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和兒子

王詠

三十二歲那年，他當了爹。與此同時，他失去了老婆——難產，大命換來小命。

那天，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三十多歲，在偏僻的農村也有點老來得子的意思了。但是，陪了他近十年的老婆，卻因此再也無法相守余生，無法感受子孫繞膝的快樂了。

在老婆的墳前，他的誓言擲地有聲：一定要把兒子培養成材，先清華北大，畢業再當大官，絕不枉這一條命的代價！

為實現諾言，接下來的歲月里，他既當爹又當媽，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細致入微。而且，在兒子三歲時，就高價聘請了村小學校長親自教識字，教背唐詩宋詞。能做到這些，村里人都認為他確實太不容易了——他只是一個粗枝大葉的鐵匠啊。

剛開始兒子不愛學，他就打。他堅信，好鐵器和好孩子一樣，都是打出來的。果然，打是有效果的：兒子聽話了，讓讀就讀，讓背就背。但是，很快他就發現，兒子讀完了背過了，第二天復習時腦海里卻像被大雨洗刷過一夜的場院，干干凈凈，蕩然無存。那就再學，老師不氣餒，兒子不氣餒，他更不氣餒。笨鳥先飛，笨鳥多飛，只要肯努力，總會飛到想去的地方。

可世間就是有些事與愿違。兒子天生可能就不是讀書的料，不是學不會，就是忘得快，即便學會了，也做不到舉一反三。小學本該五年，他學了八年。

終于從初三開始，老師氣餒了，兒子也氣餒了。有人勸他，別再大人孩子活遭罪了，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人終究拗不過天意……

開始他不肯接受，但在對兒子一次一次的捶打中，他不得不漸漸妥協了——鐵，每捶打一次，就會朝著他想要的樣子靠近一些，但是兒子卻無論如何都沒有一點兒變化。他轉念了：行行出狀元，不行就讓他繼承祖業，這周邊十莊八疃的，誰家伺候莊稼能不跟鐵匠打交道啊？

理想降了一大格，但是兒子依然沒能讓他心想事成。他常常望著坐在那里拉風箱的兒子，錐心地沉默——孩子初中沒畢業就將近一米八了，要說身板也夠，力氣也夠，怎么就連鐵也打不好呢？

“爸，別讓我學打鐵了吧？”那天，兒子突然抬起頭，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心中的怒火噌地躥起來，下意識地揚起了巴掌，但看著瑟瑟發抖的兒子和他眼眶里的淚水，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地收回半空的手。他啞著嗓子問：“那你想干什么？”

“爸爸，我想……想當演員，去演戲。”兒子的身子仍然微微發抖，但眼睛卻勇敢地直視他的臉，“最近學校排了個節目《中華鋼鐵好兒女》，我演一個解放軍，老師和同學都說我演得太好了。”

他不語，聽兒子繼續說：“我知道自己學習成績不好，考不上電影學院，但我可以像王寶強那樣，從群眾演員做起，說不定有一天也會成明星呢！”

他嘆氣，為兒子的天真，也為自己當初的誓言。

那一天，他第一次失望后沒有打兒子。只是，狠命地打了一夜的鐵。

沒有任何懸念，兒子沒有考上高中。也沒有任何懸念，兒子沒有成為鐵匠。

轉眼間兒子二十二歲了。日子流水般匆匆，不時卷著不如意的旋渦。他常常在悶酒后的長夜里無法入眠，不知道再過幾年該如何去面對地底下的孩子娘。

那晚，依舊。他喝了悶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夜，卻被兒子的呼喊聲驚了起來：“爸，快起來！起火了！起火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卷了枕頭下的存折就跑。

他和兒子跑到外面才發現，火是從鄰居家燒過來的。鄰居家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鄰居是兒子的同學家。那孩子品學兼優，是村里第一個博士生，聽說今年就可以拿到證書了……遺憾的是，他放假了昨天剛回家。

“鋼子，茂兒還在屋里……你快去救救他吧！”鄰居老兩口“撲通”就跪在他兒子面前，拉著他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地哀求。

他下意識地擺手拒絕，下意識地去拉要沖進火海的兒子，卻還是眼睜睜看著兒子義無反顧的身影。

鄰居家的茂兒被推出來了，兒子卻被坍塌下來的房梁留在了火海里。

大火被撲滅后，兒子已經焦成了模型般。觸目時，讓他想起一具經自己千錘百煉的鐵器。

很快，全縣掀起了“向李成鋼同志學習”的熱潮，市里也決定授予“見義勇為模范”稱號，并給予他一定經濟補助。

他卻找到相關領導，說：“俺不要什么見義勇為模范，也不要一分錢，俺就想讓政府給孩子授個‘鋼鐵好兒女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