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克里斯賓·賴特/文胡蘭雙/譯 劉葉濤/校
每一個學習英語世界分析形而上學的學生,都曾經學習過20 世紀早期那場關于真理的大論戰,這場論戰發生在羅素、摩爾、早期維特根斯坦和后期奧斯汀所支持的符合論(correspondence theory)與英國觀念論者所提倡的融貫論(coherence theory)之間。①兩篇關于融貫論的經典著作是:H. H. Joachim,The Nature of Truth,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06;F. H. Bradley,Essays on Truth and Realit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14。拉爾夫·沃克(Ralph Walker)論證說:在達米特和普特南(至少在普特南的《理性、真理與歷史》)所提倡的各種反實在論中,也都隱含著融貫論的思想——參見 Ralph Walker,The Coherence Theory of Truth:Realism,Anti-Realism,Idealism,London:Routledge,1989。我本人對此持懷疑態度,更多的討論可參見我對沃克著作的批評(Synthese,Vol.103,1995,pp.279—302)。有時候,來源于杜威、詹姆斯和皮爾士的真理實用主義理論被看作第三方。由于這是一場分析哲學上的論戰,因此爭論的主要內容通常在于對真理的概念進行正確的分 析。
毫無疑問,以下這種看法可以很好地解釋這場論戰中所發生的一些特有的轉變。按照傳統的看法,“分析”必須依賴對概念上的等價物之闡明。而根據標準的游戲規則,這種闡明依賴于分析家們所使用的這樣一些概念——它們在最好的情形下,以某種方式先于和獨立于被分析的概念;或者,如果你認為這要求太高了,那么,這種闡明依賴于至少允許某種形式的精釋(explication),而精釋本身不會反過來又依賴于被分析項。在這種意義上,如果提出真理就是與外部事實的符合這樣的觀點,對于一個批評家來說,他可能既承認這種提法的“正確性”,同時又會拒斥它——因為這樣的提法可能被質疑不能滿足闡明分析的條件。特別是,如果堅持用符合論對真理進行分析,那就有義務對“符合”和“事實”這樣的概念給出獨立的、合理的解釋,而符合論的很多傳統困境也正是由此而生的。同樣,如果我們選用“融貫”或是廣義的實用主義方案去替代“真”這個項時,我們就要做好準備,當我們用中意的替代項去替代“真”這個項應用于真值承擔者——句子、命題或者其他什么——的每一次或任何一次出現時,它的意思需要保持不變。②我們要怎樣做,才能讓這個限定與下面這種要求保持相容?分析是有啟發性的,這一點無疑是摩爾分析悖論的核心。但是,那種需要注意的反對意見與其說要理解成內容的同一,不如說要理解成真值條件的同一。也正因如此,批評者們對這類建議的眾多批評的關鍵之處便在于這個限定性的條件。例如,就在1982 年,普蘭丁格(A. Plantinga)提出,如果“真的”只是意味著“在理想的認知條件下,理想的認知主體所相信的東西”,好像就無法在不導致悖論的情況下去解釋以下思想的內容:這一點是真的,即這些條件不是認知上的理想條件。③Alvin Plantinga,“How to be an Anti-Realist”,Proceedings and Addresse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Vol.56,No.1,1982,pp.47—70. 普蘭丁格的觀點也和融貫論的某些表述密切相關。例如,如果認為“真的”意味著“被一個得到極大一致且完全的信念集的主體所相信”,那就等于又一次暗中把對“真的”進行分析的任務交給了對下面這個想法進行解釋:沒有人會持有極大一致且完全的信念集。這個問題就是所謂條件謬誤(conditional fallacy)的特例:任何基于虛擬條件的分析,如果它的預期范圍所包含的那些陳述與相關條件句的條件從句不相容,那就潛藏著問題。
如果這場爭論都是關于真理概念的分析,那么至少有另外兩種立場必定是可能的——從歷史上看,的確存在這兩種立場。一種立場是弗雷格所采取的“不可定義論”(indefinabilism):真理是不可分析的,因為它過于簡單,或者過于初始,或者在任何一種至少是對“真”概念進行正確表述的公式中,都會包含一些需要用“真”進行解釋的概念,這樣根本達不到清晰闡明的要求。弗雷格持這個觀點是有原因的,盡管這些原因的說服力有待商榷①更 多 討 論可 參 見Peter Carruthers,“Frege’s Regress”,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Vol.82,1981,pp.17—32,也可參見以下綜述文章中給出的有價值的說明:Ralph C. S. Walker,“Theories of Truth”,Blackwell Compan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edited by Bob Hale and Crispin Wright,Oxford:Blackwell,1997,特別是Section 6。,但是,分析哲學史上對于任一事物成功進行分析的案例實在過于缺乏,而且分析方法論本身還處于不成熟、不穩定的狀態,這些都必然會支持下面這個想法:這種否定立場不會被輕易駁回。另一種十分不同也更有意思的觀點認為:真理的符合論、融貫論、實用論乃至不可定義論都犯了一個共同的錯誤,那就是都相信“真的”終究還是提出了一個實質性的概念——這就是緊縮論的傳統。緊縮論通常被認為源于拉姆賽(Frank P. Ramsey),并被艾耶爾(Alfred J. Ayer)和斯特勞森(Peter Strawson)通過非常不同的途徑所捍衛,這樣的觀點在霍維奇(Paul Horwich)和菲爾德(Hartry Field)等當代研究者中間仍然很流行。②保羅·霍維奇(Paul Horwich,Truth,Oxford:Blackwell,1990)為緊縮論傳統提供了詳細的辯護,還為緊縮論提供了有用的參考文獻清單。而菲爾德的文章(Hartry Field,“The Deflationary Conception of Truth”,in Fact,Science and Morality,edited by G. Macdonald and C. Wright,Oxford:Blackwell,1986,pp.55—117)在最后提出:存在著需要符合論的目標;他新近的文章 “Deflationist Views of Meaning and Content”更多地采取了緊縮論的路線。按照緊縮論,根本不存在什么“真”所是的東西。認為形容詞“真的”表達了一種實質性的屬性,認為某種傳統說明能夠對之提供正確分析或者可能不允許對之提供任何正確分析,這種看法是對這個形容詞作用的一種誤解。那些持有不同觀點的人都忽略了這樣一個要點:一個有意義的形容詞的作用,不一定非要歸結為表達一種真正的屬 性。
我的第一個主要觀點是:盡管事實上,上面提出的很多措施都被合理化了,而這無疑反映了這場論證的許多參與者的意圖,但把有關真理的傳統論證定位于對其進行還原分析之上的看法,確實不能有效地產生最富有成果的解釋。為了看清楚這一點,假設我們論證的目的是為了證明不可定義主義者們是正確的:“真的”和“紅的”一樣,不容許任何闡明性的概念分解。值得注意的是,哲學上關于顏色的討論,幾乎沒有因為紅色這一概念或者一般意義上基本的顏色概念的不可定義性觀點的提出而得以平息。這些觀點包括:在物體的第一性質和第二性質之間存在著一種有意思的區分,而紅色屬于第二性質(正如洛克所認為的那樣);一個物體是不是紅色的,這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響應—依賴”(“response-dependent”)問題,或者更一般地說,在“一個物體是紅色的”這個思想中隱含地存在著某種形式的相對性;還有相反的觀點,認為紅色是物體的一種非關系屬性,或者更特殊地說,紅色物體組成一個自然種類;甚至還有下面這個“誤差理論”(“error-theoretic”),即認為現實世界中發現的完整特征清單里并沒有提到顏色這一項。所有這些觀點,以及對于這些觀點所造成的論戰的好處的認可,都與關于顏色概念之不可定義性的認識相一致。所以,如果“真”概念也是不可定義的,那么它將面對與其不可定義性相一致的一系列相似的問題。“真的”——即使對其采取讓我們感興趣的寬泛理解,也就是認為它是一個“承載內容”(content-bearing)的謂詞——謂述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信念、思想、命題、語句普型(type)的殊型(token)言述。無論我們想到的是其中哪個東西,我們都可能會追問:是否這些東西之一為真總會是一個隱含的關系問題——如果是的話,構成這種關系的項是什么?它是不是一個響應—依賴問題,或者說,以其他某種方式依賴于主觀或者某種觀點?是否實際上并不存在什么普遍性的東西,這樣一個東西是為真所依賴的——現實世界中發現的所有屬性的清單里,是不是就沒有提到“真”這樣的東西?
實際上,上面這樣的問題對于任何公認的特征Φ 都會存在。我們(本體論者)應該認真對待Φ 嗎?某種形式的誤差理論或緊縮論是正確的嗎?如果我們認真看待它,我們會認為一個東西是Φ 的情境純粹就是關于它如何內在地屬于這個東西的問題,還是說,我們會把Φ 處理成某種形式的關系?一個東西是Φ,這是一個客觀的問題嗎(這樣說是什么意思)?這些都是絕佳的分析哲學問題,但是,解決這些問題不需要依賴于一種正確的概念分析,而且概念分析方法也可能解決不了這些問 題。
假設我們拋棄了傳統論戰中以分析為中心的想法,而是按照我們上述反思所提供的方式重新審視真理概念,很顯然,緊縮論仍然發揮著作用。緊縮論認為真理并不是事物的一種真正的特征——在真正的特征清單中找不到它的存在。其他觀點都承認其作為一種屬性的存在,但對它的結構的分析有所不同,或者在與廣義理解的客觀性問題有關的方面存在差異。符合論堅持認為真理是一種關系屬性,其關系項分別是:命題——從可能的真值承擔者中挑出一個①句子、殊型言述、陳述、信念和思想,都在我們通常認為適合作真值承擔者的其他承擔內容的東西當中。;非命題項——事實或事態。②當然這種情況除外:命題本身就是關于命題的命題。因而,這個想法不僅涉及真理的結構,同時也滿足了符合論者的心愿,涉及客觀性。融貫論同意真理具有關系性,但在對關系項的看法上與符合論有分歧。就這種觀點看,一個命題的“真”并不在于它與非命題項的關系,而在于它所加入的滿足特定條件的系統,該系統內其他成員同樣是命題——因而最終在于它與系統中這些其他命題之間的關系。首先,這又是一種關于真理的結構的分析,但這種觀點的提倡者們原本的目的是為他們堅持的理念論提供一種手段。實用主義——認為真理在廣義上就是某種操作上的成功——沒有明確提出任何關于結構的想法(不過,一旦這里“成功”的相關維度得到澄清,就有可能會在這個方面作出承諾),這種觀點反對符合論關于客觀性的思想,卻沒有推出任何類似于這種理念論的東 西。
讓我們暫且把注意力集中在真理的結構上,稍后再考慮一些與實用主義有關的問題。我們可以用以下樹狀圖來描繪真理的各種解 釋:
從本質上看,只有四種結構性提法是可能的:緊縮論、內在論、兩種形式的關系論——融貫論和符合論。我認為下述說法是公平的:符合論會讓人感覺高度合乎直觀,不需要再作過多的分析或解釋。通常意義上,我們可能會認為下面兩點都是正確的:(1)一些命題為真,其他命題為假,在這樣兩個類之間存在著真正的區分;(2)如果不談及那些本身不是命題的東西,一般來說就不可能理解這種區分,因此要使用內在論或者融貫論觀點去理解這種區分,那是不可能做到 的。
以上常識不要與如下看法相混淆:從一個方面理解,符合論只不過是一種老生常談。這里所說的“老生常談”指的是,對“真”的描述可能總會無害地通過“與事實相對應”“說是者為是”等進行解釋。這些釋義沒有對真理的結構作出任何實質性承諾——正如我們用“她為了約翰的利益做了這件事”(she did it on John’s behalf)來為“她為了約翰做了這件事”(she did it for John)進行釋義,并未承諾利他行為實際上是一種三元關系。對比之下可以看出,有關一個命題為真是什么意思的普通常識性理解,恰恰涉及與上面樹狀圖中虛線路徑相關聯的結構性承 諾。
本文的第二個主要觀點是:沒有一個穩定的備選理論,可以替代或至少是在一些范圍內替代這種常識性理 解。
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觀點,我們需要看清楚,三種備選方案中的任何一種都會產生棘手的問 題。
內在論是最容易對付的。只要關注一下偶然真的情況就行。如果一個特定命題的真值是它的內在但偶然的屬性,那么,其他任何對象的任何偶然變化都不會導致該命題在特定方面發生變化。這是一條相當普遍原則的示例。例如,一個給定物體的質量是該物體的偶然但內在的屬性——僅當任何其他物體的任何偶然變化都不會引起該物體在質量上的變化。相反,一個屬性,例如“是一個祖父”,其本質上是一種關系屬性,雖然是用一個從語義上看很簡單的謂詞來表達的,但其他對象身上所發生的變化,會導致一個特定對象失去或獲得這一屬性。通過這個簡單的測試,可以看出,“真”顯然不是一種內在屬性。因為任何偶然命題的真值都必然會隨著它所涉及的事物特征的變化而同時發生變化,如此以至于——例如,“我的桌子上沒有咖啡杯”這個命題的真值,會因為我的咖啡杯位置的變化而發生改變,盡管這個命題本身和命題所涉及的那個特定的咖啡杯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思考方式并沒有給如下觀點造成任何困難:必然命題的真值可能是一種內在的屬性。因此,實際上情況可能就是這樣,但是很明顯,內在論無法處理一般性的偶然真命題的情況。①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在很普遍的意義上嚴肅地提出過關于真理的內在論概念。
有人可能會提出,將內在屬性和關系屬性進行對比,這種嘗試性說明是不正確的或是一種循環。一個屬性F可能是一個對象的內在屬性,然而,它的丟失仍然可能會由另一個對象的變化引起,只要后者的變化允許發生在其非內在方面。比如,如果G是任一對象所具有的一個屬性,僅當a有內在特征F,那么,任何其他對象,如果失去屬性G就意味著a已經失去了F。然而,這一說法偏離了問題的重點。所有針對內在論提出的反對意見所需要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說,內在論觀點本身應該是正確的,而并非它是可以被解釋的。如果至少可以假定,F是a的內在屬性,僅當其他任何事物中沒有任何內在變化能夠使得a在相應方面作出改變,那么,由此就可以像此前一樣推出,當一個命題的內容是關于一個對象擁有某些特定的內在但偶然的屬性時,“真”不可能是任何這樣命題的內在屬 性。
要想搞清楚緊縮論的“真”概念哪方面根本無法令人滿意,這是一項相當復雜的工作。這個困難的原因,部分在于緊縮論更像是一種“趨勢”,而不是一種明確的哲學立場,而且不同的緊縮論者的表述方式和著重點也不一樣,這些都讓人們很難找出他們的觀點當中哪些是必備的,哪些是可選的。但是,緊縮論仍有很多特有的、相互關聯的主張可供把 握:
(1) 真理沒有任何屬性是適合哲學關注對象:我們不應該嘗試去分析它,或是對它的結構產生興趣,或是認為它可能會引發客觀性問題。與傳統論戰及其修正所隱含的預設相反,一個命題的“真”并不依賴于任何東西。“真的”不表達任何實質的屬性。①與很多秉承緊縮論傳統的人相比,霍維奇對這一點更加謹慎。但是,盡管似乎不愿意明確否認真是一種屬性,他仍堅持認為它不是一種“復雜的屬性”,不是“實在的成分,總有一天這種成分有望被哲學或者科學分析揭示清楚”(Paul Horwich,Truth,p.2)。因此,對霍維奇來講,對于真理實質上依賴什么,沒有什么話要說,沒有什么實質性問題需要針對符合論和融貫論的說明提出來。
很多關于“真的”這個詞的意義或積極功能的考慮,更顯著地強化了這種否定性觀點,例 如:
(2) 當把“真的”應用到句子時,它只不過是一個去引號的手段——這種手段能夠在元語言層面(通過這種形式:“P”是真的)斷言的東西,恰好就是可以通過在對象語言中通過斷定性地使用“P”加以斷言的東 西。
(3) 去引號式
或者,如果在初級語法中“真的”被當作是一個可以加注在命題之上的算子,那么,如下等價 式:
It is true that P/that P is true if and only if P②該句若譯成中文,無法體現其中的微妙差別,故保持英文原樣。——譯者
幾乎就是對“真的”的意義一種完整的解釋 了。
(4)“真的”只不過就是一種表示贊同的手段——我們之所以會這樣使用詞語,是因為有時候我們會間接地贊同命題,但不明確說明命題的具體內容(“《數學基礎研究IV》第3 節第6 個句子是真的”或者“費馬大定理被證明是真的”),我們有時候想一次性地贊同一組命題(“科爾總理所說的話幾乎都是真的”)。在其他情況下,我們完全可以省去這個 詞。
緊縮論遭到了很多批評:例如在涉及模糊性或者其他導致二值原則失效的情況下,緊縮論對去引號式特有的推崇,就會和該原則明顯的不可接受性發生沖突③我相信,這個批評是達米特在早期文章(Michael Dummett,“Truth”,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Vol.59,1959,pp.141—62)中首先提出來的。;緊縮論與意義的真值條件概念不一致,或者更一般地說,與“真”的語義作用不一致④這個觀點也是在達米特的《真理》一文中提出來的。;緊縮論不能容納科學進步的理念;在最一般的意義上說,緊縮論違背了我們關于符合論的如下直觀:“真”就在于與外部客觀世界的相符。⑤所有這些方面的批評在霍維奇的《真理》 (Paul Horwich,Truth)中都被提及并評論。這里,我將詳細闡述我已經在別處給出過的一個論證,大意是說:緊縮論的內部是不穩定的。①參見Crispin Wright,Truth and Objectivity,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2 的第一章。尤其是,在以下兩者之間存在矛盾:其一是緊縮論想在寬泛意義上給出的對“真的”的那種說明;其二是如下觀點,即如果正確理解真概念,它就不是關于一種真正的、實質性屬性的概 念。
為了闡述上的便利,讓我們先來關注把“真的”當作命題的謂詞的情況,關注緊縮論的這個肯定性觀點:“真的”這個詞最基本的用法,是本質上作為表示贊同的手段,除了所贊同的命題的內容沒有明確給出,或者涉及對命題進行量化的情況之外,這個詞的使用也許可以完全免掉,以便我們對描述為“真的”的命題進行簡單的斷 定。
很難否認“真的”的確具有這種功能,它的使用可能經常是被轉述,而沒有對所說的內容造成什么實質影響。但問題是,這一點是否表達了人們所期待的緊縮論的內涵了呢?這個問題的關鍵就在于,什么叫做對命題表示贊同?一般來說,贊同涉及推薦的成分,或者證明一個東西達到了特定的標準。我經常會這樣做,例如,當我幫助孩子們選擇冰淇淋的時候,我會指著開心果口味的冰激凌說:“這個不錯。”那么,當我們說出“真的”的時候,其中包含了哪種類型的推薦呢?也許是這樣:如果我斷定一個命題為真,那么我就是在推薦人們去接受它,贊揚它的確達到了一定的信念標準。這樣一來,對真理的肯定——同樣,對真理的否定——是規范性要求。贊同一個命題是“真的”,就是肯定它作為一個信念或陳述聲明,是可以接受的;否認一個命題是“真的”,就是相應地肯定它是不可接受 的。
可以確定,這樣說不會立刻引起緊縮論的反感。沒有一個緊縮論者曾經想要或者應該曾經想要否認相信和作出陳述是規范性的約束活動——要按照標準來操作的活動,不遵守這些標準便會引發思考者的批評。然而,一旦接受這種觀點,必須面對的問題就是:相關的標準是什么?特別是,如果“真的”本質上只是一種表示贊同的手段,當我們用到這個詞,也就意味著就某些相關的規范來說,一個命題是達標的。對于緊縮論來說,這些規范又是什么呢?這里“達標”的理據何在 呢?
相信和陳述自然要受到相當不同的規范的制約。在很多語境下,對一個信念的證成并不足以成為對該信念的公開表達的證成,這部分是因為斷言要受到社會的約束——公開表達一個充分證成的信念可能會得罪人或使人厭煩等等,部分是因為復雜的會話含義會使得那些被充分證成了的明智的選擇和斷言在聽眾身上引發錯誤的信念。②當然,對這一現象的經典處理可見格賴斯的《邏輯與會話》 (H. P. Grice,“Logic and Conversation”),重印于他的《話語方式研究》 (H. P. Grice,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9)。然而,如果一個人想要去批評這種具有廣泛的社會性和實用性的斷言,人們一般不會去直接否認它的真實性。所以,作為第一接近項,緊縮論者應該會說:在基本情況下,“真的”的用途就是贊同一個命題,認為它得到了認知的證成,或者是確保一個命題的可接受性,就在于該命題所表達的認知證 成。
無論如何,緊縮論者明顯不可能允許的是:當把“真的”用作贊同時,它具有推薦一個命題的功能,是因為它滿足某個與“真的”等價的不同于認知證成的特定規范。因為如果的確存在這樣一個特定規范的話,它將很難不被認作命題的一種真正的屬性,而命題則遵守或者不遵守這一規范。如果這個規則與“真的”及其同源詞唯一地相關,那就意味著存在真這樣一種特殊的屬性——在這一點上緊縮論的游戲也就結束了。到目前為止,對緊縮論者來說,“真的”的基本用法看起來必定暗示了一個命題遵守一定的規范,而對這些規范不可能根據“真的”的等價詞進行準確描述。如果我們所關注的是命題,而不是言述,那么,認知證成似乎就成了唯一合理的候選了。①這并不等于承認“真的”指的是在認知上得到了證成。下面兩種看法是不一樣的:一種是一個詞沒有表達任何屬性,卻因為有些東西具有特定的屬性而用這個詞去推薦這些東西;另一種是這個詞正好表達了這一屬性。
由上可知,“不是真的”的基本用法應該是告訴我們,一個命題沒有遵守相關的認知證成規范。但是,若當真如此,那么在一般意義上否認一個命題是真的和否認它得到了證成就沒有什么分別了。這不僅僅錯誤表征了這些詞項的日常用法——其與緊縮論自身所認可的原則不一致,甚至與緊縮論的核心原則相沖突——去引號圖式(disquotational scheme),以及與其類似的、加注在命題之上的等價圖式(equivalence scheme)。
我將論證這一相關論點是從后者產生的。根據等價圖式,對于任意命題P,P 是真的P
如果我們用“非P”替換“P”的兩次出現,會得 到:非P 是真的非P
從后面這兩條原則,運用等價的傳遞性規則就可以得 到:
P 不是真的,當且僅當非P 是真的簡言之,如果對等價圖式的范圍以及邏輯否定規則作最基本假定,從等價圖式就可以推出“真的”和否定前綴之間的交換律。很顯然,這種情況通常來說對于“保證”(warrant)和否定是不成立的:通常來說,從
P 是有保證的不是實際情況
推不出
非P 是有保證的是實際情 況。
當這個推理的前提條件的正確性取決于我們認知條件的中立性時,這種推理模式是進行不下去的——即依賴于這一事實:我們既沒有任何與P 相關的證據,也沒有任何與其否定相關的證 據。
因此,等價圖式本身就等于認可了對這一思想的否決,即“……不是真的”是我們用來否認一個命題遵守了保證/證成規范的手段。這是因為,假如它是這樣一種手段,那么它不應該與否定進行交換。但是,在給定了緊縮論的明確觀點,即“……是真的”只是一種表示贊同的手段,因此它是我們用來肯定一個命題遵守了某個或其他規范的手段,以及給定了將那些唯一能討論的——在那些可能與“真”相互等價的規范的存在已經被否決的語境之下——規范限定在證成性規范之上的情況下,緊縮論還能提供什么樣的解釋來否認“真”呢?①這里存在著產生小沖突的余地。拉姆菲特[Ian Rumfitt,“Truth Wronged”,Ratio,Vol 8(New Series),1995,pp.100—107]回應說:剛才提到的“真的”和“可斷定的”之間的分歧,可以直接涵納到一種與緊縮論的目標完全一致的方法當中,并且不容許一種與眾不同的“真”規范的存在,只要緊縮論準備讓那些有保證的否認的初始規范與那些有保證的斷定的初始規范同時發揮作用。也就是說,緊縮論者與其把自己與眾不同的主張限定到“真的”這個詞之上,還不如主張:“是真的”和“不是真的”的功能只是純粹用作贊同或拒絕斷定、信念等的手段,因此,它并沒有提出任何規范,與被證成的可斷定性以及被證成的可否認性完全不同(Ian Rumfitt,“Truth Wronged”,p.103;參見Crispin Wright,Truth and Objectivity,p.30)。這如何有助于解釋真和否定的交換呢?拉姆菲特沒有明確說明,但他的觀點似乎已經足夠清楚了。因為否認一個陳述就是斷定它的否定,一個對于否認P 的基本保證——反保證(anti-warrant)是拉姆菲特用的詞——以“P 不是真的”為其表現形式,它本身就是斷定非P 的保證,因此——通過去引號式——它也是斷定“非P 是真的”的保證。這樣,有問題的交換方向就得到了把握,然而像從前那樣,因為我們有可能處于既沒有對P 的保證也沒有對它的反保證的信息狀態,所以相應的可斷定性原理是無效的 。然而,問題再次出現。讓我們重新考慮以下這個有問題的等價式 :P 不是真的,當且僅當,非P 是真的 。然后,我們對兩邊同時進行否定,可以得到 :P 并非不是真的,當且僅當,非P 不是真的 。假定“……(不)是真的”的作用僅僅在于表明存在一個“反擔保”,我們似乎不能避開過渡到如下這一點 :P 并非是反保證的,當且僅當,非P 是反保證的 。但是,可以肯定,當中立的信息狀態有可能存在時,這個結論就像下面這個結論一樣,是不可接受的 :P 是沒有保證的,當且僅當,非P 是有保證的 。總之,對于信息中立可能存在的任何談話,等價式都讓“是真的”和“是可斷定的”,以及“不是真的”與“是反保證的”之間形成對比。拉姆菲特的提議——緊縮論應該把反保證視作初始概念,無論其獨立好處是什么——對于解決當下的困難沒有任何幫助。
事實上,有一點在直覺上是相當明顯的,那就是說,“真的”的使用是同一種規范聯系在一起的,這里的規范指的是一種方式,按照這種方式,接受一個命題可能是一種或好或壞的立場,這與根據接受者的信息狀態對命題的證成是兩碼事。也就是說,在沒有任何保證可以使我們接受草是綠色的情況下,就直接接受“草是綠色的”這個命題的行為,可能會遭到批評;但是,無論有無保證,在草事實上不是綠色的情況下,從另一個角度看,“草是綠的”這個命題就處在壞的形勢之下。相應地,在某種程度上,如果“草是綠的”恰恰是在充分證成的基礎上被接受的,它就處在一個好的形勢之下,而無論草本身是不是綠色的;但是,還有另一種方式可以說明這個命題處在好的形勢之下,那就是,事實上草是綠色的,而不考慮接受者擁有的是哪種證成。“真”概念是判定一個命題是否可能處于好的形勢之下的概念,這與特定時間下該命題的證成狀態是根本不同的。這雖是我們根據等價圖式引申出來的,但這個觀點是獨立存在的,任何令人滿意的哲學真理論都應該接受這一 點。
這樣一來,緊縮論對于“真”的說明就沒有什么希望了,因為這種說明允許或者無論如何都認可這一觀點,即“真的”的最基本的用法是贊同命題要與其他規范相符合的一個手段。至少在基本情況下,它可能就是表示贊同的一個手段。但“相關的規范”這個概念是自成一格 的。
緊縮論可以重組嗎?上面所說的話等于承認了這樣一點:對于每一個特定的命題來說,我們都擁有一個關于“真”的規范的概念,它不同于保證,并用“真的”這個詞進行標記。是否一旦承認“真的”的作用就是去標記命題的一種特定的“成功”或“失敗”,與該命題是否有保證不一樣,就必須提供一種說得過去的意義——它正是這樣一種“成功”或“失敗”所指的東西?可以肯定,這個問題可能得不到富有啟發或者有什么特殊意義的答案。若果真如此,它恰恰證明了弗雷格不可定義論的觀點,而不是緊縮論的觀點。如果一個詞項表示的是指導實踐的一種完全不同的規范,它就應該假設會存在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正是某種做法是不是符合該項規范的依據。并且,無論處于何種狀況,它都會成為該做法的一種實質性特征。所以,緊縮論還有什么可操作的余地 呢?
有兩種可能。第一,有人可能這樣主張,嚴格地說,所有我們已經注意到的——已經表明可以從等價圖式中推出的——是,這樣使用“真的”是要去要求——表達——一種與保證不相同的、用于判定是否接受命題的規范。但是,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個規范——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種能夠判定命題處于好的還是壞的形勢之中的規范,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用一個表達式去提出某種與眾不同的規范性要求是一回事,是否存在這樣的規范性要求使得一個承擔者的確有資格去判斷它就是這種東西,則是另外一回事。例如,像麥凱①J. L. Mackie,Ethics:Inventing Right and Wrong,Harmondsworth:Penguin,1977.一樣的道德誤差理論家大概會欣然承認,道德語言的使用是遵循規范的——例如,在對特定的行動進行贊揚或進行譴責時。然而,他會否認這種用法具有任何實質性特征,這種特征指的是一個行動因為擁有它而有資格獲得這樣一種應得的贊 揚。
不難發現,緊縮論不可能自我證明這第一種辯護方式的任何對應部分。因為當處在正確的形勢之時,緊縮論者必定會十分樂意去允許所有形式的陳述的確為真:例如,當草恰恰是綠色的時,“草是綠色的”的確為真;當雪是白色的時,“雪是白色的”的確為真;當地球軌道的確是橢圓時,“地球軌道為橢圓”的確為真,等等。對緊縮論來說,每一個命題——至少是涉及客觀主體的那些命題——必須有一個客觀條件,也就是那些使命題有資格為真、由等價圖式的適當實例所規定的那個客觀條件。因此,在這樣的語境之下,人們是不可能在誤差理論中找到避難所的。等價圖式本身決定了,對于一個特定的命題P,把“真的”正確應用到該命題的條件是什么;如果這些條件在實際上得到了滿足,那么,加上這個謂詞的獨特規范,就會讓人們認識到,真的存在命題P 是否遵守真理的獨特規范這樣的東西。我們的“真”概念不僅僅需要這樣的規范,這個需要也得到了回應。①這個簡單的觀點是對最近發生的羅蒂如下傾向的部分回應——他想把我們的實踐所具有的與“真的”有關的特征去掉,這些特征拒不接受“實用主義者”的如下解釋,即把“真的”解釋為只是反映出這個概念吸收了誤導性的表征論形而上學(representationalist metaphysics)。例如,可參見R. Rorty,“Is Truth a Goal of Enquiry?Davidson vs. Wright”,Philosophical Quarterly,Vol.45,1995,pp.281—300。當然,可以預測到的是,關于“客觀的主題”,羅蒂只會得到一種形而上學的夸張解讀。
從以上我們可以斷定,緊縮論的兩個特有主張是站不住腳的。首先,說“真的”僅僅是用作表示贊同的(間接或簡明)手段,這是不正確的。對每一個命題來說,“真的”還要用來滿足一種與特定的規范,至少對那些具有客觀主題的命題來說,滿足這些規范的確屬于事實問題。第二,很難聽到有人指出剛才這一點和承認下面這一點有什么區別——對于每一個這樣的命題來說,真是一種真正的屬性。但是,緊縮論還有最后一種辯護方式——這是緊縮論的支持者可能會試圖挽救的最后一個特有的主張。我們所談及的這種屬性在所有情形下是否應該被認為是同一種屬性,這個問題仍然有待討論。也許緊縮論者會在這里做最后一搏。這是因為,假如這種屬性不總是同一種屬性,我們或許還有辦法去減弱傳統上關于真理的一般構造的爭論,而這些爭論是無意義的,正是緊縮主義想要提出的一個主要觀 點。
布萊克本(Simon Blackburn)的話很好地表達了這一傾 向:
例如,將“是真的”與真正的哲學分析目標——“是有意識的”或者“有權利”進行對比。我們通過尋找那些決定某物是否有意識或有權利的原則來研究這些概念。這些原則旨在支配任何這樣的判定,以至于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統一的類:有意識的東西組成的類或者有權利的東西組成的類。每一個類中的對象之所以在那個類里,是因為它們滿足了相同的條件,而這些條件正是這種分析所揭示的。或者,如果你覺得這稍微有點理想化了,那么,我們就只是發現了應用該詞項的相關條件或“標準”的一個“家族”。于是,在這個類的成員之間還存在著家族式關系。但是,現在對比“是真的”,我們單獨地知道是什么讓這個謂詞可以應用于被理解的語言的判斷和句子。在英語中,“企鵝搖搖擺擺”這個句子是真的,當且僅當企鵝搖搖擺擺。“雪是白的”是真的,當且僅當雪是白的。第一個句子可以應用“真的”這個謂詞的原因是企鵝搖搖擺擺,第二個判斷可以應用“真的”這個謂詞的原因是雪的確是白的。但是,這些原因是完全不同的。不存在任何單獨的說明,乃至這種說明的小家族,根據它們我們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每一個都可以使用這個謂詞,因為判定企鵝是否搖搖擺擺的理由,與判定雪是否是白的的理由沒有什么共同之處。要想判定這個謂詞是否可以應用,需要作出的判斷與需要做的事情同樣多。那么,如何可能存在關于這一“屬性”的統一的、共同的說明,是這些如此不同的判定程序應該去判定的呢?我們可以這樣說:給我們任何一個你想知道是否為真的句子,然后簡單地通過“去引號”,并去掉對“真的”的使用,我們就可以告訴你,為了判定該句子的真值,你必須去判定什么。既然關于“真的”這種公共屬性,不需要作任何分析或者理解就可直接判定它,那么,認為存在這樣一種東西,就是一個幻覺。①Simon Blackburn,Spreading the Wor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4,pp.230—231.
布萊克本關于一種思想特有的簡約性表達,無疑影響了許多緊縮論者(盡管他本人并沒有明確對之表示贊同)。但是,它肯定沒有為如下這個想要的結論提供很好的辯護:“真的”根本就不是一種單獨的屬性。因為它促使我們予以關注的那種模式其實是一種老生常談,可以由一大堆屬性所例證,而我們應該毫不顧忌地將這些屬性看成一種一元屬性,或者認為它對于哲學說明是潛在地開放的。也就是說,很多屬性是這樣的,它們的滿足條件隨著潛在承擔者的特征的不同而有所變化。我們來考慮“充分發揮了某人的教育潛能”這個屬性。判斷是什么給出了這個屬性的實例,自然要取決于相關個體的其他特征;但是,這與這種屬性的實質性(substantiality)和共性(commonality)相一致——因為在一種明顯的意義上,任何一個充分發揮了教育潛能的人,其所做過的事,與任何另外一個充分發揮了教育潛能的人做過的事會是一樣的,于是,他們都做過的事可能就會被直接期待去接受一種統一的說明。一般來說,x要想是F,它必須是怎么樣的,這一點可能部分依賴于事物與x在其他方面如何相關,并隨之做出相應改變,從而不會提供任何動機,讓人認為存在著,或者試圖描述一個使得“是F”得到滿足的一般性條件是一個錯誤。否則,你可能就會說,不存在任何單獨的某個東西,是“自己最大孩子的年齡的兩倍”所依賴的,因為對我來說,它意味著是杰弗里年齡的兩倍,對查爾斯王子來說,意味著是威廉年齡的兩倍,對布萊克本來說,則意味著是格文年齡的兩 倍。
很明顯可以看出,這種一般模式指的是:那些需要一個個體達到某個條件才能得到滿足的屬性,涉及對一個關系的正確的域進行的存在量化。發揮一個人的教育潛能,意味著存在著學術成就的特定層次,使得在某種正常的教育條件下,一個人有可能達到這個層次,而且已經有人達到過這個層次。是最大孩子年齡的兩倍,意味著存在著某個個體人,一個人是這個人的父親或母親,而這個人的實際年齡是自己年齡的一半。一般來說,成為這樣一種屬性的承擔者,就是與這個隱含量詞的恰當實例處在一種特定的關系之中,而這個或這些實例的身份,會隨著所說的承擔者其他方面的身份和特征的變化而發生變化。容許這種變化是這種一般特征的屬性的本性所在,而這絲毫無損于它們的統一 性。
對緊縮論者來說,下面這種老生常談沒有提供任何相應的幫助——特定命題要想為真,事物必定要如何發生變化。命題隨著它們所陳述事物情況的變化而變化——就像父母隨著他們的孩子有多大而發生不同的變化,或者人們會隨著他們的教育潛能的不同而發生變化,命題的真值自然而然地成為它們所作出的這種特定斷言的函項。更明確地強化這一點:對于任意命題P,P 是真的,僅當存在一種事物可能呈現的樣子,使得任何人如果相信P、懷疑P 或是如何,他將會相信、懷疑事物就是這個樣子,而事物也正是這個樣子。①因為“真的”是句子的屬性,這一點可以自然地應用到下面這種形式的某個問題上:對于任一句子s,在一個特定語境中對s 的言述是真的,恰當存在一個命題P,它是這個言述所表達的,并且這個命題是真的。這種解釋無疑是不清楚的,它不比加長版的符合論多說了什么東西。它的優點在于提醒我們,“真”如何被自然而然地認為與“雙倍年齡”或“教育潛能的實現”具有共同的概念形態,由此便可以知道,為什么從上面列出的布萊克本的觀點中,不能得出關于“真”的整體性的任何結 論。
緊縮論的同情者可能會嘗試最后一搏。有人可能會提出,盡管我們已經得出的立場與緊縮論的傳統表述并不一致,但仍然沒有任何與緊縮論的精神嚴重相悖的東西。也許不得不承認“真”終究還是一種屬性,它不同于證成,是對斷定和信念的規范。但是,傳統爭論確信真是一種形而上的深刻屬性,其本質是不明確而且有爭議的。相比之下,從對布萊克本觀點體現的傾向之反駁所提供的對于真的描述可以看出,它是極其明顯且不足道的;而這種不足道無疑會有效地削弱傳統論戰的基礎,這種效果與下述發現是一樣的:真不是什么統一的屬性,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屬性。因此,緊縮論的勝利代價不菲——這種小沖突促使我們認為一般意義上的“真”并不是什么形而上學應該關注的問題。②比較一下前述注釋中引用的霍維奇觀點。
有人曾經想要抵制這一觀點,但他們會很謹慎地把賭注全部壓在“真”有可能會存在一種不那么不足道的說明這一點上。準確地說,這種反駁其實迷失了方向,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疏忽了“真”的概念分析方案和關于“真”的屬性的結構和客觀性爭論之間的差別。緊縮論一個值得稱贊的主張——雖然不是它所獨有的——很可能在于,任何對于“真”概念的所謂成功分析必須在不足道性上付出代價。但是,上面關于命題為真的說明,盡管可能是不足道的,卻根本就既不涉及先前所描述的結構性替代方案,也不涉及它們所劃定的爭論范圍。任何人,一旦掌握了“真”的概念,并且不惜對“事情可能的發生方式”進行量化的人,他都會承認下面這一點對于命題的真是必要和充分的:存在一種事情可能發生的方式,只要有人相信這個命題,他就會假定這種方式已經實現,而且它也真的實現了。到目前為止,接受這一觀點并沒有在下面這一問題上作出任何承諾,即命題的真是哪一種特征——內在的、關系性的(如果是關系性的,那么關系項是什么)特征,等等;也沒有命題在下面這個問題上作出任何承諾——“真”是否以及在何種程度上被認為是客觀的。這些都是實質性的形而上學問 題。
關于真理結構的符合論的第三個——也是最后一個——替代方案是融貫論。下面是針對融貫論的一個古老且一度很有影響的反對意 見:
針對融貫論的反對意見在于以下這個方面:它在構建一個融貫性整體的過程中,預設了“真”和“假”的一種更一般的意義,而這個更一般的意義,雖然對于該理論而言不可或缺,但其本身不能用該理論進行解釋。例如,有人告訴我們,“斯塔布斯主教因謀殺罪被處以絞刑”這個命題,與整個事情的真相或與我們的經驗是不融貫的。但是這意味著,當我們對它進行檢驗時,存在著某種我們已知的東西與該命題是不一致的。因此,與這個命題不一致的東西必是某種為真的東西:完全有可能去構建一個關于假命題的融貫整體,而“斯塔布斯主教因謀殺罪被處以絞刑”這樣的命題在其中會有自己的位置。總之,由以組成真理整體的那些成分,必定會是那些我們通常稱之為“真”的命題,而不是那些我們稱之為假的命題;但是,就融貫論而言,對于“真的”和“假的”這兩個常用詞的區別,卻不存在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一個假命題構成的系統,例如一本好的小說,有可能不像真理的整體這樣的系統一樣融貫。①Bertrand Russell,“On the Nature of Truth”,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Vol.7,1906—1907,pp.33—40.
斯塔布斯主教死于自然原因。羅素的觀點是,我們完全可以構想一本無所不包的小說,它的部分內容是斯塔布斯主教因為謀殺而被絞死,而根據融貫論的觀點,這樣一本小說可以拿過來與我們認定為真的東西進行比較。于是,為了揭示這部小說是一種虛構,我們就需要求助于那些融貫論無力解釋清楚的“真”概念。無論人們認為“融貫”涉及什么樣的細節,有一點似乎是可能的,那就是,互不相容且同樣無所不包、內部融貫的信念系統可能是存在的,進一步講,任何自洽的命題都可能成為某個融貫的信念系統的一員,而這個系統可以具有任何一種你想要的完備程度。因此,融貫論不可能區分真和假——它不可能為如下原理(非邏輯矛盾)提供證 成:如果P 是真的,那么非P 不是真 的。
當然,任何正確的真理論都應該承認這樣的原 理。
我們要注意的是,這個反對意見不依賴于有關融貫論的任何特定觀念上的細節,因此并沒有預先假定,提出這種融貫論的說明是為了對真理的一種分析。這個反對意見純粹是結構上的。背后推動它的思想在于,無論融貫論的基礎是什么,認為一個命題為真的基礎在于其加入一個融貫的系統之中,這會導致一種兩難的局面:如果小說可以算作這樣一個系統,那么加入這樣一個系統當中顯然不足以為真;如果不能算作一個這樣的系統,那么真理好像就不僅僅是由命題之間的關系組成——命題還必須滿足到目前為止未加精釋的其他條件。羅素的反對意見是,我們唯一可以把握的條件只能是:通常被人們理解了的真 理。
對此有兩種可能的回應方案。第一,融貫論者可能會走向相對主義,認為不存在任何絕對的真理,同時接受這一觀點:真理是相對于系統而言的。因此,像“斯塔布主教因謀殺罪被處以絞刑”這樣的命題,相對于一個包含它在內的充分融貫且完備的命題體系來說,事實上可以是“真”的。我們樂于認之為真的東西,只是反映了這樣一個實際上穩定的系統。像不矛盾律這樣的原理,看起來似乎要求“真”不能延伸到每一個可以設想的融貫的命題系統,如果它被認為具有這種含義,那就是一種錯誤的解釋。當然,它們在系統內部是有效的:一個融貫的系統內部不可能既包含一個命題,又包含該命題的否定。但是,它們沒有任何跨系統的應 用。
或者說,融貫論者為了避免這種極端且讓人反感的相對主義形式,會注明某些命題享有一定程度的特權,不把一個命題的“真”解釋成加入任何一個古老的、充分完備的、融貫的命題系統,而是解釋成加入了一個這樣的系統,該系統除了具備這些特征之外,還必須包含這些特權命題。可以肯定,認為真理具有這樣的一種結構,這種看法本身不能保證它的獨特性。但是,如果這個理論家精明地選擇了這種有特權的基礎類,并通過某種相應的正確方式把融貫關系解釋清楚,那么,這些辦法就可以保證這種獨特性。例如,這個基礎類可能由我們最基本的信念的一個大樣本組成。于是,對于融貫論來講,最終妨礙命題“斯塔布主教因謀殺罪被處以絞刑”被視為真的原因,在于它沒能加入一個極大融貫和完備的信念系統,而該系統包含這個特定的成員資 格。
然而,這種策略似乎面臨著更有力的反對意見。誠然,這種反對意見假定了命題之間的關系有一種一般性的特征,這種關系被看作一種結構上的想法,在融貫論來看,這種關系十分重要——盡管這個假定是由“融貫”這個詞所表明的,而且被所有在這個名義下提出的實際想法所驗證。這個假定指的就是,命題間的融貫關系是一種內在關系:一個命題系統融貫與否完全取決于它們的內容。于是,一個突出的問題就是:這種方案如何解決偶然性問題?人們提出的一般形式的說明是指,命題P 的真是由于它加入了一個融貫的系統,而這個系統基于一個指定的基礎類,也就是說,它與該系統中其他命題之間保持融貫。但是,一旦這樣,這種情境就會成為P 與該系統其他命題之間存在的純內在特征的關系問題了。如果P 與這些命題保持融貫,在所有可能世界就都會是這樣。那么,一個命題P,當它為真時,如何可能是一個偶然事件 呢?
對此,只可能有一種回應方案。如果命題P 盡管為真卻可以為假,并且,如果這個命題的真取決于它與系統中其他命題之間持續的、內在的必然關系,那么,偶然性所需要的,便是系統發生轉換的可能性——就是那個命題與之相融貫來決定命題真值的系統的改變——以及命題P 與這個轉換造成的新系統不相融貫的可能性。如果我們說,只要與之保持融貫就能夠使之為真,一個系統就是支配性(dominant)的,那么,偶然性所需要的便是這個支配問題上的靈活性(支配性完全可以解釋為包含了許多我們實際上相信的東西,而它的靈活性將通過我們信念的同一性中的靈活性予以把 握)。
不過,現在有意思的一點是,我們發現兜了一整圈后,又回到了“塔布斯主教”這個反對意見上。所有的偶然現在都要解釋為取決于支配性的偶然。所以,顯而易見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指:融貫論如何對具有以下形式的命題的“真”給出合理的說 明?
(K)S是支配性 的。
融貫論者自然會認為K 的個例的真,和其他任何真命題的真一樣,都是與一個系統保持融貫與否的問題,但是,這里指的是哪一個系統呢?想必任何一個融貫的系統S都會是這樣一個系統:盡管實際上它不是支配性的,但假定它就是支配性的,這會與S保持融貫——例如,如果支配被解釋為我們實際上相信什么,那么,一般來說,假定我們的確堅持一些信念,與我們實際上并不堅持這些信念組成的系統之間,可以完美地保持融貫。所以一般而言,對每一個完備的、融貫的系統S來說,無論其是否具有支配性,K 的相關個例將與S保持融貫,由此將會推出這個結論:首先,支配這一事實——該個例的實際真值——沒有被揭示出來;其次,我們仍然沒有能力解釋清楚一個系統的支配性所具有的偶然性,因為K 的相關個例與所說的系統保持融貫將是必然 的。
這樣,如果“S是支配性的”這樣的命題的真被視為偶然,那就不要寄希望于僅僅通過融貫關系就能解釋清楚這種命題為真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一般情況下,偶然性還要通過融貫論的說明重新揭示,那么,這種命題就必須是真的。有一點似乎是不得不說的:對于這個命題而言,它的真假與其他任何命題一樣,屬于同實際上什么是支配性系統這一點的關系問題。但是,這樣做的局限早就被羅素成功預見到——對于求助于“實際上如此”(what is in fact so)這個概念,還沒有而且顯然也不可能通過融貫論解釋清 楚。
結果,作為真理構造關系的一般性質的一種想法,融貫論沒有任何辦法——假如所說的這些關系全都是內在的——去說清楚偶然真這一概念,除非付出這樣的代價,即求助于什么東西在實際上使得特定信念系統為真(它們基于我們通常相信的東西,或是在某種意義上具有支配性的東西),這個信念系統的偶然性被視為當然,而且它不可能根據融貫進行解釋。簡言之,融貫論除了其自身的說明之外,還需要別的什么東西才行。①這一點,在沃克的杰作《真理的融貫理論》 (Ralph Walker,The Coherence Theory of Truth)中被反復強調。(參見上文注釋)因此,作為對真理結構的一種一般性說明,它提供不了任何東西。②這個明確的論證已經成為對斯塔布主教反對意見的回應的反對意見——特權策略——它被認為是真理的相對主義的替代方案。但是,很快又要考慮相對主義策略所面臨的一個類似的困境:相對主義者的想法是,真理總會與一個系統保持融貫,但是,有一個融貫的完備系統,就有一個對應的真理版本。因此,命題“斯塔布主教因謀殺被處以絞刑”,雖然不適合加入任何一個由我們實際上相信的東西控制的融貫系統,卻可能——大概也會——加入其他的完備且融貫的系統之中。好了,我們馬上就會這樣提問:這種相對主義如何說明信念的偶然為真的情況——也就是“S 是被相信的”這種形式的命題為真的情況呢?同樣,假設它也是實際上被相信的東西,它也會與任一特定的融貫且完備的系統相融貫——因此,這樣一個命題相對于每一個特定的系統都會是真的。這樣來看,有關實際信念的事實似乎就難以界定了。假設有一個單獨的完備且融貫的系統S,其中包含了(大多數)我們實際上相信的東西,“斯塔布主教因謀殺被處以絞刑”不包含在其中。讓我們對比著考慮這樣一個系統S’,這個命題就包含在這個系統內。給每個系統再增加上這個命題,即它是大多數人都相信的。很明顯,對于一個只是掌握了每個系統的公理化方法的火星人來講,僅僅依據有關融貫的事實,是無法搞清楚我們事實上相信哪一個系統的。所以,命題“我們所相信的是S”的真,如果僅僅是根據有關融貫的事實構造而來的,那么它必定也需要其他這樣的事實的支撐。相對主義融貫論者大概會說,這會屬于與火星人自己的信念相融貫的問題。但這就意味著需要訴諸關于火星人實際上相信什么這樣一個非重構概念,而下面這一點恰恰是關于我們的一個對應的事實——這個提法好像根本沒有辦法加以解釋。可見,這樣做并沒有取得任何進步。
至此,我們已經回顧了針對符合真理論的三種可能的結構性替代方案,我們發現每一種方案都面臨著似乎是決定性的困難。相應地,似乎已經可以確認,前文樹狀圖的四條路徑中,只有通向符合論的那條虛線路徑才是行得通的——對于緊縮論,通常的真理概念要求我們把一個命題的“真”當作一種可以說是與眾不同的成就,對于內在論和融貫論來說,我們可能不會令人滿意地把這個成就看成命題的一種內在屬性,或者是借助其與其他命題的關系而被賦予的一個特征。由此將會推出,即使符合論不能給出關于“真”的令人滿意的分析,我們仍然還可以堅定地接受真理的符合論觀念——一般情況下,沒有其他選擇,只有把一個命題的“真”看作通過其與非命題性實在的關系而賦予它的一個特 征。
實際上,這是前面提到的文章的第二個主要觀點。但兩個十分重要的限定條件是眼下所急需的。第一,正如我們所說,在傳統論戰中,符合論被認為是表達了形而上學實在論的一種形式,這種實在論與理念論相對立,而這種理念論恰恰與融貫論相伴。值得強調的一點是,雖然前述論證的結果實際上提出了這樣一個關于“真”的觀念,即“真”是那些非命題性的實在賦予給命題的①以下情況自然是例外:其中這個命題實際上是關于其他命題的。,但這個結論肯定沒有對實在論論爭的現代觀念產生任何直接的影響。例如,沒有對我們談及的關系問題產生任何直接影響,因此對于下述思想也沒有產生任何直接的影響:一個命題的“真”取決于它成功地表征了實在的一個方面,這里的“表征”是在獨屬于實在論的意義上說的。一般來說,當命題為真的時候,其之所以被認定為真,除了因為非命題項,沒有其他選擇。但是,到目前為止,符合論沒有對包含在真理之中的那種關系的任何具體的一般性觀念作出任何承諾,也沒有對其領域內的非命題項的性質作出任何承諾。任何廣義的觀點,如果把真理的構成當中的角色指派到真值承擔者之外的領域,那么這種觀點就會同我們的發現相一致;大部分現代反實在論(例如達米特和普特南所主張的那種理論)肯定是這樣的。特別地,關于認知主義——評價真假時所涉及的因素完完全全是認知上的——就什么也推不出,關于證據約束(evidential constraint)——“真”能否超出原則上可以獲取的所有證據——同樣如此。例如,有人認為道德真理大體上就是我們根據對非道德事實的充分理解而發現的可以接受的東西,而某些道德情操的非認知傾向也不會要求這個人在概念上離開虛線路徑;按照這樣一種觀點,道德“真”將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但在本質上卻涉及與非命題世界各個方面的特定關系。同樣,一個主張一種關于真理的廣義皮爾士理念的人,會認為真理就是被那些在理想認知條件下運作的思想家們所贊同的東西,他會很自然地認為這樣的命題之所以是這樣的狀態,其部分原因來自這些思想家們所感受到的非命題世界的影響。總之,我們在這一點上的發現幾乎絲毫沒有影響到關于“真”的古典論戰中的重大問題的第二個——實在論和客觀性問 題。
然而——這是第二個必要的限定條件——我相信,在任何情況下應該都不會存在支持“真”一元論的假定。①也就是支持以下觀點:“真”無論在哪里都取決于同樣的事。當然,真理的這種“一元論”與布拉德利(Bradley)和喬希姆(Joachim)的一元論是不一樣的,對他們來說,一元論的觀點更準確地說,意味著實在是一個內在統一的整體,如果把這個整體看作個體事態的整合,其中每一個事態都容易把真理賦予孤立考慮的單獨一個命題,那么,這個整體就會被扭曲。如果我們所發現的困難,是一勞永逸地駁倒符合論的所有替代方案,那么我們就必須假定,在任何地方,真理都必定擁有一種統一的構成:任何真命題的“真”總是依賴于同一類東西。但是,為什么應該如此呢?例如,“真”的內在論和融貫論在偶然真理的解釋上陷入困境,但如果可以論證“真”只是在有時候被看作命題的一種內在屬性,或者是由于它與其他某些命題之間的融貫關系而被賦予的一種屬性,那么,這兩種觀點的支持者可以料想就會弱化自己的立場,而在其他情況下,真理的結構最好被看作由于符合而形成的。這個論證的結論是:如果真理具有一種單獨的統一的構成,那么這種構成必定是按照廣義的符合論路線進行設想的。但是,促使我們接受這種統一性假定的又是什么 呢?
我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會迫使我們去這樣做。事實上,一個與此對立的多元論方案在直觀上是頗具吸引力的。例如下面這種想法就十分吸引人,即認為數論中的真命題就是那些與命題的某一基礎類——例如戴德金—皮亞諾公理——保持特定的內在關系——一種適當的語義推論。應該注意的是,這樣一種說明將會適用于這些公理本身(假定這種內在關系具有自反性)。它所不能恰當適用的是以下形式的真理:P 是一個戴德金—皮亞諾公理(更一般地說,P 是相關基礎類中的一個元素)。但是,一旦融貫論放棄了對真理的結構提供一種完備說明的野心,這個限定就不一定是一個困難了。一種按照大致類似的思路給出的說明,由于它適用于一般的道德原則(與它們的應用相反),因而對真理來說也是具有吸引力 的。
真理的多元觀念在哲學上也是有魅力的,因為一種允許我們認為真理在不同的思想領域有不同構成的說明,可能有助于明確地解釋實在論與反實在論對真理的不同訴求。當然,我承認,暫且不提這個方案有什么優點,在它能夠變得真正清晰起來之前,還需要更多的細節和更清晰的理論背景。特別地,要搞清楚是什么讓一個說明的真在不同領域具有不同的實例化形式——是什么使得它們具有相關的統一性(任何人都不能通過主張“真”是一個“家族相似”的概念或者其他什么來進行自我辯解。因為即便是這樣的提議至少也會要求存在一個真理標記的網絡,任何真命題之所以有此資格,乃是由于它例證了由它們組成的某個足夠重要的集合;而對這些標記進行描述的任務仍然沒有完 成。)
為了說明一個可辯護的真理多元論可能需要假定些什么,重溫一下支配這場傳統論戰的觀念是有幫助的,在這場論戰中獲勝的一方,將對這個概念提供令人滿意的必要且充分的條件。更早的時候,我關注于指出這樣一點:對這一方案的懷疑與其中很多問題的好處是一致的,特別是那些同結構與客觀性有關的問題,即便人們完全放棄了對“真”概念進行分析這一想法,這些問題仍舊會存在。不過,現在是時候重新考慮和審核這種懷疑論了。之所以會對這一方案產生憂慮,是由于我們在一種成功的——關于“真”或任何東西進行的分析,必須完成哪些任務——問題上所具有的特定觀念造成的。但是,在這一點上,顯然還有成功的機會。畢竟,即使我們能夠給出一種充分且必要條件的分析,它最多也只是一種特定的先驗——大概是概念上必要的——主張。為什么其他這樣的主張,即使不是等價或者同一性斷定,就不能提供本質上屬于同一類型的闡釋?可以肯定,如果你想知道真或者美、善的明確概念是什么,我們的目標自然會是一種同一性(或等價)的解釋。但是,如果給出一組概念性真理,它們沒有提供任何還原性說明,卻共同限定和定位了這個目標概念,并充分描述了它與其他概念的一些關系及其作用,并致力于提供人們所追求的反省性闡明,或許可以同樣間接地解決問 題。
這樣,面對無法闡明“真”概念的必要且充分條件這一局面,仍有一個不同的、更加寬松的分析程序,在我們對整個工作感到絕望,重新回到結構問題的討論之前,我們可能會啟動這一程序。這個更為寬松的程序會允許我們盡可能廣泛地搜集和整合關于“真”的基本的先驗原則——我在別處稱之為“老生常談”的東西,就其內容和目標建構一幅關于“真”概念的整體圖景。①對先驗情況的限定對“老生常談”的標準用法產生了限制,它適用于任何沒有人會質疑的東西(同時也具有一種人們不想看到的乏味無用的意味)。那么,這些關于“真”的原則是什么 呢?
我這里的方法是先編輯一個清單,其中包含所有與我們關于真理的日常看法相一致的東西,后面再作推演性的闡釋,以及對這些候選項實際上是否具有概念上的合理性,進行更加嚴格的審查。下面,我們就可以開始編輯列表了。例 如:
(1)“真”的透明性(transparency)——進行斷定就是當其為真,更一般地說,我們對一個命題的任何態度就是對該命題為真的態度——例如相信、懷疑或擔憂P,也就意味著我們相信、懷疑或擔憂P 為真。(透明性)
(2)“真”的隱晦性(opacity)——包含各種更弱和更強的原則:一個思考者可能身處如此境地,以至于一個特定的命題的“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以至于有些真理永遠不會被知道,在原則上存在不可知的真理,等等。(隱晦性)
(3) 嵌入(embedding)之下適真性(truth-aptitude)的保留——適真性在各種操作下仍然得以保留——特別地,適真者(truth-apt)在進行否定、合取、析取等操作之后仍然是適真者。(嵌入性)
(4) 符合論的老生常談——一個命題為真就是說這個命題與實在相符合,精確地反映事物的狀態,“說出了它本來的樣子”,等等。(符合性)
(5)“真”與證成的對立——一個命題即使沒有被證成,也仍然可能是真的,反之亦然。(對立性)
(6)“真”的無時間性——一個命題一旦為真,將永遠為真,以至于在任何特定時間,凡是被真的斷定的東西——或許是通過適當的語態或事態的轉換——在任何時候都會被真的斷定。(無時間性)
(7)“真”是絕對的——嚴格地說,一個命題不存在更多的真或更少的真這樣的情況;命題一旦為真,就是完全的真。(絕對性)
這個清單可以擴充①下面的第七部分考察了一種可能的增補。,其中一些原則看起來可能存在爭議。此外還可以論證,等價圖式不僅僅是所列出的第一個老生常談——隱晦性——的基礎,而且還是符合性這一老生常談的基礎②關于這一點的詳細闡述,參見Crispin Wright,Truth and Objectivity,pp.24—27。,而且,正如我們在討論緊縮論時所看到的,也是對立性這個老生常談的基 礎。
總之,關于這個一般化方案,還有很多話要說,而談及這些“老生常談”的認識論來源也會出現很多困難的但很有意思的問題。但是,對于任何哲學分析的理念來說,這樣的問題總會出現,這必然會使得我們經常理所當然地把我們識別真理的能力,在眾多感興趣的概念當中被當成是先驗的。
我們將這種基于把與一個特定概念相關的一套老生常談積累和組織起來形成的分析的方法,稱之為概念的分析理論③熟悉邁克爾·史密斯(Michael Smith)的研究的讀者,將會注意這種分析與“網絡分析”(network analysis)這個概念的某種關聯,這個概念是他從拉姆塞(Ramsey)和劉易斯(Lewis)那里發展而來的[特別參見史密斯的《道德問題》( Michael Smith,The Moral Problem,Oxford:Basil Blackwell,1994)第二章第10 節]。它和我們這里探討的真理方案的差別在于,網絡分析必須基于一套完備的“老生常談”,而后者的聯合限定了目標概念,以至于用一個變項替換它們內部所有關于那個概念的表達式,而這個變項與摹狀算子的結合會導致一個限定摹狀詞,它的作用就是服務于一個分析的真同一 。是屬性F,使得(... F ... & ... F ... & ...)這有效地提供一個對概念的還原性分析。與此不同的是,一個分析理論不一定會——盡管可以——促進這樣一個分析的真同一的建構。。這樣一種“真”的分析理論尤其會通過下面這種特定的方式,為一種強原則性的多元論提供可能:在不同的思想和話語范圍內,這個理論可能很好地、先驗地適用于——可以滿足于——不同的概念。果真如此的話,那么,將老生常談所形成的網絡整合進這種理論,就會是充分完備的,我們會不加猶豫地說,“真”在不同領域取決于不同的事物——在一個區域內取決于一個概念的例示,在另一個領域內則取決于另一個不同的概念的例示。因此,沒有任何一種“真”理念是這種分析理論所不能接受的。于是,一個概念要想成為“真”概念,只需提供一個構造性老生常談的模型。簡言之,真理概念的統一性將由這種分析理論來提供;而多元化將由以下事實來擔保:構成該理論的那些原則容許共同的變量的實 現。
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任何一個不出錯的融貫主義者的“真”概念,對于特定的思想領域來講,是否的確是那個真值實現者(truth-realizer)。我在其他地方①Crispin Wright,Truth and Objectivity,Ch.2;更早的討論可參見Crispin Wright,Realism,Meaning and Truth,Oxford:Blackwell,1993,Ch.2,“Can a Davidsonian Meaning-Theory be Construed in Terms of Assertibillty”。已經深入探討過一個可行的備選方案是超可斷定性(superassertibility)概念。一個命題是超可斷定的,僅當某個研究它的人能夠在這現實世界中達到這樣一種信息狀態,使得一旦對它的接受被證成,那么無論后來接收到多少相關信息,這種證成都不會改變。顯然,這樣的證成概念一定說得通,只要相應的證成概念說得通——只要我們有關于證成一個特定命題是怎么回事的概念,我們就可以合理的假定,通過任意擴展的深入研究將會達到這種證成及其穩定性。結果證明,在任何滿足特定限定條件的話語領域內,超可斷定性將會滿足上面列表中的每一個老生常談,因此,一個初步的例子可以用來表明,相對于這些區域來說,超可斷定性的概念就是“真”概念。在這些領域內,我們完全可以將“真”看作取決于超可斷定性。對比之下,在其他領域內,因為相關的背景條件未能滿足——特別是,我們可以看到在“真”和可獲取的證據之間沒有任何本質關聯,那么,“真”概念就不會允許我們依據超可斷定性進行解釋,而“真”的構成相應地也必定會被不同看待。如下評論也許是多余的,即“真”的超可斷定性概念可以與達米特提出的作為數學直覺主義的一般化語義反實在論很好地契合,達米特的主要觀點實際上也許可以理解為,“真”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根據超可斷定性給予最好解釋的東 西。
可以確定的是,就目前來看,這種分析理論方案中所包含的分析方法與目標概念的一元論觀點是一致的,但這個方案反對這樣的偏見,因為在任何特殊情況下,這樣一種說明都被證明是允許多重實現的。這個問題將取決于更多細節的說明,例如取決于它是否包含了所有相關的老生常談,以及所說的概念可以有理由被認為具有更多的被這樣的說明所忽略的成分(例如,由實指定義所固定的成分)。在這里,我只想勾勒出關于“真”的多元論是何以可能 的。
我提出一種分析理論方法應用于“真”概念的一個潛在的推論來進行總結。如果滿足這些老生常談足以使一個概念成為“真”概念,那么,無論在哪里,只要我們能引入一個概念,相對于一個特定類別的內容,它滿足這樣的老生常談,這個事實本身就將讓我們有理由認定所說的內容是傾向為真的。或者換句話說,無論什么地方,只要“真的”這個詞通過一種讓人滿意的分析理論的每一定理都能接受的方式運作,我們就應該認定它相應表達了真正的傾向為真。這是我們處理那些滿足特定語法條件和原則時通常都會使用的方式。粗略地說,我們所談的內容必定允許普通的語句推論接受聯結詞的組合和重組——否定、蘊涵、合取、析取;它們必定允許嵌入通常的命題態度表達式之中;對它們的肯定必須遵循公認的保證標準。①那么,由此如何推出這些老生常談的滿足者在這些內容上是可定義的呢?這是很明顯的。首先,如果我們正在處理一系列真正的內容——由于得到學科假設的擔保——對此我們擁有條件性的建構,所以沒有什么可以阻止通過定義引入一個謂詞或者是一個算子,而它們遵循著下述等價 式:P 是當且僅當P正如前面所說,對于各種版本的透明性、比較、相比之下的最小程度的隱晦性,以及對于 的符合論陳舊觀點來說,這些已經足夠了。我們完全可以進一步堅持認為,對于所說的特指類型內容的所有組合都是定義好的,由此可以擔保嵌入是安全的。假定所說內容容許時態表達,那么,無時間性——下述原則是有效的,即在任何特定時刻準確思考或表達的東西,通過適當的時態變化,可以在每一時刻正確地思考或加以表達——其安全性可以通過以下方式獲得擔保,即規定 是由不同時態的對應部分之間通常的真值連接的類似物所支配(如果相關內容是非時態性的,無時間性也是默認有效的)。絕對性在任何情況下也是默認有效的,除非我們明確固定比較的用法。如果這些都是正確的,那就脫離了對于“真”概念的下面這種分析:傾向為真是一種相對混雜的屬性。例如,喜劇、道德、美學及法律話語,都要顯示這種必要的語法和規則,只有這樣大概才能通過測試。于是,結果就會同有關這種話語的一種傳統形式的反實在論產生一種緊張關系:以倫理學中的“表達論”(expressivism)為典型代表的觀點認為,一種在表面上展示了哲學特征的目標話語不會被質疑,卻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在處理傾向為真的內容——“真正的”命 題。
然而,最近有些批評家②例 如,Frank Jackson,Graham Oppy,Michael Smith,“Minimalism and Truth Aptness”,Mind,Vol.103,No.411,1994,pp.287—302。提出了質疑:這個結果取決于僅僅關注了選擇了那些對“真”和斷定概念進行限定的老生常談,而特別忽略了概念與信念之間同樣屬于老生常談的關聯。他們的想法是:如果我們把“斷定是對信念的宣告”③當然,一個斷定可能是不真誠的。一個言述作為對特定狀態的宣告,意味著接受它的真誠性的人必須準備好把這個狀態賦予該言述者。當作一種“老生常談”,但同時又接受休謨的下述觀點,即任何信念本身都不可能是一種動機狀態(motivationalstate),并認為有一點顯而易見,那就是,無論一個道德“斷定”宣告了什么,它都是這樣一種動機狀態,那么,我們可能要被迫透過倫理話語的命題表面去把握背后的情況 了。
值得強調的是,這樣思考的人不一定是要針對“真”的分析理論方案提出任何批評意見。此外,上面提出的一般性觀點顯然是非常公平的——從所提出的關于一個概念的分析理論中得出的結論,如果該理論沒有識別出目標概念和其他概念之間事實上有效的概念性聯系,自然也是容易遭到質疑的。但是,具體的反對意見又是什么 呢?
看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唯一方式,是否定兩個輔助性前提的任意一個;也就是說,要么直接論證某種信念本質上就是動機性的①這個觀點經常得到約翰·麥克道威爾的辯護;參見John McDowell,“Are Moral Requirements Hypothetical Imperatives?”,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Supp.Vol.52,1978,pp.13—29。,要么給出一種情況,其中由真誠的倫理主張所表達的態度盡管表面上是動機性的,但本質上并非如此。②在The Moral Problem 一書中,邁克爾·史密斯(Michael Smith)本人最終接受了這樣的觀點。然而細加思考,必須接受這兩個觀點之一(即使它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取得成功),也并非顯而易見的。準確地說,反表達論者可能會回答說,一個信念本身是否可能成為一種動機性狀態,或者倫理話語所宣告的狀態實際上是否本質上就是動機性的,這些問題被看成是開放的、在哲學上真正重要的問題,因為任何對傾向為真的內容的斷定都是對信念的宣告,這絕對不是一種老生常談。更好的一個說法是:一旦一個人承認這些問題是開放的,信念就不是那個根據它去細致闡述潛藏在背后的老生常談的概念了。相反,可以找到一個替代表達式,布萊克本在有關這些問題的著作中順便引入過一個詞項,我們可以借用這個詞項來實現這一目標,這個詞項就是:承諾(commitment)。③參見 Blackburn,Spreading the Word,該詞項隨處可見,但要特別參見第五、六章。布萊克本所說的“承諾”通常是由陳述句來表達的;它們可能得到辯護、被質疑、被推理出,并由此去做推理、被接受、被懷疑和被擁有。所以,這個概念應該提供了這里所需要的一切:實際上,相關的老生常談指的是,對任意傾向為真的內容的斷言都是對承諾的宣告。因為這兩個輔助前提并不是同時有利于承諾,反對意見相應也就失效 了。
有人對以下觀點表示同情:只有一些承諾是純正的信念,這些人會把這一點歸功于對這個更狹窄的類的獨特之處的說明。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去拒絕接受這個想法:這樣一個有價值的區分是可以存在的;并且,如果它存在,把“信念”這個詞項附加到這個更窄的類,可以想象這會是一個具有良好動機的語言學改革。到那時,下面這個事實仍舊存在:我們的日常實踐會毫無顧忌地使用“信念”這個詞,甚至會超出表達論者促使我們擔憂的那些情況的范圍;而反表達論者可以自由地回應異議,他們只需要指責說,只是因為這個更加慷慨的概念,才會存在其與斷定之間的老生常談的關聯,如果正是這個更加慷慨的信念概念在發揮作用,那么,這種異議所利用的兩個輔助前提就不可能都是可以接受的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