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不是讀書天

安武林

蔣彝的《倫敦畫記》（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一書中有一文《倫敦的冬天》，在《倫敦的冬天》中出現了一首詩：《春天不是讀書天》。這是當年蔣彝抵達倫敦后在倫敦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他看到圣誕節許多購物的熱鬧場面，不僅聯想到了遙遠的家鄉江西九江，而且想起了童年的時光，以及童年時流行的一首童謠《春天不是讀書天》。據作者所言，這首詩是他節錄的一個片段：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等到秋來冬又至，收拾書包好過年。

關于啞行者蔣彝，我們現在的人所知者甚少，而知者的評價又不是很高。故此，我在這里多絮叨幾句。蔣彝，1903年-1977年，畫家，詩人，作家，書法家。江西九江縣人。早年參加過北伐，曾經擔任過蕪湖、當涂、九江的縣長。在擔任縣長期間，曾擬禁煙，禁賭，禁娼，改革稅賦等草案，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輝接到這份報告后認為是異想天開，不予采納，并稱他為“瘋狂的青年”“超時代的年青人”。由此，蔣彝深感失望，所以，前往英國去求學。蔣彝被稱為和林語堂齊名的作家，其作品在英國暢銷數十載。他在傳播中國文化藝術方面的成就，幾乎無人能敵。所以，他受到了徐悲鴻、熊式一、夏志清、貢布里希、莊士敦、李政道的盛贊。但他在中國的文學圈內評價卻不是很高。前些年，《北京晚報》曾經做過一期紀念文章，幾乎都是矜持的表揚，表揚之中卻有幾分輕看的意思。意思是：蔣彝寫的不過是一些自己插圖的游記而已。這些游記，其實是文化層面上的隨筆，雅俗共賞，在我看來，與英美那些大家的隨筆可以相媲美的。他在英譯方面最被人認可而且現在人們還廣泛使用的一個詞就是：可口可樂。

蔣彝引用的童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畢竟，這屬于我的職業研究的范疇。我找到蔣彝引用的童瑤的全文：

春天不是讀書天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有蚊子冬有雪，要想讀書待來年。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等到秋來冬又至，收拾書包好過年。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等到秋來冬已至，不如收拾到明年。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天來時冬又至，執埋書包又一年。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日苦長且狠睡，收拾收拾又一年。

我對蔣彝引用的童謠，開始是不解的，甚至有點排斥的。我們所受的教育，都是勵志的教育。比如：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一年之計在于春。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等等。而這首童謠，簡直有點三觀不正。再延伸一下，就是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的意思。為了不斷章取義，我才找到原文細讀了一下。讀畢，忍不住大笑了一通。其實，這首童謠就是一首打油詩。幽默，詼諧，生動，形象，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任何一個從事文學批評的人，恐怕都能從中領會到這首童謠的真義，而從事文學創作的人，腦海里馬上會出現形象的畫面。其實，它反映的是兒童的普遍心理，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厭學癥，拖延癥，畢竟，讀書并不都是充滿樂趣的。尤其是，童謠中的兒童特別能為自己找借口，現在的孩子依然如此，對于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在找借口方面比過去的兒童更聰明更智慧一些。假如，我們能徹底滿足孩子所有的需求，恐怕孩子們的首選就是不上學。童謠中所表現的，無非是兒童隱藏的很深的一種普遍心理。所以，它在當時才會流傳得那么廣。

我沒有考證，據說，此詩是根據馮夢龍的一首打油詩創作而成。當年，林語堂，劉半農都曾引用過這首詩。可見影響之大。但我卻意外地發現，教育家陶行知先生也創作過一首《春天不是讀書天》的詩歌。此詩收錄在三聯出版社出版的《行知詩歌集》中，作者寫于民國二十年春。郭沫若曾為這本詩集寫了一個序，寫序的時間為1947年3月10日晨。這本詩集在1947年由大孚出版公司出版過。我手里的版本是1981年7月三聯出版社的豎排版本，書的后面還有蕭三的一個后記，這篇后記《中國的大眾詩人——陶行知》節錄于《人民教育家與人民詩人》的序言。最后，三聯出版社還做了一個說明，從說明中我得出一個信息：這是陶行知詩歌最全的版本。在詩歌中，陶行知自己做了一個小注，說他是看到《中學生》雜志上的預告，他覺得新穎無比，與他的主張不謀而合，他靈感大發，寫下了此詩，他稱“借以打破死書本教育之迷執”。原文如下：

春天不是讀書天

陶行知

春天不是讀書天：

關在堂前，悶短壽緣！

春天不是讀書天：

掀開門簾，投奔自然。

春天不是讀書天：

鳥語樹尖，花笑西園。

春天不是讀書天：

寧夢蝴蝶，與花同眠。

春天不是讀書天：

放個紙鳶，飛上半天。

春天不是讀書天：

舞雩風前，恍若神仙。

春天不是讀書天：

放牛塘邊，赤腳種田。

春天不是讀書天：

工罷游園，苦中有甜。

春天不是讀書天：

之乎者焉，太討人嫌！

春天不是讀書天：

書里流連，非呆即癲。

有趣的是，趙元任先生將這首詩譜成了曲子。歌曲編于1934年10月24日，刊載在1934年11月16日的《生活教育》半月刊。趙元任在最后還加了一句：春天，春天，春天什末天！不是讀書天！”

陶行知是個教育家，很熟悉兒童的心理。如同一個兒童說：“煩死了，我不想讀書。”陶行知說：“去玩吧，外面的風景多美呀。”他的詩歌是幫兒童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兒童喜歡玩耍，喜歡游戲，和讀書其實不矛盾，陶行知的意思是反對一味死讀書讀死書的教育方式。但不少人以此來反對孩子讀書，這是很可笑的。在日常的兒童教育中，許多名言被錯誤地引用，起到了很壞的作用。這與我們喜歡走極端的行事方式有關。陶行知是鼓勵孩子多親近大自然，身體力行，參加一些體力勞動，他是反對把孩子關在私塾或者學校里，整日之乎者也死讀書的教條刻板單調的教育方式，況且，他本人是非常鼓勵孩子們多讀書的。我們應該注意當時的教育環境和現在的教育環境的區別，這首詩也好，名人的名言也好，都是時代和環境的產物，如果在當下依然奉為圭臬的話，那無疑是當代刻舟求劍的笑話。

陶行知的詩歌是對童謠的一種回應，互答，充滿童趣。可見作者在寫這首詩的時候，童心大發，趣味盎然，做了一回老頑童。盡管詩歌中作者表達了對舊的教育方式的鞭撻，但不可以做無限的解讀，上升到教育思想、教育理念的高度。畢竟，詩歌是靈光一閃的文學產物，帶有很大的偶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