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俗家弟子

盧明清

秋天，圩子里來了一個陌生人，他是洪波大哥的叔伯老大，叫洪錦，魯南贛榆沙河人。洪錦與洪波是弟兄，可是，洪波卻叫洪錦師傅，洪錦會武術，是來教洪波打拳的。

三鎖，三禮，大雙還有我那時都已十五六歲了，正是長身體長勁的年齡，特別羨慕洪波，都想跟洪波的大哥洪錦學打拳。

大雙比我小一歲，早長，長到三型個頭時，反而不長了，一個大而厚的胎痣就像一塊黑膏藥貼在他的額頭上，大家都叫他“大痣”。大痣的腿也是胎來帶的羅圈，我們走起路來兩臂擺動如船槳劃水，大痣走起路來兩只膀子在身后晃動，像是船櫓。可是，人矮三尺必鬼。大痣的外交能力比我們強。經他與洪波撮合，我們幾個就拜上了洪錦這個武術老師。

拜師，沒有舉行什么儀式，洪錦師叫我們第二天早上來找他。第二天，天沒亮，我們頂著星星，穿過蘆葦葉子上似露又似霜的清涼，向洪波家的院子走來。那時，洪錦師傅正在院子前面苦楝樹下打坐，等我們人到齊了，他放開胸前合十的手掌，一慫身，站立起來。師傅的個頭和那時的三鎖、三禮差不多高，比二型個子的人稍矮一點。他拽拽我們的胳膊，試試各人的力氣，讓大家把腳后跟蹲在洪波家的屋山墻上，先右腳，一個時辰后，再換上左腳。完了，我們雙腿后面的肌肉酸疼酸疼，太陽也出來了，師傅讓我們去上學，晚上再來。

晚上來，還是練腳后跟蹲墻，完了，師傅讓我們第二天再來，第二天天不亮，我們又來了，還是練蹲墻。天上的星星、月亮好像也在陪著我們一起練蹲墻，不知它們的韌帶疼不疼？

一個月，我們腿的肌肉從疼開始，到不疼，師傅又教我們練彎腰。他讓我們先向前彎，雙手先夠到膝蓋，再夠到小腿，再夠到腳尖，夠到地面。然后，再向后彎，雙手先夠到腿彎，再夠到小腿肚子，再夠到腳后跟，夠到地面。

我們的腰腿從酸疼到不疼。師傅說，他要回家了。讓我們之后每日早起、晚睡，壓腿、壓腰，等春天，他再來。

師傅走后，我們聞雞起舞，戴月操練，壓腿、壓腰，不敢怠慢，不到半年的時間，感覺自己腿舒腰展，渾身自在，渾身都是勁，自己還練側翻，倒立，練鯉魚打挺。

春天，師傅回來了，他指導我們做劈叉、金雞獨立等功勢。三鎖、三禮骨骼硬，那些功勢基本能做。我打小身體就比較柔軟，加上一段時間基本功的練習，那些功勢做得比較標準，師傅對我很滿意。而大痣因為那腿，劈叉，劈不下去，金雞獨立，腳搬不到頭頂。師傅安慰大痣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之后，慢慢練習。

接下來，師傅傳授我們《十二路彈腿》。

十二路彈腿其實還是練基本工，比如“馬步出雙拳”“弓步出掌”“二踢腳”“擺蓮”等等。如果說壓腿、壓腰、劈叉等基本功就像文章的字符、詞匯，十二路彈腿的每一路則是文章的段落，等把十二路彈腿每一路練得熟透了，拉上一些創造性的動作用武術情感連綴起來，就成為一套拳術，一篇文章了。

一年多，在師傅的教練之下，我們已經掌握了拳、棒、劍的一些套路，自我感覺儼然就是一個武術家了。這時，師傅讓他的大兒子、二兒子來為我們做武術表演，看著師傅兩個兒子把棍棒、長劍舞得像旋風一樣的“呼呼呼……”，人在風的中心，模模糊糊，潑不進去水，我們才知道自己掌握的那點套路，只是武術的皮毛，距離武術核心，武術的靈魂還甚遠，就連花拳繡腿都算不上。

師傅看著我們的表情，指點我們學打坐，練內功，還教我們用手掌擊打樹干、石墻，練硬功。在他的要求下，我們參加生產勞動練體力，練長跑，加快武術套路表演的速度。一段時間下來，感覺走路腿上生風，武術起來身輕似燕。

習武對于我是有收獲的，我打小體弱多病，到隨師傅習武時，個頭還比同齡人的三鎖、三禮瘦小許多，不在女同學們的視線中。上學的路上，三禮總是將膀子放在我的肩頭上，把我當著他的拐棍。到讀高一時，我的身材一下子串到了一米七還多，美女同學們再看我時，心神不定，目光流彩。我知道，那是練武給我帶來的翩翩風度。

武術家族門派紛呈，各種科目如百花齊放。什么南拳北腿，什么大洪拳小洪拳，什么螳螂拳蛇拳等等。我們隨師學的是羅漢拳、“十三棍僧救唐王”的趙家齊眉棍以及三節棍、短棍、劍術，還接觸過九節鞭的基本功。師傅早先是在嵩山少林寺練的武，他說武術和所有藝術一樣，需要繼承祖傳，融匯各家，不斷創新。一個習武者，要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六十歲后的他成為了江蘇省武術界三名老拳師之一，聞名武壇。

習武的日子是快樂的，也是短暫的。師傅走后再也沒來我們的圩子，聽說被徐州那邊的武術愛好者請去當教練了，還聽說他協助兒子籌建武術學校，特別忙。我們很想念他，一年春天，大痣朝我要兩塊錢做路費，去了趟師傅家，回來時背著一支長劍，特別神氣。那劍比他的人還高，說是師傅在少林寺練武時師傅的師傅贈的。傳說那劍是唐王贈給少林寺的寶劍。寶劍寒光逼人，要把劍從劍鞘里拔出來，憑我們那時的力氣，要一人抓住蟒皮貼包的劍鞘，一人抓住黃銅劍柄，向不同方向使勁拉抽才能成功。大痣看著我們幾個鼔紅臉拔劍的動作，總是擺出一副驕傲的樣子，他要用這種樣子來彌補他武術的不足。

練武，父母沒反對，也沒贊揚，就聽他們說過“窮讀書，富練武”。我那時還不知到這句話的意思。后來想起來了，原來我的食腸比較小，練武那兩年，我特別能吃，晚上要吃好幾碗稀飯，一塊半的大餅。顯然，我給家里的生活增加了成本。

一九七八年，是國家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我那時在讀高二，我，三鎖，三禮和同學們一起投入到了復習考大學的熱潮之中，大雙不想上大學，他熱愛機動車，參加工作當上了鹽灘上的壓格機能手。

后來看《少林寺》電影，看到李連杰演的小和尚在《牧羊曲》中練武，看到他拳到哪兒眼神到哪兒，看到他掌到哪兒眼神到哪兒精氣神的樣子，讓我眼熟，他那些動作也不過和我們當年做的差不多。倒是王仁則扮演者于承惠的劍術出神入化，給我留下的印象比較深刻。于老師還曾和我在《中國書畫報》同一期的副刊發表過文章，他闡述的“劍法與書法一脈相承”的理念，對我啟迪不小，讓我懂得萬事萬物都有玄機，文武之道，乃為一道。

有一年出差在洛陽，業務間隙去少林寺游玩。當我在大殿上過香，抬頭看到背景墻上“羅漢拳譜造像”時，身心一下子又回到了隨師練武的年代。我走進武池，踩著少林前輩們的腳印，展開臂膀，練一個虛步跨肘，練一個仙人摘桃，練一個回頭望月，練一個羅漢臥，游客紛紛擠上來圍觀。那時，我感到特別自信。

可是，人生注定就是一場奔波。我曾經為生活而奔波，為不知道為什么而奔波，道路曲曲折折，生活秩序一度失去了規律，再也沒有起五更睡半夜壓腿壓腰打坐練氣功的時間和信心，在嘈嘈雜雜的日月里，把習武這一愛好給弄丟了。師傅說的那個“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印證。

可能是走火入魔了，我后來愛上了文學，再與武術撞臉，全是在金庸的小說和電影中。我想，現在，大家在當年想都沒想過的有關領域也許已經收獲豐盈，可是，人生一路走來，弄丟的初心也有許多。

前日與幾個發小一起回憶起小時候練武的情景，現在是某拆遷公司經理的大痣說：“練了一回武術，一個叉都沒劈下去，特別遺憾。”一直從事水產品經營的三禮經理說，當年，他的腿是劈開了，腳也搬到了頭頂，可是，后來也沒成武師。已是建校教授的三鎖似乎有所悟道，他說，拳不離手，看來，每一種修行靠的都是堅持啊！我對幾位說，一日師徒終生父子。今生今世有幸與洪錦師邂逅一場，也算是少林俗家弟子，這段緣分，特別珍貴。回憶不僅只是為了回憶，有時間，大家還得把拳腳棍棒，刀槍劍戟再拾起來！

師傅曾經對我們說過：“武術的一招一式就像做人，握拳要實，腳步要實。”至今還記得，師傅和我們分別前教我們一套擒拿術。那天早上，他身著黑衫、黑褲，表情波瀾不驚，告誡我們，練武之人要講究武德。匡扶正義，強身健體，是武術的根本。凡事“善”子當先，任何時候都不要先手傷人，對來犯之敵，采取四兩撥千斤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