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偉梅,袁禮輝
(遵義師范學院a.管理學院;b.黔北文化研究中心,貴州遵義563006)
慢城運動自1999年興起,至今全球已有25個國家147個城市宣稱為“慢城”,中國目前已有7個城市被國際慢城協會授予“慢城”稱號。慢城運動演變為一場全民參與的,試圖重塑現代生活理念的平民運動,人們開始重視地方傳統文化的保護與發展,認為擁有一種自由快樂的生活態度比金銀財富能帶給自己更多的充實感。各國政府開始認識到,慢城理念不但可以提升城市品味、彰顯城市魅力,而且有利于推動城市管理向城市治理的轉變。如今,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接受和引入慢城模式,西歐的德國、英國和北歐一些國家的小城鎮紛紛加入到慢城市的建設中,提倡“慢城市守則”。如在歐洲的小城市布拉,為了保護城市的傳統文化與地方特色,通過銷售當地綠色食品特產和手工制作商品的手段來達到保護和傳承本土文化和傳統手工業的目的。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現代性發展帶來的危機與困境開始顯露,后現代主義帶著對現代性后果的批判和反思,逐漸席卷全球。一種碎片化的、非整體化和非理性化的思想潮流迅速走入人們的視線,無所不在的麥當勞化美式快餐沖擊和滲透著全球各個國家和地區的生活、飲食和娛樂方式,以“高效、快捷、速度”為主旨的社會經濟發展占據主流,并迅速擴散到發展中國家。雖然全球化帶來了文化、信息和多樣生活方式在全球范圍內的流動和擴散,但同時“消費至上”“娛樂至死”的消費主義文化價值觀逐漸侵蝕著人們的大腦和生活,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壓力和負擔,帶來了低效率、人際關系疏遠、欺騙性、機械性、危害人體健康和環境等“非人化”的影響,國民幸福感并未跟消費數額保持同步增長。到底是繼續全盤接受和“享受”著消費主義帶來的快樂和壓力,還是理性反思消費主義所帶來的不合理性?1986年,在意大利,為了保護當地傳統、美食和文化,意大利記者Carlo Pedrini發起一場著名的慢餐運動。慢餐不僅強調人們是食物的消費者,更是食物的生產者,所以,他們極其關心食物原料的來源、食物的生產工藝和生產過程是否會危害當地的生態環境、以及食物加工者能否獲得較好的勞動報酬,并且主張本地居民消費本地生產的傳統食品。1999年10月,作為慢食運動的延伸擴展,意大利城托斯卡納基安蒂地區的小城市 Greven-Chanti的市長 Paolo Saturnini與另外三個城市Orvieto、Bra和Positano的市長聯合聯合成立了“慢城協會”,并發表了《國際慢城憲章》,這四個城市成為世界上最早的慢城,慢城運動應運而生。
慢城運動旨在向全球推廣一種新的城市模式和生活哲學,并希望通過慢城的教育作用,讓人們明白對于生活,他們可以有更多更好的的可替代選項。慢城所提倡的是一種傳統文化與現代技術相結合的生活理念,所以慢城運動中的“慢”并不意味著現代城市拒絕發展進步,而是強調一種基于“慢”理念的可持續生活方式的構建。《國際慢城憲章》中慢城的55條準則清晰準確地揭示了慢城的內涵,對城市的環境、公共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硬性標準進行了嚴格的規定,甚至還包括了“慢食”“慢旅游”“慢行”等軟性標準。
國內最早對慢城這一議題進行介紹和分析的是欒習芹(2008),她的《慢城運動:引領城市生活新潮流》和《"慢城運動"引領城市新生活--意大利"慢城"生活側記》兩文,開啟了解讀慢城與城市生活哲學之旅。她窺探到了匆忙疲憊的都市人急需一種“慢生活”“慢食”和“慢城運動”生活方式的引領,在城市生活中“找到自己快樂的生活步調,尋求一種怡然自得的生活境界,真正的回歸到生活本質,重啟對生活和自我的重視。”[1]P52她又從“慢城”到“慢活”的理路,提出“慢活,是一種生活哲學。它并不是要將每件事情快節奏化,而只是希望活在一個更美好而現代化的世界,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求一種平衡,該快則快,能慢則慢,盡量以音樂家所謂的Tempo giusto(正確的速度)生活。沒有一成不變的公式,也沒有萬用的守則,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步調。”(欒習芹,2008)[1]P53而陳萍(2011)認為我國目前的城市現實狀況不適合大規模開展“慢城”建設運動,而應該在城市生活中提倡一種“慢城”的生活理念。辰目(2011)[2]在關于“慢城”的哲學中談到,慢城給人帶來的是一種思維方式的轉變,非急功近利的慢城理念能給人帶來源源不斷的長線利益,促進人們生活水平和幸福指數的同步提升;和飛,黎玉琴(2015)在《“慢城運動”:人類生活的升華與回歸——現代社會發展“快”與“慢”的辯證法》一文中談到:“慢城概念核心價值的實踐是對一味求快的現代生活的一種平衡,是對以往城市發展模式的一種嚴肅審視和反思,也是人類對自身生活方式的一種矯正,其目的在于實現和完成城市發展與人之發展的和諧統一,為人類在快速發展過程中創造一個從容休息、閑庭漫步的空間”[3];楊在峰(2014)認為“慢”本是傳統的生活哲學智慧,只是在工業化和現代化的沖擊下,“慢”所具有原始本真內涵逐漸淡化甚至式微了,如何恢復“慢”的生活哲學原理對于我國新型城鎮化建設具有重大的啟示意義。
從慢城視角下引申對城市生活哲學的討論,成果主要集中在國內慢城研究的前期階段,主要從慢城理念和城市生活哲學的共通之處進行闡述,然缺乏實證材料的支撐,有較強的主觀意識形態限制,致使討論結果的適應面比較狹窄。
2011年11月27日,江蘇省南京市高淳椏溪被國際慢城協會授予“國際慢城”稱號,高淳椏溪成為我國第一個被授予“國際慢城”稱號的城市。國內從此開啟了對慢城的緊密關注和深入研究,2011年關于慢城的網絡文獻數量是2010年的近六倍,學者們開始紛紛把眼光和熱情投入慢城視角下的城鎮規劃和景觀設計。朱曉清、甄峰(2011)從理論指導和實踐啟示兩個層面解析了慢城運動對我國宜居城市建設的意義,重點論述了慢城可以作為我國小城鎮建設的另一種發展戰略和選擇;陶特立、孫小青(2012)以常州市徨里鎮總體規劃為例,探索了“慢城”理念導向下小城鎮規劃;李莉(2012)以國際慢城高淳椏溪為例,試圖構建以慢城景觀設計理念為導向的五大功能板塊新生態生活區;王蕾(2014)以鄭州惠濟新區總體發展規劃為例,把慢城中蘊含的人文理念(慢運動、慢生活、慢心態)運用到新區的規劃;王曉蕓(2014)分析了慢城理念對于城鎮化建設的啟示,提出在我國新型城鎮化建設進程中可以參考慢城理念的內涵,具體做法為:合理制定城市規劃、用心構造“禪意”生活空間、適度張揚城市的獨特個性、彰顯城市發展特色等,為人們提供一個宜居怡情、富有深厚人文內涵的生活環境;焦紅,賈麗麗(2015)在新型城鎮化建設的背景下,試圖提煉慢城運動與生態城市建設的契合點,并結合我國小城鎮的特點,借助生態視角下慢游、慢行、慢運動和慢生活等手段,將慢城理念融入到小城鎮的建設進程中;何芙蓉、付凈(2018)以洛帶古鎮為例,根據慢城理念及古鎮慢城化發展原則選取能源與環境、意識形態、文化傳承、經濟輔助、空間品質5個方面指標的37項評價因子,采用層次分析法(AHP)對不同因子賦予不同權重后綜合打分計算,對洛帶古鎮進行發展階段的評價。
以上關于慢城與城鎮規劃和設計的研究很好地把握了慢城在我國發展的際遇,順勢而為,探討新型城鎮化的建設。從研究對象的廣泛度上來看,大部分基于國內成功授予“國際慢城”稱號的城市中開展,而我國地域遼闊,民族多樣,地區差異大,在欠發達地區特別是西部少數民族地區,對于慢城與城鎮規劃和景觀設計的涉入相當稀少,所以今后的慢城研究在這一方面要繼續加強;從研究方法上看,研究方法的使用略顯單一,大部分成果采用的都是定性方法或是簡單的定量研究,科學性和邏輯性強烈的復雜數據模型的構建相當稀缺。
隨著國民的旅游意愿不斷增強,交通條件的發達和各地特色旅游資源的開發建設,逐漸有人從慢城視角去分析本地特色旅游資源的開發。方琰、殷杰(2014)運用RS數據和GIS技術,基于慢城視角,以人類活動強度、自然地理環境、歷史文化為慢旅游目的地開發的主要參考標準,選取夜間燈光、土地利用現狀、地形高程、大氣氣溶膠、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5個評價因子,對不同因子賦予不同權重后進行空間運算,開展了適宜性評價;方敦禮(2015)認為長江三角洲發展生態慢旅游條件成熟,并從生活休閑化的旅游城市、生態環境優美的山區城鎮、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具有線性特征的旅游目的和江南水鄉古鎮五個方面探討了長三角洲構建慢旅游地區的生態路徑;楊大蓉(2017)重點討論從旅游特色小鎮實現產城融合、推進“人”的城鎮化、創新思維引領、充分體現綠色理念和用現代手段保護傳統五個方面建設蘇州旅游特色小鎮建設的策略;昔今姬、吳紅、呂弼順(2017)以延邊朝鮮族自治州龍井市為例,基于慢城的理念,分析了龍井市的旅游資源分布特征并提出了全域開發旅游線路的觀點;賀佳嬰(2015)以碩士論文的形式,基于慢生活的理念,分析了體驗性旅游產品開發的可能性和可及性。
通過以上的文獻梳理可以發現,首先,從慢城視角下探討城鄉旅游資源開發的在國內起步較晚,成果不多且零散不成體系;其次,研究的深度不夠和理論性不強,這直接影響了具有代表性和經典性研究成果的面世;最后,由于《國際慢城憲章》規定慢城發展的標準是5萬人口以下,導致研究對象的選取都集中在小城市、城郊和農村地區,樣本選擇的典型性還有待進一步提高,研究對象的選取在地區上除了要兼顧城鄉、也要兼顧東中西部和南北部。
學術界研究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視角非常多,成果豐富,但從慢城出發的由于起步晚,所以相關著述較少。孫根緊(2012)認為我國城鎮化進程中以人為本的思想與慢城理念的內涵高度契合,“慢城運動也理應成為當前我國小城鎮建設與發展的重要戰略選擇”[4];鮑巧玲認為我國傳統的古鎮文化博大精深,慢城中的慢生活理念只是古鎮諸多文化精髓中的一個方面;李雪梅(2015)從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慢”與中國鄉土建筑及傳統村落的“慢”,我國傳統村落保護、開發、利用與發展的現實狀況急需“慢城”理念的引入和“慢城”內涵的延伸四個方面論述了“慢城”理念應用于中國傳統村落保護、開發、利用與發展的可能性與可及性;徐新林(2015)論述了“慢城”應用于中國傳統村落保護的可行性與必要性,并以鄭州市上街區方頂村為例,試圖去理清慢城理念視角下的我國傳統村落保護、開發、利用與發展的總目標和具體路徑;金戎(2016)以山西為例,系統地討論了慢城理念視角下山西傳統村落的保護發展,主要包括慢城與山西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關系、慢城理念運用于山西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可行性和慢城理念下山西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策略。
總的來說,慢城理念的引入確實給我國傳統村落的保護、開發與利用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但由于研究剛剛起步,很多的探討都集中于慢城本質內涵的概述以及慢城引申價值對于研究對象的啟發意義。“一帶一路”和區域協同發展背景下慢城與周邊城市發展的適應研究,尤其是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和新型城鎮化的背景下,從慢城視角研究傳統村落的保護、開發與利用有待進一步地擴展和深化。
可喜的是,國內學界近年來立足本土實況,積極融入國際慢城的發展和研究,作者從慢城出現至今的演進階段圖(圖1)嘗試性地提煉出慢城研究的中國化路徑(圖2)。

圖1 慢城發展的階段

圖2 慢城研究的中國化路徑
慢城研究的另一種新趨向:慢城與鄉村振興戰略的耦合
決勝全面奪取小康社會的勝利,努力實現農村的發展、農民的幸福和農業的興盛是“三農”問題的工作核心,如何促進農村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習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實施鄉村振興,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公布,2018年3月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作政府工作報告時強調,要大力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鄉村振興戰略迅速成為國內學術界研究的熱點。目前涉入鄉村振興戰略研究的學科門類幾乎涵蓋了我國高等教育劃分的所有學科。西方舶來的慢城理念如何契合和推動極具中國特色的鄉村振興呢?慢城理念和鄉村振興戰略的耦合性關系體現在哪些方面呢?它們之間互動機制又是怎樣的呢?作者嘗試性地對以上兩個問題作出了解答(如圖3所示)。慢城理念中旅游開發、環境保護、文化傳承、熱情好客和經濟價值的5個核心價值與鄉村振興戰略的5個總要求(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和生活富裕)相互呼應和相互促進,這或許可以成為國內慢城研究的另一種新趨向。

圖3 慢城理念與鄉村振興戰略的耦合
“慢食”“慢生活”和“慢城運動”作為西方舶來品,經過多年的理論提煉和實踐檢驗,國內學術界、政府機構和社會大眾對其的思考更加理性化和本土化。我們要勇于去借鑒“慢城”中合理的成分,剔除“水土不服”的成分,為我國在城市規劃、新型城鎮化建設和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提供了一個新的實踐路徑。然而,慢城運動能否在中國可持續發展,能否突破社會制度、文化背景和宏觀政策方面的差異和障礙在國內進行大范圍地推廣,仍是值得進一步探討和深入研究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