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發光者——賞析《刺客列傳》

寂靜的黑暗

無邊的角落唱響著哀歌

手握重劍的人啊

屹立在染紅的天邊

他們還在站立等待

等待生命中的光源

我想司馬遷是給了這樣一群不被大眾認可的人們偏愛的，在司馬遷筆下，這一群人有血肉、有情義，他們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不是他們不愿意活著，只是選擇了一種更為剛烈的方式而存在著。他們有不同的遭遇，但有共同的情義與結局，如果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或許他們還一直活著。歷史上對于這五個刺客的記載略有不同，但如司馬遷最后所言：“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期其志，名垂后世，豈妄也哉！”我想他們或許就像黑暗中的螢火蟲一樣，在歷史的長河里，縱然生命短暫，但也曾發光著。

五千字的作品仿佛是五個不同的平行世界，百態紛呈。但是更多的是司馬遷作為一個有情懷的文人強烈的愛憎情感。司馬遷為一群在社會底層的刺客列傳，本是他作為文人的一種情懷所在，更慶幸的是司馬遷用自己的視角最大可能地還原真實，讓活在千年前的人物有血有肉，他們不再冷冰冰的活在泛黃的紙上，而是以文字為跳板，穿透我們的靈魂。司馬遷對五人的著墨各不相同，手握書卷的司馬遷賦予刺客們俠義精神，“士為知己者死”在他們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是時代的悲劇，但他們又是幸運者，在短暫的一生遇見了知音。或許比起碌碌無為的身份，他們更怕沒人懂得的荒涼。

曹沫，歲月在他身上沒有增加過多的智慧，而是留下滿腔的孤勇。在某種程度上他不是一個好將軍，卻是一個好下屬。司馬遷并未用過多筆墨雕琢曹沫，在寥寥幾語中描繪了曹沫的形象。與齊戰，三敗北者卻敢手持匕首脅迫齊恒公，在下手的那一刻曹沫或許知道在上盟壇的那一刻他就是一個人，一個一心求死，想要全了魯莊公賞識之心的人。司馬遷筆下的曹沫是有情有義的刺客，他的刺殺有自己不得不為之的緣由，也有跨越生死的僥幸。曹沫是《刺客列傳》中第一個登場的人物，沒有過分夸大或貶低，我們可以帶著普通人的感情去審視其所作所為。或許曹沫不是一個成功的刺客，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好比不斷被打磨的河蚌，被洗禮而歷久不衰的定是那顆如珍珠般璀璨的赤誠之心。

司馬遷對于專諸刺王僚此事件的出色之處在于刺殺場景的細節描寫。前面略有鋪敘是司馬遷心思巧妙之處。公子光是為了王位供養智謀之人，而逐王的道路必然是一條染血的路，前仆后繼但義無反顧，專諸后面刺殺之舉亦是必然。伏甲、具酒、藏刃、王前臂魚行刺，環環相扣，從細節之處可見專諸不懼生死之心。專諸舍身成就了公子光是為了公子光的賞識，是為了那一句“光之身，子之身也”。或許他們只是在黑暗中的發光者，可如果沒有那微渺的光源我們又如何窺見歷史星河的璀璨。

豫讓是《刺客列傳》中五人中最具悲劇性的人物，豫讓的悲劇是執著為知音報仇的悲劇，選擇報仇的那一刻起這個世上也就沒有了豫讓。更名改姓潛入趙襄子宮中修整廁所，哪怕后面襄子因其義氣而選擇放豫讓離開，豫讓始終未放棄為智伯報仇的念頭。和普通的刺客相比豫讓更多了一份癡心，癡人的力量是無法評估。癡心如金，斗轉遷移還是依舊如初。豫讓選擇了更為壯烈的方式，毀掉容貌，吞碳變身，此時的豫讓不僅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更失去了自己的標識。自古忠孝兩難全，豫讓或許在歷史上留下名字，未愧對智伯的尊重，但他忘了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舉劍刺向襄子的衣裳，另一個角落定有婦人垂淚。“義不二心”的豫讓還未泛起太多波瀾，就悄無聲息沉寂。

他有孝敬父母的拳拳之心，所以聶政屈辱身份，在市井中做一名普通的屠夫。不是苦惱太多，而是生活的甜度有點低。嚴仲子的出現讓聶政覺得遇見了伯樂，這一份賞識比雪中送碳更能溫暖聶政那顆被世俗冷卻的內心。等機會真正來臨時，聶政作出了自己的抉擇。無論最后刺殺的結果如何，他已是一個佇立人心的勇者，甚至帶著一股決絕，背離世界，毀去容貌。死亡的最后一刻頭腦的念頭仍舊是不牽連任何人，司馬遷筆下的聶政是具有溫度的義者。司馬遷最后描寫聶政之姐的哭訴更是將聶政拔到一個新的高度，聶政終究沒有失去身份的死去。聶政之姐哭訴至死亦是另一個悲劇，聶政自毀容貌想要保護的人終究隨著他而離去，從其姐的角度更能感悟聶政的剛烈。

我想荊軻是最為得到司馬遷偏愛的一人，從其篇幅就可窺見一斑。全篇五千余字，荊軻一人足足占了三千余字。和其他刺客不一樣的是，荊軻身上帶有文人的雅性，司馬遷筆下的荊軻亦有司馬遷本人的影子。好讀書擊劍，未能得到衛元君、蓋聶、魯句踐之認可，可是卻在市井中遇見與他飲酒和歌的高漸離，遇見了懂得荊軻內心的田光先生。

和前面所提四人略有不同，荊軻的形象在司馬遷的筆下更為復雜。荊軻刺秦王是在田光先生自刎、享受富足生活、樊將軍的祭獻人頭之后，在這一系列描寫之下的荊軻少了刺客的身份，添了幾分生活氣息。荊軻是個俠客更是一個文人，“風蕭蕭兮易水寒兮，壯士一去不復返兮”易水河畔的悲歌哀嘆著荊軻命運的終結。司馬遷塑造的荊軻，其性格與其悲劇緊密相連，對于刺秦的失敗更是讓荊軻離我們不再遙遠，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最后高漸離刺秦的失敗在另一個角度也是突出司馬遷筆下“士為知己者死”的觀點，但更是政治斗爭的悲劇。在某種程度上，司馬遷將刺秦失敗的原因歸根為時代的必然趨勢，而不是刺客的性格悲劇。司馬遷用自己的文字全了心中對荊軻的無限情懷。

他們是五顆互不干涉在平行軌道上運轉的星球，在屬于他們的時代承擔著刺客的使命。司馬遷筆下的他們是一群無畏、置生死于度外的勇士，我想他們是獨屬于司馬遷的刺客，是《史記》的發光者。

作者簡介：

丘思瑜（1999-），廣東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