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級趣味

何永康

最早知道“趣味”這個詞，是在小學。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想成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但說實話，我就是從那時候才知道：人原來是有趣味的——而且由此看來，還有高級、低級之分。然而，習慣用語中，并無“高級趣味”一詞。于是，我就按當時慣性思維認為：低級趣味以外的，應該都是高級趣味。

今天，我已明白：不能再那樣非此即彼地看問題了。而，且，我也發現：當下流行語中，偏偏就有“脫離高級趣味”一說，不少人還以“脫高”為榮。顯然，這就不僅僅是有趣味，而是有意味了。

比如，很多人以喝咖啡高雅，于是就非咖啡不飲，非高檔咖啡不飲，不屑于喝茶與白水——全然忘記幾年前，自已還是端起涼白開猛灌一通的牛飲族。還有講究穿衣的，要獨特且昂貴的小眾品牌，不能與別人撞衫。還有交流，不夾雜幾句外語，不把自己認識或并不認識的幾個名人掛在嘴上好像就是語不驚人。當然，包包里一定要有幾張貴賓消費卡、高爾夫會員卡、VIP健身卡什么的，否則就沒法出門……有財力支撐，高級一點并無不可，但得與自己的言行舉止匹配，不能“財不配位”。沒實力的，還要打腫臉充胖子，為一時之“高級”而長期節衣縮食。這或許就是人們喊著要脫離“高級趣味”的原因之一吧！當然，“脫高”更重要的是：對精神之外的物質層面之“高級”追求的一種嘲諷與鄙視。這種所謂的“高級”，是一種偽高級，只是學習人家高級，文明的皮毛而已。

中國大部分人口業已告別貧困邁入小康，本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但一些人財富多了，生活水平高了，文化品位、道德修養卻沒跟上。于是，就瘋狂拜金擲金，就飽暖思淫欲，趣味反而趨于惡俗——金錢倒成了低俗的催化劑。難怪那些沉湎于“低級趣味”而不自拔的，不少是非富即貴之人。而在底層，在窮街陋巷，在引車賣漿者流之間，卻涌現了不少道德高尚且情趣豐沛的人。譬如：幾十年如一日撿垃圾資助貧困學生的老人、義務為群眾自編自演節目的文藝愛好者、在農居的墻上繪制風俗壁畫的鄉村藝術家、整理鄉愁鄉情鄉音鄉土民俗的田野考察者……他們生活在自己的理想王國中，沉浸在美好的情懷里，把浪漫和情懷現實化，活得有苦有樂，有滋有味。

既然前人告誡我們要脫離低級趣味，今人又在鼓吹要脫離高級趣味，我想，普通人應該有的趣味，大概就是中級趣味吧。于是，我生造出“中級趣味”這個名詞，倒不是要找一個中間地帶來折中調和，而是覺得中級趣味或能成為大多數人所接受的“大眾趣味”。那么，中級趣味是什么呢？詞典里沒有詞條，百度也搜索不到定義。我只能打個比喻：中級趣味是在干凈的土地上正常生長的植物，沒有人拔苗助長成高枝，也沒人肆意踐踏成污泥。

讀到一個故事：兩個年輕人遵命相親，在大酒店吃牛排、鵝肝沒有感覺，在音樂廳里聽交響樂沒有感覺，無話可說時只好分手。夜間，兩人在一個燒烤攤意外重逄，話居然多起來了。感覺有了，還很強烈，于是戀愛、結婚。這兩個年輕人無疑就是中級趣味者——到了高級場所，不適應那里的趣味氣場，燒烤攤恰恰與他們真實的身份與脾性吻合。對其而言，這個燒烤攤就合其趣味。

中級趣味，趣是情趣、志趣、天真趣，味是人味、情味、煙火味。它來自于平實的生活，產生于普通的人群，貴在一個真實——向下，不低俗.媚俗庸俗;向上，不超高飆高拔高。擁有它，就不至于成為了無生趣、刻板生硬的人，也不至于成為插科打諢、嘩眾取寵的人，還不至于成為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人。由此看來，中級趣味對人無害，于世有益。

當然，中級趣味，不是終極趣味。趣味的演變與社會的發展和文明的進程同步。社會文明“高級”了，你的趣味想不高級也難。

摘自《今晚報》2019年3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