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張愛國

江湖有江湖的鐵律：長期倚仗一個人，結果必然是這個人去后的無序。這不，隨著一代盟主岳三山的壽終正寢，幾十年波瀾不驚的江湖頓時風起云涌。

江湖大亂，平日里隱藏在暗處的歹人就出來了。歹人一出，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江于海那時九歲，正在家塾里讀書，院子里忽然大亂。江于海探頭一看，一把鬼頭大刀正砍在爹的脖子上，紅血噴涌如注。江于海翻身躍過桌子，躥到門口，卻被老師一把拽到身后。又一把大刀砍在老師頭上，老師倒地，江于海被壓在身下。

江于海醒來，已是深夜。院子里死一般的靜。江于海艱難地推開身上老師的尸身，起身，木訥地走出來。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家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一個動的都沒有。江于海找到爹，又找到娘，站在他們之間，抬頭看著黑洞洞的天和幾顆迷茫的星。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落進院子，抱起江于海，又輕輕跳出院墻。江于海不動，也不喊。

黑魆魆的樹林里，江于海被放下。那人說著話，江于海不吭聲。

天漸漸亮開。江于海盯著那人的臉看，終于開了口：“我能跟你練武嗎？”

“昨晚我抱起你的時候，摸捏了你的筋骨，知道你是未來的盟主?！蹦侨撕鋈还蛳拢吧僦鳎即蟮慕?、苦難的百姓，靠您啦！”

江于海點頭，管那人叫南標。他說，將來他要將江湖分為東南西北四標，各護一方百姓。他自己是天標，天標護天下。

南標將江于海帶上獨秀山。

江于海讀書時聰明過人，不想還真是一個天生習武的料。刀槍劍戟、斧鉞棍叉，南標精的不精的，只要稍給他指點，他就通了，熟了，精了。獨秀山懸崖絕壁無數，江于海說三年后他要閉著眼在每一處崖壁上練習——身在絕壁，即便不動，也隨時可能墜下去。

三年后，江于海做到了。江于海要南標和他交手。南標滿臉樂開了花：“少主不必了，十個南標也不敵少主?！苯诤Ｓ謫柨刹豢梢韵律健Ｄ蠘斯蛳拢骸吧僦?，江湖之大之深之兇險，少主還遠未見識??！”

南標陪江于海上了天柱山。

天柱山老方丈將江于海上下一番打量，三年沒有表情的臉也樂開了花，繼而熱淚盈眶，連聲“阿彌陀佛”，請江于海解救天下蒼生。

老方丈雖然衰老，但每天帶著江于海在山頂飛來石上練功。九年過去，飛來石儼然一塊大明鏡，有陽光的日子，山下數十里外都能看得見千萬條金光射向天空。金光中又總有一個影子，在上下左右攪動。

“阿彌陀佛。十二年了，該是蒼生安寧的時候了。”老方丈將自己的轆轤寶劍捧到江于海面前，“施主，快快下山吧，蒼生等著你呢?！?/p>

江于海接過劍，下山。

意外的是，山下已經太平：五年前，江湖有了新盟主，清除了歹人。如今，江湖井然，百姓和樂。更意外的是，新盟主竟然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一介書生？憑什么？”江于海不信，“我要會會他！”

南標想說什么，卻碰上江于海的眼光，不禁渾身一凜，急忙閉口。

江于海找到新盟主。新盟主不在山上，在一個村頭，一棵百年老槐樹下，帶著一群孩子，讀書寫字。

江于海在老槐樹百步開外，立定。轆轤寶劍出鞘，寒光乍裂。江于海輕輕一揮，旋風驟起;江于海手腕一翻，旋風頓息，剛剛被卷起的樹葉也靜在了空中。

江于海嘴角露出笑意。笑意一出，下一秒鐘，他的擬劍功就成了。擬劍一成，百步外任何有生之物立馬在不知不覺中肝腸寸斷，且不見絲毫外傷——天柱山老方丈只在劍譜上看到過擬劍功，卻研習一生也不得要領。

“少主且慢！”南標上來一把按住江于海的手腕，“少主，屬下忘了一件大事……”

南標將江于海帶進一個屋里，捧上一杯茶：“少主息怒，屬下疏忽，竟然忘了此事。少主請先用茶?！?/p>

“若讀書，我今日已為國之棟梁;既習武，我當一世盟主，焉能由他誤我？”江于海接過茶一飲而盡，“何事快說！我要快快殺了他……”“咚”的一聲，江于海一頭栽倒。

江于海醒來時，周身已被油浸的千年古藤纏得嚴嚴實實，面前站著南標和天柱山老方丈。

“大膽！我乃天標！”江于海大怒。

“阿彌陀佛。十二年了，老衲只指望以你天賦的肌骨和心智平定江湖、安定蒼生。如今，老衲、南標，還有你，我們的初心始愿已然成真，可你卻為一己之私，欲重陷江湖于混亂，再置蒼生于水火?！崩戏秸呻p手合十，雙目微閉，“老衲焉能留你？阿彌陀佛?！?/p>

南標揮起轆轤寶劍，狠狠地刺進江于海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