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

張愛國

五十五歲這一年，唐時清終于考取了功名，高興自不必提。唐時清第一時間上書兩江總督徐大人，請求徐大人向朝廷舉薦他擔任一縣縣令。徐大人未置可否，要先見一見他再說。唐時清借了頭小毛驢，背上幾個冷饅頭，日夜兼程，三天后的中午來到了總督府。

正值六月天，唐時清坐在徐大人面前不停地用手掌扇風。徐大人笑了笑，將手中的蒲扇遞過去。唐時清接過，邊扇著扇子邊用手牽扯汗濕的衣裳。徐大人說：“唐先生如此熱，可以脫去外面衣裳?！碧茣r清連忙起身，脫下外褂，赤膊繼續扇扇子。徐大人又讓人上了一盤西瓜。唐時清放下扇子，端起盤子吃西瓜。當唐時清吃完最后一塊西瓜時，抬頭一看，徐大人正大步向后院走去。與此同時，一個衙役大聲道：“送客！”

出了總督府，唐時清意識到自己失了禮儀，徐大人不會舉薦自己了。白炙炙的太陽下，唐時清只覺得有些冷。

不料幾天后徐大人又一次召見唐時清。這次，天雖然比上次還熱，唐時清卻咬緊牙關，端坐在徐大人面前。徐大人告訴唐時清，他已向皇上舉薦他任梁園縣縣令。唐時清連忙磕頭謝恩。徐大人拉起他說：“唐大人可知本官為何不計你前次之過？”

唐時清搖頭。

“本官當時也想不再舉薦你，然本官的師爺說，你出身貧賤，又久居僻壤，未曾見過世面，更不知官場之儀。所行所為雖有失儀，卻恰見你質淳性憨、思慮單純，有一顆赤子之心?！毙齑笕苏f得很認真，“赤子之心——人到這個年歲，依然保持，難?。　?/p>

唐時清感動得淚眼汪汪。

“不過，本官尚有一疑問。”徐大人給唐時清遞了一方手帕，“唐大人，依你的功名，完全可以謀一個更大些的官職，為何區區一縣之令竟讓你如此渴求和滿足？”

唐時清欠了欠身：“下官只想那三百兩銀子。”

“哪里的三百兩銀子？”徐大人滿臉霧水。

“大人，本朝縣令年俸不是白銀三百兩嗎？”唐時清的眼睛亮了亮，“下官想當縣令，就為這三百兩銀子。”

“唐時清，你即將為朝廷命官，當小心你的言語！”徐大人語氣嚴肅。

“大人，下官說的是心里話。下官自幼父母雙亡，是父老鄉親將下官養大，但他們卻因村前一條河而與外界隔絕，生存艱苦。下官少時就想修一座橋，修橋，需一百兩銀子;下官恩師童子渝，視下官如子，下官想給恩師修一座像樣的學堂，也需一百兩銀子;下官父母雖然去得早，但下官一日不敢忘記生養之恩，下官想用剩下的一百兩為父母修墳，且在墳前建兩間房屋，以備他日回鄉棲身?！?/p>

“原來如此！”徐大人向唐時清深深一鞠躬，“唐大人赤子之心，天地可鑒。唐大人入仕，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不幾日，唐時清就任徐大人轄下的梁園縣縣令。

一年后，唐時清從梁園縣來見徐大人，一見面就從隨身的褡褳里掏出六百兩銀子：“大人，下官這一年俸銀三百兩，不想朝廷還有養廉銀六百兩。俸銀已托人捎回老家，這養廉銀于下官實無所用，請大人收回充實府庫?！碧茣r清說著又掏出一封辭呈，“下官心愿已了，請大人允許下官告老還鄉，追隨恩師，守望父母。”

“唐大人，這一年里，你在梁園縣的所作所為，政績政聲，本官了然于胸?！毙齑笕讼蛱茣r清一施禮，“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百姓更是需要你這樣的父母官。請唐大人看在老夫的面子上，留下來吧。”唐時清一聲哀嘆，答應了徐大人。

又一年后，唐時清再次來到總督府，將俸銀及養廉銀二千多兩和一封辭呈往徐大人面前一丟，撒腿就跑。徐大人急忙叫人攔住，再三請求他不要辭官。

唐時清急得眼淚簌簌：“總督大人開恩，饒了我吧總督大人。再不離開，下官只怕……”

“怕？怕什么？怕梁園縣百姓永遠都不讓你離開了？”徐大人苦笑了笑，“這樣吧唐大人，本官將你的情況原原本本上奏皇上，由皇上定奪如何？”

唐時清無奈地點頭。

很快，圣旨來了：唐時清辭官不準，繼續治理梁園縣。

五年后的一天，已退養在家的徐大人忽然得到消息，梁園縣縣令唐時清因貪墨巨額財貨，生活奢靡，激起民憤，被皇上打入死牢，不日問斬。徐大人不敢相信，像唐時清那樣葆有赤子之心，只想三百兩銀子以報恩的人，怎么會成了這樣的人？

“皇上一定是弄錯了?！毙齑笕讼耄弯侀_紙準備給皇上上奏書，眼睛卻無意間看向自己的庭院——偌大的庭院里，無所不有，還有內宅里……徐大人一聲嘆息，撕碎了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