）

○童 村

沼澤地上與日本人的那一仗，讓大部隊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除了主力師的百十人，婦女團只剩下八名戰士了。

隊伍到達烏斯渾河邊的柞木崗時，已經是半個月之后的一天晚上。

就在那天晚上，馮文禮來到了婦女團。郭桂琴見了馮文禮，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在一片黑暗里把他上上下下端詳了好半天，含著熱燙的淚水喃喃說道：“你真讓我擔心?！?/p>

馮文禮笑了笑，沒有回答。接著，他壓低聲音向幾個人說道：“首長命令你們，原地宿營，等待明天一早過河?！?/p>

“終于到家了。”他說。

婦女團的幾個人聽了，頓時高興起來。

在一片空茫的夜色里，馮文禮的一只手在努力尋找著。當他終于把一雙冰冷的小手握在手里時，郭桂琴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幸福淹沒了。接著，她的手里被塞進了幾粒東西。一粒一粒地摸了，她才意識到，那是六粒散發著太陽一樣光輝的苞米籽兒。她知道，那是他平時節省下來的。在墨一樣的黑暗里，她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

黎明到來之后，婦女團的幾個人來到河邊，一下子驚呆了。平日挽起褲腿十分輕松就能蹚到對岸去的河流，發起淫威，肆意形成了一片汪洋，浪推浪涌著發出喧天的巨響。

渡口淹沒了。

渡船消失了。

就在她們左右為難的時候，突然從側面的山坡上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回過頭，郭桂琴望見一群黑壓壓的人，嗚里哇啦地喊叫著，向主力師的方向涌了過去。主力師被日本人包圍了！

“怎么辦？”郭桂琴慌忙問道，從不遠處傳來的槍聲一下子把她的心揪緊了。

“快，打策應！”婦女團團長喊道。

她們一邊回身，在岸邊的柳條通里隱蔽著自己向前行進，一邊向敵人的背后靠了過去。

噼噼啪啪從背后傳來的槍聲讓敵人出現了短時間的慌亂。然而，在他們反應過來的那一刻，一片黑壓壓的槍口立即掉轉了方向。

形勢急轉直下。為了保證婦女團的安全，主力師馬上實施了營救。然而，越來越猛烈的敵人的炮火，把主力師壓制在了那里。一次又一次營救，一次又一次失敗，幾個回合下來，主力師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

“團長，這樣不行，”郭桂琴一邊舉槍射擊，一邊急促地說道，“得想辦法讓主力師撤退！”

一句話說完，郭桂琴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不知被誰狠狠地咬了一口，她下意識地朝那兒摸了一把，卻看到了一片淋漓的血跡。緊接著，那只手臂再也抬不起來了。

郭桂琴聽到了婦女團團長的一聲大喊：“不要管我們，快撤！保住主力，快撤！”是喊給柞木崗上的主力師的。

郭桂琴又聽到了婦女團團長的一聲命令：“姐妹們，快，打光子彈，跟我來！”

幾個人同時回轉身去。背后的槍聲停了下來，仿佛一下子進入了無聲的世界。

再次走到烏斯渾河邊時，她們沒有一絲猶豫。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那樣平靜，就好像那條滔滔大河是一條通往家鄉的平坦大道。

郭桂琴和幾個姐妹相互攙扶著走進烏斯渾河，恍惚間聽到了一聲呼喊。她能夠聽出那是馮文禮的聲音。她無力地笑了笑，忍不住回了一下頭，望著莽莽蒼蒼的群山，一邊尋覓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邊喃喃自語：“下一次，我們會在哪里見面呢？”

解讀

這篇小說以“八女投江”作為原型，講述了婦女團的八名戰士，在突圍過程中，為了不拖累主力師，在打光子彈之后，一起投入烏斯渾河的故事。小說設置了雙線索，明線是婦女團的八名戰士返營，暗線是郭桂琴與馮文禮的愛情。八名女戰士堅強勇敢，不懼犧牲，“再次走到烏斯渾河邊時，她們沒有一絲猶豫。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那樣平靜，就好像那條滔滔大河是一條通往家鄉的平坦大道”。小說的前幾段寫了郭桂琴與馮文禮的“見面”，結尾寫道“會在哪里見面呢？”，看似充滿希望，實際上是絕望的結局，突出了戰時一對普通戀人的悲歡離合，寫出了革命兒女對美好愛情的向往，進而間接表達了對侵略者的無比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