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放在低處

付秀宏

一位趾高氣揚的女偵探小說家，看不起另外兩位女同行，拒絕與兩位同行在新華書店同時簽名售書。后來，在一次筆會上，兩位同行友好地與她搭訕，她的樣子還是非常高傲。恰好她們三人被主辦方安排在一艘皮劃艇上劃水，到湖心的時候，兩位同行突然不劃了，對她說：“劃水是需要低頭用力的，你也知道——道歉并不需要用力低頭，只要輕輕地低下來就可以了，下面該怎么做呢……”

看完這個故事，我心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喟，一個人被逼到“低頭”就范時，真的有些無趣了，但對方不這樣要求你，你會自己做到嗎？

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去一所中學給愛好語文的七年級同學講作文課時，遇到了一個不一般的女生。那天午飯后，這些愛好語文的同學聚在一間教室聽我講課。我講到一半的時候，聽到講臺下的同學們一陣騷動。

我看到，一個寫作文很好的女學生，向一位男生擲字條，字條落到另一位女同學的桌子上，這位女生小聲地讀著什么，同學們一陣哄笑。

我喝令擲字條的女同學站到前面來。她木然地站在講臺前，沒有爭辯，低著頭，眼里卻噙滿淚水，看得出她努力抑制著，沒讓它流出來。

我說：“你本是一個好學生，怎么學會搗亂了？”她當時十分尷尬，臉羞得通紅。我無奈地搖搖頭，要求她把“搗亂”的心路歷程寫下來。

幾天以后，這位女同學交了“作業”，原來那次騷動是由一個男生引起的。這個男生懵懂甚至莽撞地喜歡上了她。那天，這個男生并沒有選我的課，但他還是利用午飯后休息的時間偷偷追到我們教室里來，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在我板書時，這位男生把他寫的字條大搖大擺地送到她的課桌上，那張字條上寫著：“你長得太美了。”

這位女生十分討厭這位男生，因為同桌的女生也看到了字條上的話，她感到非常不自在。為了表示自己的嚴正態度，她也寫了一張字條：“請馬上遠離我！”站起來投擲時，恰巧被我看到。

這位女同學在心路歷程中寫：老師，您讓我站到講臺前，我有一種屈辱感。但我沒有跟您解釋，因為那是在課堂上，而且我比較喜歡您的課，當時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我雖然有理，但在此時此地，主動低頭認錯，會比據理力爭聰明，我愿意當一個聰明人！”

讀到這里，我對這位女生的示弱做法感到震驚，年齡這么小，忍耐性這么強，使我生出深深的歉意。很快，我找到她，說：“對不起，是老師錯怪你了！”她卻說：“我看過一篇文章，如果向日葵一直高仰著頭，里面就會積滿雨水和露水，沒有辦法排出來。于是，本該是果實的花盤，會變成滋生細菌的溫床。所以，學會低頭是一種智慧。即使老師當時是錯的，對我也是考驗。我一旦去爭了，矛盾激化了，那又會有什么好處呢？”

一個人在不可逆轉的情勢面前，學會不迎上去頂撞，不撒氣、不抬杠、不賭氣，這并非懦弱，而是人生的大智慧。對于這種呈退縮態的大智慧，很多人已強勢慣了，根本做不到或不屑于做，因而他們的生活常會出現這樣那樣的“硝煙”。

一個人在特定情境下，心里想著其他人，雖人在低處，但卻會讓更多人如沐春風。遇到困境和挑戰，沒有必要應戰時，當不去做無謂消耗，該低頭時就低頭，隨時隨地把自己放在低處。只要不是原則性錯誤，盡可能讓對方的心靈保持安寧，這才是一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高明。

呂麗妮薦自《思維與智慧》

題、插圖/黃煜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