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題

一、鈞瓷茶杯

王夫人興沖沖迎到街口。

轎子里空空蕩蕩。

管家稟告：姑爺說現在不方便，小姐也說晚一天。

三趟，都沒有接回來。

三個月！

母親心如湯澆，夜不能寐，茶飯無心，蝶愁鶯煩。

沒有婉兒的院落，如同沙漠，死寂，荒涼。

花木人行，皆為鬼影。琴若斃虎，墨如腐脂。

滿院天使的笑聲。風歌鳥啼，空粉氣馨。

月下。竹林。小橋，畫廊。曲徑。

琴聲。詩聲。墨芳。茶香。劍影。

瞻乎在前，忽焉在后。室里院外，醒時夢中。

一場陰謀。

京郊某知縣內庭。

富麗堂皇。雙喜字。

顏體楹聯：圣賢本自心中有，修煉須從事上磨。

再接，先不回，捎信。調我入京師，汝可朝夕侍母。

無乃未妥乎？大丈夫志在四方，豈可貪戀京師？

京師非國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家父凜然，居不言公。此等小事動私情，必怒。

組織部長，調動一人，如同搖樹落葉那樣輕易。舉手之勞，何必動怒？

調動不難，而利用親情，落人話柄，家父大忌。

祁黃羊內舉不避親，孔子贊譽。我宵衣旰食，頗有政聲，遠勝京師贓庸十倍，不應因連姻千金就壓抑沉淪。

汝非庸輩，家父自知。古有澹臺滅明，行不由徑。非抑佳婿也，唯己不便耳，授人以柄，亦恐汝失顏面也。

尊堂年高，身邊無人，孝心難盡，亦可一說乎？

圓月初升，萬物光華，桂花飄香。一宴珍饈。

廊下燈籠的光照過來，柔和而溫馨。

酒過三巡。

妻子奏《凱風》一曲，悲切哀婉。

而后，雙膝跪倒。輕聲告訴。

女兒不歸，我即無命矣。圣人重孝，答弟子禮憂敬色。家國天下，國不遺親。亞圣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親親為首。女婿若在京師，盡忠之余，二人亦好盡孝心，以免……

砰——

鈞瓷酒杯重重砸來，碎裂。

擊中面頰，流血滿頸。

妻子倒在地上。

腳步咚咚。山響，雷鳴。桂花墜碟。

高門轟隆，又轟隆。

附：

明崔銑《王忠肅公翱事》

公一女，嫁為畿輔某官某妻。公夫人甚愛女，每迎女，婿固不遣，恚而語女曰：“而翁長銓，遷我京職，則汝朝夕侍母；且遷我如振落葉耳，而固吝者何？”女寄言于母。夫人一夕置酒，跪白公。公大怒，取案上器擊傷夫人，出，駕而宿于朝房，旬乃還第。婿竟不調。

2019、6、6

二、二泉映月 （小小說）

我，唉。俺賣了秦椒，天都黑了。他開得快。黃莊家后兩邊都是番茄架，路窄，剛過開一輛車。一個小孩，一個小孩，他一下子跑到路上，根本躲不開。就聽見咯噔一聲。肯定軋住了。也沒聽見哭。我還說，軋住人了，你咋不停車？你咋不停車？二棒哥不說話，不說話，趕緊開，繞到郭店。

我的娘哎！

母親一屁股蹲在地上。半天沒有喘過氣來。

你說二棒哥回家睡一天，不說話，他不敢給你說吧。還不是怕你害怕。二嬸，人家也找不著，不用害怕。你也不用罵他，誰愿意？真是沒辦法。

整夜無眠

那年，大妮三歲，得了病，跑到醫院就不行了。哭號半天，直到沒有聲音，五天水米沒沾牙，一月不說話，半年失魂落魄，瘦了二十斤，路都走不成。地獄。

第三天。黃莊逢會。

二大娘，干啥去？

趕會去。看能找幾個人摘秦椒不。

母親駕了電動三輪車，過了高速鐵路，一袋煙功夫就到了。三輪車已經大街停滿了，她找地方停下，擠進人群。

不找人摘秦椒，不準備買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擠了一通，熱得滿身汗水，衣服都溻透了。找個胡同口，陰涼墻根下歇歇腳。

胡同里出來一位大嫂。

三姐，做啥去？賣豆角的小媳婦問。

去醫院。公交車快來了吧。哎呀，手機付款我還不會呢。還得拿幾個零錢。

誰病了？

沒誰病。俺哥家小三孩在地里看番茄，前兒叫車給壓了。狼心狗肺的東西，跑了。

我的天！啥樣？

胳膊斷了。

母親都聽進去了。

一塊石頭，呼通落了地。

有了風，天也不那么熱了，汗也消下去了。

走。回家烙餅去。

2019、6、16

作者簡介：

董敷忠，河南省商丘市實驗中學退休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