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蛋”與“頭長角”

龍星

明代巡撫呂坤在《實政錄》一書中，將官員按好壞分為八類，其中排在第七的為“巧宦”。這類官員的突出特點就是“滑”，乖巧玲瓏，取巧圖便，圓滑世故，人們戲稱之為“琉璃蛋”，意思是滑到了極致。

清人魏源諷刺這種人：不擔責任是成熟穩(wěn)重，會踢皮球是聰明智慧，得過且過是辦事得體。當時有一首詞《一剪梅》更是寫道：“仕途鉆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豐。莫談時事逞英雄，一味圓融，一味謙恭。大臣經(jīng)濟在從容，莫顯奇功，莫說精忠。萬般人事要朦朧，駁也無庸，議也無庸。”寥寥數(shù)語，一幅“巧宦”嘴臉躍然紙上。

晚清的王文韶可謂“琉璃蛋”式官員的典型，為人柔和婉轉(zhuǎn)，明于趨避，“柔媚無風節(jié)，罕持正議，時論頗譏之”。《南亭筆記》記載：“王仁和相國文韶，入軍機后，耳聾愈甚，一日，與榮祿爭一事，相持不下。西太后問王意如何，王不知所云，只得莞爾而笑，西太后再三垂問，王仍笑，西太后日：‘你怕得罪人？真是個琉璃蛋！”

然而，王文韶憑著“琉璃蛋”的為官之道，“歷官中外，老成持重”，“詳練吏職，究識大體”，親歷咸豐、同治、光緒三朝，最終官至尚書、軍機大臣，可謂“無病無難到三公”。雖然左右逢源、官運亨通，“妻受榮封，子蔭郎中”，卻沒有“流芳身后更無窮”，而是作為“官油子”的代號，不僅為時人所詬病，也為后人所不齒。

“琉璃球”是圓的，哪里光滑就滾向哪里，哪有阻力就躲開哪里。《瞑庵雜識》中記載，道光年間深得皇帝倚信的大臣曹振鏞，雖瑣鄙無能，卻聲名俱泰，其秘訣就是：“無他，但多磕頭，少說話耳。”這類人頭戴安全帽，腳踩西瓜皮，美惡皆言好，遇事和稀泥，“不惡又不善，不識主人翁，隨客處處轉(zhuǎn);因循過時光，渾身癡肉臠”。但是，圓的東西總是往低處滾，“琉璃球”式干部雖然一時如魚得水，卻遲早要跌入民心的谷底，受到群眾的詬病。

“觀于明鏡，則瑕疵不滯于軀;聽于直言，則過行不累乎身。”與“琉璃球”式官員相對，是那些“帶刺”的直諫之臣。魏征常犯顏苦諫，“逢上怒甚，神色不移”;徐有功每遇武則天無故殺人，都要寧死庭爭，“臣身雖死，法終不可改”;汲黯直諫不畏強權，不懼災禍，“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歷史是由人民書寫的。這些忠貞之臣敢為社稷爭與諫，甘為黎民鼓與呼，贏得了朝廷的信任，也得到了百姓的擁戴。

這樣的官員，就是毛澤東所說的頭上長“角”的干部：“我常跟同志講，你頭上長‘角沒有？你們各位同志可以摸一摸。我看有些同志是長了‘角的，有些同志長了‘角但不那樣尖銳，還有些同志根本沒有長‘角。我看，還是長兩只‘角好，因為這是合乎馬克思主義的。”頭上長“角”，眼里揉不進沙子，耳里聽不進虛言，才能心中有黨、心中有民，堅持“為官避事平生恥”，堅守“視死如歸社稷心”，做人不畏權與勢，遇事敢于唱黑臉。

我黨老一輩革命家的頭上無疑是長了“角”的，而且很鋒利、很尖銳、很堅硬。延安整風時，有人指出干部貪污，責備陳毅沒管好干部。多年后，陳毅憶及此事，作詩感嘆：“難得是諍友，當面敢批評。”黃克誠抓黨風有一條經(jīng)驗叫“不怕撕破臉皮”，被人們贊為“黨內(nèi)夸剛正，人推黃克誠”。正是無數(shù)共產(chǎn)黨員頭上的“角”，頂住了不正之風，換來了清風正氣。

不可否認，雖然今天從嚴治黨縱深推進，政治生態(tài)煥然一新，但“琉璃蛋”式干部仍有市場，一些黨員干部頭上的“角”不那么尖銳了。都說批評武器好，可用的人少;都贊犯顏直諫高，但身試者寥。君不見，那些只肯栽花、不愿栽刺的“濫好人”，駕輕就熟、八面玲瓏的“老司機”，避實就虛、明哲保身的“官混子”，仍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活躍在我們的身邊。長此以往，不但會造就更多的庸官、惡官、貪官，使正氣受抑、邪氣上升，還會敗壞黨風、貽害政風，阻礙黨的事業(yè)發(fā)展。

改進作風永遠在路上。“琉璃蛋”式干部不會自動退場，黨員頭上的“角”也不會自己變尖。只有在是非問題上堅持原則，在正風肅紀上敢于亮劍，在組織生活中大膽批評，做到“絕對不應盲從，絕對不應提倡奴隸主義”，才能讓“諤諤者”吃香、“諾諾者”消失，立起干事創(chuàng)業(yè)的鮮明導向。

苦樂年華薦自《解放軍報》2019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