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品

趙明宇

在元城，桑巒云算不上畫家，只是臨摹高手。但是桑巒云能以假亂真，他臨摹大畫家徐墨臣的畫，徐墨臣也沒能看出來。更讓人叫絕的是，臨摹歷代名家的古畫，經(jīng)過藥品熏蒸，墨跡陳舊，紙?zhí)婀牛瑩凵匣覊m如同千年文物。桑巒云憑著手藝吃飯，在元城東街臥牛胡同開了一家畫店，專營歷代名畫的復(fù)制品，自然吸引不少文人雅士前來參觀。

直屬總督李鴻章喜歡收藏名家真跡，來元城視察，聽說元城知縣柳子乾有一幅清代畫家石濤的《雪松圖》，便差人遞話，想欣賞一下。柳子乾多聰明啊，你總督大人這是變相奪取，我如果不答應(yīng)，得罪了總督大人，這頂烏紗帽就戴不成了。可是把這幅畫送給李鴻章，又不忍心，就來找桑巒云。桑巒云說，你若相信我，把畫留在我這里，今晚我復(fù)制一幅給你。

當(dāng)真？柳子乾一激動，握住了桑巒云的手。

借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欺騙知縣大人。桑巒云言辭鑿鑿。

柳子乾當(dāng)即就把《雪松圖》拿來，交給桑巒云。第二天，柳子乾不放心，一大早來到畫店。桑巒云揉著眼睛，拿出來兩幅《雪松圖》，竟然像一個模子里脫出來的。柳子乾趴上去看了半天，嘿嘿笑著拈起一幅說，這個是真的，我在上面扎了三個針眼兒。

柳子乾把桑巒云臨摹的《雪松圖》送給了李鴻章。

孫殿英來河北做督軍，駐扎在大名城。孫殿英去京城跑官，在桑巒云的畫店買了一幅徐渭的《菊石圖》，在京城被辨認(rèn)出來，碰了一鼻子灰。孫殿英氣得吹胡子瞪眼，要查封桑巒云的畫店。你敢拿假畫來訛詐老子，差點(diǎn)兒毀了老子的前程。

桑巒云說，督軍大人，我可沒說是真跡啊！你三十兩銀子能得到真跡？要知道徐渭的畫，最少也得兩千兩銀子。我桑巒云的店里都是贗品，元城人都知道的，我沒有去找你，而是你來找我要畫，我怎么是訛詐你？

反正你這是欺騙人，該罰。

桑巒云說，畫是供人欣賞的，你卻用它行賄，就像拿著錐子剃頭。再說我所臨摹的畫，都有記號，不信你看。桑巒云取出來一個放大鏡，讓孫殿英看，畫上一塊紅黑相間的蝌蚪狀墨跡，果然寫著：庚辰年春月，元城桑巒云臨摹。還有一個紅色的印章。

贗品，贗品。孫殿英還是憋了一肚子氣。

桑巒云說，督軍大人，如果說贗品，你上任的時候揚(yáng)言維護(hù)元城治安，可是依然盜賊四起，你當(dāng)初說的話，哪一句兌現(xiàn)了？你這個督軍也是贗品。

孫殿英哼一聲，拂袖而去。

后來，孫殿英以鎮(zhèn)壓紅槍會為名，把桑巒云關(guān)進(jìn)大牢。這一切好像都在桑巒云的預(yù)料之中，他囑咐兒子，我只是喜歡臨摹，沒想到贗品也引火燒身。家里只有一幅真跡，藏在夾壁墻里。生在亂世，真跡是惹禍的根芽，千萬不要示人。

兒子回家連夜取出一軸真跡，忍不住打開看了，竟是《雪松圖》。

孫殿英還沒來得及砍桑巒云的腦袋，就接到一紙調(diào)令，急匆匆到北京上任去了。桑巒云被放出來，已是奄奄一息。他讓兒子把店名改成了贗品齋，門前一副對聯(lián)：專營贗品并無真跡，僅供欣賞莫作他用。

老婆說，沒見過叫喊著賣假的。桑巒云說，經(jīng)商之道，經(jīng)商之道啊。

再問，桑巒云說，經(jīng)商不乏造假之人，但是有行商、坐商之分。咱們是坐商，跑不掉的，比不得走江湖的行商。咱們賣的是假貨，招牌可是真招牌，免有騙人之嫌。

選自《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