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會婷,劉曉軍,鄧剛,湯永隆(通訊作者),蘇太貴
(1.西南大學心理學部,重慶 400715 2.重慶市未成年人教育矯治所,重慶 401120 3.資陽強制隔離戒毒所,資陽 641300)
藥物成癮是個體強烈地、連續或周期地求得某種有害物質的行為,它不是出于醫療的需要,其目的是維持某種特殊的心理快感或避免停用的痛苦,且用量有增加的趨勢(鐘俊,2008)。藥物成癮典型癥狀是沖動性藥物尋求、喪失對藥物及與藥物相關的線索有效抑制、持續性心理渴求、和戒斷后的高復吸行為。成癮者不能正常生活工作,并大多伴隨有人格障礙、心理障礙及相關犯罪記錄。藥物成癮的治療問題已成為世界性難題,不斷出現的新型精神活性物質也給全球禁毒帶來新的挑戰。
我國《戒毒法》規定:吸毒成癮人員可自愿在戶籍所在地或者居住地進行為其三年的社區戒毒,其中拒絕接受社區戒毒、嚴重違反社區戒毒協議或戒后復吸的成癮人員將直接由公安機關進行強制隔離戒毒。2015年8月31日國家禁毒委啟動社區戒毒社區康復“8.31”工程,提倡在社區的牽頭、監管下,整合家庭、社區、公安以及衛生、民政等力量和資源,使吸毒人員在社區里實現戒毒。已有研究也表明社區社會支持對成癮者戒毒的積極作用:團體心理輔導可以顯著提高美沙酮維持治療者的心理彈性水平(袁彥,2012),社區心理干預有助于成癮者改善心理健康狀況、減少毒品使用(王軍,張懷惠,杜江等,2014),有效提高患者保持率,提高患者就業水平(唐祥敏,周玉宜,李應輝,2016)。但是社區是指因共同的事業、興趣愛好聚在一起的群體或是在地域上相鄰的群體、或組織(James & Maurice著,王廣新譯,2010),在戒毒研究與實踐中,我們往往關注自愿戒毒群體在社區中的高復吸率,低維持率及相關心理特點,卻忽視了強制戒毒人員在戒毒所這一“社區”中存在的新問題:精神疾病的高發(Regier et al., 1990; 近藤 & 恒夫,2012)。根據重慶市戒毒系統精神障礙防治監測報告:2016年重慶市戒毒所內有精神疾病的成癮人員中,86.4%為精神活性物質所致精神障礙,2017年重慶市戒毒所內有精神疾病的成癮人員中,86.3%為精神活性物質所致精神障礙。在強制隔離戒毒所中對有精神障礙成癮人員的識別、收押、處置方法和安全事項與無精神障礙的成癮人員應有不同(蘇俊義,方英燕,2010)。但是,到目前為止,成癮的很少有研究者關注有精神疾病的成癮人員與無精神疾病的成癮人員在生理、心理和行為方面的差異,往往是將其作為同一個群體來研究。因此我們想了解在強制隔離戒毒所中有精神疾病成癮人員的基本現狀,以及有、無精神疾病的成癮人員現狀的差異,為具有精神疾病癥狀的戒毒人員處置工作的開展提供理論指導。
另外,研究顯示藥物成癮者創傷后應激障礙癥狀(Kofoed, Friedman & Peck, 1993)及抑郁、焦慮共病癥狀較為嚴重(曾紅,2012),心理健康水平差是導致藥物成癮治療脫落和復吸的重要因素之一(王達平、徐健雄、袁源香,2013)。了解影響藥物戒斷過程中的心理因素,將對藥物成癮治療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研究表明個體社會支持水平越低,其吸毒成癮程度就越高(Hodge,2014; 王慧,陸寒,郭瑾,2016)。負性生活事件可以預測毒品濫用程度(Sinha, 2001; Basso, Mann & Strike,2011),而且戒毒人員敏感性心理特征在其中起到完全中介作用(畢嘉珩 2015)。負性生活事件導致的負性情緒可以通過自我概念的中介作用,進而影響到戒毒動機(Aydm & San,2011;翁玲玲,2016);應對方式又在自我概念和戒毒動機中起中介作用(龔勛,2013)。可見戒毒者應對負性情緒的心理彈性,應對方式和自我概念是影響戒毒動機的重要因素。袁彥(2012)在對美沙酮維持戒毒者心理彈性的研究中發現,自我價值感內部因素和家庭支持、社區幫扶外部因素是治療者心理彈性的保護性因素。鄭紅(2014)對隔離戒毒者的自我效能影響因素分析同樣發現心理功能、社會支持、家庭功能與自我效能水平呈正相關,抑郁與自我效能水平呈負相關。因此,成癮者的心理彈性和自我效能與其社會支持水平和家庭功能密切相關(Kumpfer, 1996),提高社會支持水平和修復家庭功能可能是提高成癮者心理彈性和自我效能從而幫其戒毒的重要保護因素(Koob & Moal,1997)。因此我們在研究中還加入了對成癮人員社會支持和家庭功能的調查,檢驗社會支持和家庭功能是否在有、無精神障礙成癮人員中存在差異。
根據重慶市戒毒所成癮人員精神疾病篩查檔案,按照編號隨機抽取因藥物所致精神障礙成癮人員(精神病組伴有精神癥狀組)與無精神病成癮人員(對照組)共150人,進一步開展結構化訪談和問卷調查。共回收問卷136份,回收有效率為90.7%,其中有精神障礙成癮人員63人(46.3%),無精神障礙者73人(53.7%);男性100人(73.5%),女性36人(26.5%),兩組樣本性別的分布無顯著差異[2(1)=0.427,P=0.513]。
詳細樣本分布情況見表1。

表1 被試人口學數據樣本分布情況
2.2.1 服刑人員社會支持量表
服刑人員社會支持量表由李輝軍(2014)編制用來測量強制隔離戒毒人員的社會支持狀況,按照服刑人員所獲支持的來源分為家人支持、朋友支持、同戒人員支持、干警支持四個維度。該問卷共17個條目,量表采用Likert 5點計分法,從“從不”到“總是”分別計1~5分,每個維度的各條目得分總平均數即為該維度的分值,得分越高,表明所獲得的支持越多,本研究中該問卷的Cronbach’s α為0.834。
2.2.2 家庭功能評定量表
家庭功能量表由Epstein編制,經劉培毅修改為中文版用來評定家庭的功能(何雯,2010),包括問題解決、溝通、角色、情感反應、情感介入、行為控制、總的功能7個維度,共60個項目。考慮到戒毒人員的文化水平有限,研究從每個維度中抽出5項,共35個條目進行施測。采用4點計分法,選項“很像我家、像我家、不像我家、完全不像我家”,分別計1~4分。每個維度的各條目得分總平均數即為該維度的分值,分數越高,說明其相應的家庭功能越差。本研究中該問卷的Cronbach’s α為0.748。
使用Microsoft Excel 2010進行初步整理,隨后使用SPSS22.0進行描述性統計及差異分析。
對兩組間人口學變量進行卡方檢驗,結果表明對照組的文化程度高于精神病組伴有精神癥狀組[2(2)=8.550,P<0.05],對照組工作狀況好于精神病組伴有精神癥狀組[2(2)=9.244,P<0.01],在性別分布、婚姻狀況、藥物使用年限和強制隔離次數上兩組間沒有差異。在藥物使用類型上,兩組存在顯著差異[2(2)=8.305,P<0.05],表現為對照組使用新型毒品比例更高,精神病組伴有精神癥狀組混合使用毒品的比例更高。詳見表2。
對兩組間社會支持來源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結果顯示有精神疾病組戒毒人員在家庭支持(P<0.05)、朋友支持(P<0.01)、同戒支持(P<0.05)上的得分均顯著低于無精神疾病的戒毒人員,在戒毒所干警支持的得分上兩組間無顯著差異,表明有精神疾病的戒毒人員的社會支持水平顯著低于無精神疾病的戒毒人員。詳見表3。

表2 兩組人口學變量的一致性檢驗

表3 精神疾病組與對照組戒毒人員在社會支持來源上的差異分析
對兩組間家庭功能差異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結果顯示有精神疾病組戒毒人員在家庭功能各維度得分均高于無精神疾病組,且在情感介入(P<0.001)、情感反應(P<0.001)和家庭總功能維度(P<0.01)兩組差異達到顯著,表明有精神疾病戒毒人員的家庭功能相較于無精神疾病的戒毒人員的家庭功能更差。詳見表4。

表4 精神疾病組與對照組戒毒人員在家庭功能上的差異分析
(1)文化水平低和就業狀況差可能會加重成癮嚴重程度。從調查結果來看,毒品成癮者往往文化水平有限、家庭功能不健全,戒斷后復吸率高,但與無精神疾病成癮人員相比,有精神疾病的戒毒人員文化水平更低、就業狀況更差。這與劉曉軍(2008)的研究結果一致,文化水平低又沒有穩定的工作和經濟來源可能是造成成癮人員選擇毒品來逃避現實壓力的原因之一。提示我們在戒毒工作中除了幫助成癮人員生理脫毒,還要讓他們掌握相應社會生存技能、有能力面對生活困境,促使其走出戒毒-復吸的惡性循環。
(2)藥物疊加濫用可能會加重成癮嚴重程度。與傳統毒品相比,新型毒品直接作用于人的中樞神經系統使人興奮或抑制,已有研究表明,長期濫用各類新型毒品極易產生精神障礙(蘇俊義,方英燕,2010)。從調查結果來看,兩組成癮人員在藥物使用年限上沒有明顯差異,但在藥物使用類型上,對照組使用新型毒品比例更高,精神病組伴有精神癥狀組混合使用毒品比例更高。可見毒品使用的疊加濫用,與單純使用新型毒品相比,可能會加重毒品對藥物成癮者精神系統的損害。
(3)社會支持水平高可能會降低成癮嚴重程度。在精神疾病組與對照組戒毒人員社會支持水平的差異分析中,我們發現精神疾病組戒毒人員四種支持得分都低于對照組,且在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和同戒支持中差異達到顯著,表明社會支持可能與成癮人員的病情嚴重程度有關。這一結論也得到相關研究的支持:許美振、朱凱星和郭鉅旋(2017)在社區美沙酮維持治療者自殺狀況研究中發現,社會支持狀況較差的吸毒者自殺未遂發生率高。韋艷(2009)在美沙酮維持治療的研究中發現實施社會心理康復治療不僅可以提高成癮者的職業/社會支持狀況、家庭/社會關系,還會減少患者高危行為,緩解癥狀、改善精神狀況。提示我們在成癮人員藥物戒斷的過程中應該關注他們的心理狀態,提供相應的社會支持。
(4)家庭功能良好可能會降低成癮嚴重程度。在精神疾病組與對照組戒毒人員家庭功能狀況的差異分析中,我們發現精神疾病組的各種家庭功能均弱于對照組,且在情感反應、情感介入和家庭總共能維度差異達到顯著,表明家庭成員的情感反應和對彼此的關心重視程度可能與成癮人員病情的嚴重程度有關。前文已述家庭功能與成癮人員感受到的家庭支持正相關,而家庭支持有利于緩解成癮癥狀,因此良好的家庭功能可能在成癮人員戒毒過程中起到幫助作用。提示我們在戒毒工作中除了注重成癮人員的心理狀況之外,還應關注他們的家庭功能和社會關系狀況,提供相應的幫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