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超 許繼軍



摘要: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既是一個實踐問題,也是一個理論問題。作為國家重大經濟社會發展戰略,長江經濟帶的綠色發展從政策文件走向有效實施尚面臨諸多亟待解決的困難和問題。從長江經濟帶發展與保護關系的認識過程和政策演進方面,分析了綠色發展的理論內核及基本要義;同時,總結了當前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整體態勢及科學數據表征,結果表明,目前存在著發展與保護矛盾突出、綠色發展的技術指標剛性約束不強、流域的整體性保護不足等實際問題。為此,提出了相應的措施,并以“問題—訴求—法律應對”為研究進路,從綠色發展利益的法律確認、政策與法律兼容模式以及綠色發展的具體法律制度構建等方面,論述了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法律邏輯,研究成果可為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法律實現提出立法建議和參考。
關鍵詞:綠色發展; 制度設計; 法律保障; 長江經濟帶
中圖法分類號: TV213.4文獻標志碼: ADOI:10.16232/j.cnki.1001-4179.2019.02.007
長江流域自然資源豐富、生態地位突出,在保障國家生態安全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流域內森林覆蓋率達41.3%,河湖、水庫、濕地面積約占全國的20.0%,物種資源豐富,珍稀瀕危植物占全國總數的39.7%,淡水魚類占全國總數的33.0%,是珍稀水生生物的天然寶庫[1];蘊藏有極其豐富的水資源,多年平均水資源總量約9 958億m?3,約占全國水資源總量的35.0%,是我國水資源配置的戰略水源地,在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和生態環境保護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地位。
長江經濟帶建設依賴于長江流域的資源,沒有長江流域就沒有長江經濟帶[2]。良好的長江流域生態環境既是美麗中國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長江經濟帶發展的關鍵基礎支撐。長江經濟帶覆蓋上海、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重慶、四川、云南、貴州等11省(市),截止到2015年,人口約為6億,面積約為205萬km?人口和生產總值均超過全國的40%[3],以全國18.8%的國土面積,養育了全國32%的人口,創造了全國34%的國民生產總值[4],是我國承上啟下、承東啟西的核心經濟帶,其經濟發展在國內占據著重要的地位。長江經濟帶的覆蓋范圍如圖1所示[5]。
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進程的加快,為長江經濟帶的綠色發展提供了有利契機。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再次強調“以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為導向推進長江經濟帶發展”。如何尋求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平衡、準確把握并科學踐行綠色發展的內核與基本要義,是實現長江經濟帶從高速度發展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的核心課題,也是實現可持續發展亟待破解的難題。
我國學者對發展觀的研究始于20世紀90年代,在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資源環境之間日趨緊張的時代背景下,綠色發展引領的發展觀、方法論和治理理念的反思逐漸成為理論研究的熱點。目前,關于綠色發展的必要性、理論基礎以及實現模式的討論已經十分豐富。調研國內已有的研究,以長江經濟帶為關鍵詞的研究總體呈現出強烈的經濟傾向,著重分析的是長江經濟帶的產業結構、經濟發展布局、城市發展建設及區域協調發展[6-8];對于綠色發展的研究,主要是從城市和產業的角度來分析綠色發展效率及其對策[9-10];而關于綠色發展如何從理論理念上升為社會規范和治理方式的研究內容相對較少,從法律的角度為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提供保障方法的研究較少,除了少數環境法學者為長江流域專門立法而積極發聲外,對于綠色發展的科學釋義和制度邏輯,作為影響長江經濟帶實踐效能的基礎性約束機制,法律保障方面的相關研究相對薄弱。為此,本文在分析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實踐檢視基礎上,結合新時期發展需求來解析綠色發展的理論內核與科學意蘊,為推動綠色發展的實際效能提出建設綠色發展剛性約束的法律邏輯。
1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內核與要義
1.1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理念的確立
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提出帶有鮮明的問題意識。新常態背景下,我國仍面臨著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承載力變弱、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現實。在長江經濟帶戰略提出之初,各地對經濟帶的認識仍舊十分偏重于以“項目”和“工程”為主的大開發模式,對支撐經濟發展的長江流域生態環境的保護非常少。有鑒于改革開放以來長江流域在發展中所面臨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問題的深刻認識,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在重慶召開的長江經濟帶座談會上明確指出“當前和今后相當長一個時期,要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11],扭轉了長期以來形成的以經濟開發為主導的長江發展理念。綠色發展理念的提出,實際上是對片面經濟發展觀念與行為的糾偏。
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提出是我國近年來政策演進的必然方向。自2014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長江經濟帶建設與“一帶一路”“京津冀”一起列為新時期優化我國經濟發展空間格局的“三大支撐帶戰略”以來,水利、交通航運和生態環境等多部門和沿江各省市在政策和實踐層面積極探索,逐步夯實了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政策核心。
2015年11月,水利部印發了《長江經濟帶發展水利專項規劃》,強調水生態環境在長江經濟帶發展中的支撐保障與約束引導作用。2016年9月,《長江經濟帶發展規劃綱要》明確了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戰略定位,提出了長江大保護的頂層設計。2017年7月,《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規劃》以將長江經濟帶建成中國經濟版圖上的生態文明先行示范為目標,從水資源利用、水生態保護、環境污染治理、流域風險防控等方面提出了更加細化、量化的任務。2018年4月26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武漢召開的深入推動長江經濟帶座談會上強調:“新形勢下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關鍵是要正確把握整體推進和重點突破、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發展、總體謀劃和久久為功、破除舊動能和培育新動能、自我發展和協同發展的關系。” 一系列政策和制度的建立表明了國家保護生態和治理環境問題的決心,明確將生態環境保護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改變以往過分強調經濟增長的模式,重新界定發展的本質和主要特征。綠色發展理念的確立,即是對我國近年來特別是十八大以來眾多環境政策的凝練,是在環境友好型社會、資源節約型社會、低碳經濟和循環經濟等制度和措施的基礎上,對于發展方式的深刻總結和進一步延伸。長江經濟帶政策發展脈絡如圖2所示。
1.2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理論內核
綠色發展本質上屬于發展觀范疇,用綠色框定發展的前提和目的,追求經濟有效、社會公正和生態良好的良性發展,并涉及世界觀與價值觀、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發展模式與消費模式、社會制度和法律制度等諸多范疇,是對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保護兩大問題的復合定義。有別于傳統意義上對發展與保護的兩難選擇,綠色發展是扭轉二者之間的對立思維,其核心思想是實現生態環境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的共生[12],即發展與保護并非矛盾對立,也非選擇題,而是辯證統一的關系,根本上體現的是生態文明語境下的人、自然、社會的和諧共生關系的社會化、規范化表達。經濟社會發展的長效動力保持必然需要依托于資源環境的有效支撐,在長江經濟帶倡導綠色發展的戰略路徑,本質上強調的是建立在充分尊重生態環境容量和資源承載力的剛性約束基礎上的長江經濟社會發展,是“在保護中發展”。
縱觀全球經濟和社會發展進程,不同的經濟社會發展階段形成了不同的發展觀。回顧我國過去30多年的發展歷程,發展與保護的關系一直處于動態變化之中,大致經歷了生態環境保護讓位于經濟社會發展時期、生態環境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相協調時期、在開發中保護時期、在保護中開發時期[13]。二者并非截然對立,兩者之間存在著矛盾沖突的一面,也有協同促進的一面。在經濟建設之初,生態環境承載力較強,經濟規模有限,這一時期的發展觀是以解決溫飽為主導,生態環境保護讓位于經濟發展。進入經濟快速發展時期,經濟強度越來越大使生態環境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關系變得日趨緊張,對資源和生態環境的保護處于被動地位,基本以生態環境資源的損耗和犧牲換取經濟的快速增長。這種不可持續的發展方式在經濟繁榮的盛況下埋下了深層的生態危機,傳統發展方式造成的不斷惡化的環境和生態問題以水質污染、霧霾、鎘米等的爆發來危及民眾的日常生活。
進入新時期,生態保護和環境修復演變成全社會共同的愿望。長江經濟帶所形成的產業聚集、資源富集、城市密集的巨型經濟走廊必然會加劇長江流域生態環境資源利用的矛盾。在長江經濟帶建設對流域生態資源的高度依賴的基本前提下,要達成綠色發展的目標,必須以流域生態承載能力和水生態承受能力為基礎,合理把握開發利用的紅線和生態與環境保護的底線[14]。用綠色界定發展,用資源消耗上限、環境質量底線和生態保護紅線,將長江經濟帶各類開發活動限制在環境資源承載能力之內,使得生態環境的可持續性成為經濟社會發展的內生變量,體現了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保護之間平衡的、可持續的發展方式,是在對人與自然關系的重新思考和定位后提出的新的發展模式。
2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實踐與訴求
2.1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整體態勢
長江經濟帶的綠色發展經歷了從見規劃到見行動、見成效的基本過程。在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的政策指引下,長江經濟帶以水為中心的生態環境保護取得積極進展,主要表現為防洪減災體系基本建立,水資源綜合利用體系初步形成,水資源與水生態保護體系逐步構建,流域綜合管理體系不斷完善[15]。根據2018年6月19日公布的《長江經濟帶生態保護審計結果》,2017年化學需氧量、氨氮、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等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比2016年分別削減了2.97%、4.00%、9.24%和3.97%;國家地表水環境質量監測考核斷面的水質優良率為73.9%,比2016年提高了0.6%,劣V類水質斷面(3%)比2016年下降了約0.3%[16]。
長江生態環境保護與修復工作的復雜性和長期性并未改變,并且保護壓力有持續增大的風險。局部地區發展與保護矛盾依舊較為突出。當前生態環境保護現狀距離《長江經濟帶發展規劃綱要》及《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規劃》提出的“到2020年,生態環境明顯改善,水資源得到有效保護和合理利用,河湖、濕地生態功能基本恢復,水質優良(達到或優于Ⅲ類)比例達到75%以上,森林覆蓋率達到43%,生態環境保護體制機制進一步完善”的目標仍有較大差距。長江經濟帶污染排放總量和強度仍舊居高不下,廢水排放總量占全國的40%以上,單位面積化學需氧量、氨氮、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揮發性等有機物的排放強度是全國平均水平的1.5~2.0倍。重化工企業密布長江沿岸,流域內30%的環境風險企業位于飲用水水源地周邊5 km范圍內,各類危、重污染源生產儲運集中區與主要飲用水水源交替配置[3]。
2.2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數據評估
為防止和克服對綠色發展理念流于形式或止于片面的簡單化理解,2016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統計局、環境保護部、中央組織部制定了《綠色發展指標體系》,并將其作為生態文明建設評價考核的依據,為綠色發展提供體系化、指標化的科學支撐。綠色發展的指標體系包括資源利用指數、環境治理指數、環境質量指數、生態保護指數、增長質量指數以及綠色生活指數[17]。2017年12月26日,國家統計局、國家發展改革委、環境保護部和中央組織部聯合發布了《2016年生態文明建設年度評價結果公報》,首次公布了我國各地區的綠色發展指數和公眾滿意度。長江經濟帶11省市的綠色發展指標反映了2016年綠色發展情況,成為督促和引導各省市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和踐行綠色發展理念的風向標。圖3為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指標體系及其權重。
根據評價結果,長江經濟帶11省市對綠色發展各項指標的執行程度不一,呈現出了明顯的區域不平衡、經濟發達程度與環境保護治理情況之間張力較大的趨勢。
(1) 從資源利用指標來看,經濟社會發展程度相對較低的貴州、安徽、江西等地對資源和環境的依賴程度和開發利用程度仍舊較高。
(2) 從環境治理看,經濟較為發達的上海、江蘇、浙江等地環境治理壓力與江西、四川、云南等地形成強烈對比,表明環境治理的投入與成效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階段密不可分,印證了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辯證關系。
(3) 環境質量和生態保護兩項指標反映出的則是:經濟較為發達地區的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的速度,客觀上要求生態環境提供更有力的支撐,因而環境質量和生態保護的壓力隨著經濟增長需求的提升而持續攀高。
長江經濟帶覆蓋的11個省市在全國31個省市中的綠色發展評價排名情況[18],如表1所列。
2.3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問題檢視
實踐檢視及問題立場是提升制度設計科學性和實踐效能的兩大法器。通過對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整體態勢的總結評價及對分區域指標體系的評估可知,綠色發展的任務依然艱巨,地區發展與保護不平衡局面依然存在。概括而言,影響綠色發展的主要因素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 發展與保護的矛盾依舊突出。長江經濟帶是典型流域經濟類型,流域內一切生產性、生存性活動與區域內資源、環境、生態密不可分,長江經濟帶的發展與保護都依附于長江流域生態環境這一共同客體,二者之間的關系處理依然面臨諸多挑戰。
根據國家審計局發布的長江經濟帶“體檢”數據和綠色發展指標排名可知,小水電開發、無證取水、自行設立開發區、非法捕撈等“資源利用”表明,長江經濟帶的經濟發展利益對生態環境的依賴程度整體上依然比較高[19]。綠色發展指標中“生態保護”“環境質量”排名靠前的省市集中在上游云貴川地區,這些省市承受的生態環境保護壓力加大,“環境治理”的壓力集中在江蘇、上海、浙江等經濟較為發達的地區。江西、安徽、貴州等地的“資源利用”排名靠后,則表明了長江經濟帶欠發達地區在如何正確處理金山銀山和綠水青山的關系上經受著不小的考驗。經濟社會發展能力與生態環境保護壓力的不對等,在根本上與當前經濟發展模式和產業布局不合理密切相關。由于目前生態補償措施主要依靠政策協調和經濟協調手段,隨意性和變動性較大,缺乏穩定性,不能對不同地區的利益進行有效平衡。
(2) 綠色發展各相關指標的剛性約束不強。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約束性要求主要來自于《長江經濟帶發展規劃綱要》《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保護規劃》等規范性文件,這些規范性文件在一定階段中彌補法律不足或者引導法的產生和運作,因政策本身的靈活性、時效性而在推動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由于內生障礙和外在局限雙層因素的存在,綠色發展各項科學管控指標并未形成發展與保護的“高壓線”。
所謂內生障礙,即指綠色發展的各項指標由于是在各類規劃、政策文件中得以確認,而在效力層級得到的重視程度不高導致約束力不強;所謂外在局限即指在經過科學測算和論證得出的各項指標提出后,缺少配套的約束手段,對于未達到指標要求的情況缺乏必要的懲戒措施和責任追究機制。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緩解了社會管理需求旺盛與規范制度供給遲緩的緊張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立法不足造成的空白,但是由于政策并不具有立法的規范性而導致執行環節大打折扣。然而由于規范效力較低,約束性不強,導致規劃中提及的目標及限制性規定在法律中無對應的追責條款,從而導致綠色發展的責任追究鏈條不連貫。這一困境表明,僅在規范性文件中不足以有效引導和規范長江經濟帶的開發與保護行為,在更高效力位階上對不同利益訴求加以確認和衡量,是提升綠色發展效能的邏輯起點。
(3) 流域整體性保護力度不足。長江流域整體性保護不足的局面與流域管理的碎片化密不可分。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是一項系統工程,涉及自然、經濟和社會的復雜巨系統,客觀上要求建立強有力的流域綜合管理機構,打破行政區劃界限和壁壘,并賦予流域管理機構特殊權力[20]。“共抓長江大保護”本身暗含著對流域整體性的綜合管理與保護目的,旨在實現更大程度、更大范圍的多部門的參與及協同保護,以應對部門分割、多頭管理、“九龍治水”現象,理順流域綜合管理的“統”與各部門各地方協同治理的“分”之間的關系。由于多部門分散管理導致流域管理呈現單一目標管理,加之跨行政區域的地理模式導致流域生態環境保護呈現碎片化趨勢,上下游、左右岸等不同地區之間的生態環境保護、生態利益協調以及綜合管理機制尚未建立,從而引發了地區之間為爭奪生態環境利益而出現的流域整體性保護不足,反倒加劇了區域發展不平衡的矛盾。
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現實訴求框圖如圖4所示。
3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法律實現
主動適應經濟社會發展和改革需要、為經濟社會發展和改革提供規范和規制,是立法的價值體現。解決長江經濟帶發展過程中面臨的生態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問題,除了依靠政策制定和技術創新來推動外,法律不可缺位。綠色發展的實現離不開法律的引導、規范和保障。以“問題—訴求—法律應對”為進路,將長江經濟帶發展與保護的矛盾、綠色發展指標剛性約束不強以及流域整體性保護不足等現實訴求納入到法律框架,以法律形式來確立長江流域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戰略定位;通過政策與法律的融合,為長江經濟帶的綠色發展指標提供硬約束;通過立法體系的完善,來確立長江經濟帶生態保護優先、實現綠色發展的各項制度落地、推動長江流域管理體制的變革。
3.1綠色發展利益的確認與衡平
法在本質上是對利益確認、實現及保障的規范化途徑,立法的目的即在于實現利益的確認與衡平,通過規則制定盡可能滿足相互沖突的利益訴求[21],表征著利益的獲取或減損[22]。從利益分析的角度來看,綠色發展所表達的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的關系,在法學的語境下可以轉化為經濟利益與生態利益這兩種不同利益訴求的沖突及調整所謂生態利益,即是隨著生態環境問題的產生、惡化而逐漸生成的新型公共利益,是對生態環境的價值屬性的肯定。隨著法律對生態問題的規制范圍擴大,生態利益在傳統部門法調整和保護的利益譜系中獲得一席之位,成為公眾對獲得良好生態環境品質和生態系統服務提出的新型權利訴求。對生態利益和經濟利益的調整因此成為環境保護立法的主要規制內容。對比1989年和2015年的《環境保護法》,可以發現在處理經濟利益與生態利益法律保障軌跡方面的轉化。
1989年我國第一部《環境保護法》在總則第四條中規定了“……國家采取有利于環境保護的經濟、技術政策和措施,使環境保護工作同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相協調”,長期以來,這一規定被理解為“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協調發展原則”。但事實上,我國在當時所處的歷史階段和社會背景下,無法避免地將經濟發展擺在了主要位置,在溫飽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之前,生態利益只能讓位于經濟利益,難有“協調”可言。在我國已經發展為世界第二大經濟實體、公眾對于健康關注度空前高漲的背景下,2015年修訂后的《環境保護法》在1989年版第四條的基礎上明確了保護環境是國家的基本國策,并且在第五條中正式確立了“環境保護堅持保護優先、預防為主、綜合治理、公眾參與、損害擔責原則”的法律地位,對發展權利和生態利益獲得了優先于經濟利益的保障。
然而,從基本原則的利益確認來看,還不足以扭轉長期以來形成的經濟利益優先局面,需要細化利益衡量的語境和規則。長江經濟帶所倡導的生態優先、綠色發展本身暗含了法學利益衡量的兩大基本準則,即:
(1) 利益損失最小化,生態利益由于極易受損且生態修復極其困難,決定了其必須優先;
(2) 緊缺利益優位,對于人類生存發展起決定性作用的生態利益所具有的稀缺性,決定了其必須優先[23]。
基于長江流域社會經濟的轉型發展以及生態環境保護的現實挑戰和未來需要,真正實現將生態修復擺在壓倒性的位置,需要在立法中將綠色發展所彰顯的生態利益以更加具體的樣態加以明確,細化生態利益的邊界并予以傾斜保護,并通過源頭預防、全過程治理、嚴格責任追究的全鏈條法律制度的構建加以保障。
3.2政策與法律兼容的務實模式
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從根本上來說是國家的一項基本政策,并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作為當代先進發展觀和文明理念的典型形式,綠色發展已經得到了普遍認可。但從一種價值理念轉化為社會的發展目標、發展路徑和具體行動,還需要作為橋梁的法律規范的確認、調整和推動。用制度保護生態環境,實行最嚴格的制度、最嚴密的法治,才能為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可靠保障[24],成為黨和國家提出的綠色發展法律命題。
以長江流域為對象開展專門立法研究并不是新鮮話題,自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水利部及長江水利委員會即著手開展了《長江法》的立法前期研究準備工作。2004年以來,長江水利委員會及一些高校的學者、人大代表圍繞著長江流域專門立法保護的提議和研究不斷。關于長江流域水資源專門立法的研究眾多,多年來長江水資源專門立法的呼聲很大,但始終無法獲得實際推進,背后原因值得研究。一般認為,導致長江流域專門立法沉浮20 a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時機問題,二是流域立法的模式探索在國內尚不成熟。長江流域專門立法面臨的主要障礙是對以下兩個問題的回答不充分:長江流域何以需要單獨立法、緣何現有法律體系不能有效保護長江流域,以及長江流域需要一部怎樣的保護法?對于已經列入十三屆人大一類立法項目的《長江保護法》而言,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立法進程中不可回避的環節。
政策和法律(policy and law)同為現代國家開展治理工作的兩種基本手段,兩者相互聯系、相互補充。由于綠色發展秩序構建本身帶有很強的抽象性,包括我國在內的世界許多國家都通過政策和法律共同推動綠色發展[25]。相對而言,綠色發展的立法相對局限,所涉及的社會關系復雜、利益多重交疊,單純依靠政策或法律某一方都較難實現規范效能的最大化,政策與法律的共同發力已成為世界各國和國際組織的慣例。當前背景下,除了努力推進《長江保護法》立法進程外,比較務實的選擇是積極推進綠色發展政策與法律的兼容。在現有法律框架內,將最初支撐長江經濟帶的各項政策文件上升為法律規范是戰略推進的題中之義,也是實現國家制度性缺失與法律間協調的立法需求。
(1) 通過對長江經濟帶實施以來的各地、各領域對綠色發展的探索和試點成果進行立法確認和鞏固,通過立法吸納和總結,使政策和規范性文件具有更好的穩定性與統一性、更強的合法性和更大的權威性;
(2) 針對長江流域的復雜性和特殊性,結合國家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政策導向,修正、強化和完善具體的法律制度,最大限度地滿足綠色發展的法律保障需求。
3.3綠色發展的具體法律制度構建
綠色發展理念的法律實現,須以一系列較為成型且彼此聯結的法律制度作為其基本立足點。法律制度的構建應當以“保護和修復長江生態環境”為中心脈絡,包含預防新的生態環境損害和污染的發生,以及對已有生態環境損害和污染的治理。因此,綠色發展法律保障制度必須改變“末端治理”的思路,應當以生態環境利益的優先保護為核心,構建一系列預防性和管控性為主的、較為成熟且相互協同的制度體系,彌補現有法律中預防性法律制度的缺失,同時增強管控性法律制度中綠色發展的底線保障作用。
預防性和管控性法律制度在我國現有的法律體系中雖不成熟但已具有雛形,需要結合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目標和要求,進一步強化和完善,以法律制度的社會實效為制度運行評價的標桿,圍繞法律制度的可操作性和問題回應能力加強制度供給研究。具體而言,預防性法律保障制度主要側重于長江經濟帶建設中可能產生的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問題而設置,在原有環境影響評價制度基礎上,增加環境風險評估、生態規劃及環境標準等內容,管控性法律保障制度主要為應對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危機而建制,針對長江流域內已經存在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問題的積極治理和控制,并通過生態保護補償制度實現生態和環境問題的利益協調與平衡的制度,主要包括自然資源產權制度、生態補償制度、生態總量控制制度、生態環境責任追究制度等。
4結 論
綠色發展作為新時期推動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行動指南,具有高度的理論性和實踐性,對該指南的理解認識深度和踐行力度直接決定著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實現程度。本文通過梳理長江經濟帶保護與發展關系演進中概括出的綠色發展內涵,并結合具有量化性的綠色發展指標對長江經濟帶的綠色發展狀況進行了評估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1) 針對現狀,需要從理論深化和實踐反思雙重維度入手,從發展觀的演進角度準確把握綠色發展的精神內核與要義。
(2) 通過可量化的技術指標,厘清制約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利益訴求所表達的現實問題,以問題應對為進路,依托法律的規范、約束和保障功能,提出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實現的法律實現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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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actical core and legal path for green development of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 in new era
ZHUANG Chao, XU Jijun
(Changjiang Scientific Research Institute, Wuhan 430010, China)
Abstract: The green development of the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 is both a practical issue and a theoretical issue. As a national major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strategy, it still faces many difficulties and problems from policy document to effective implementation.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theoretical core and essentials of green development from the cognitive process and policy evolu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development and protection of the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 and summarizes the overall situation and scientific data representation of the green development of the Yangtze Economic Belt at present.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practical problems still existed, such as the prominent contradiction between development and protection, the weak rigid constraint on green development technical index and insufficient overall protection of the basin. The realistic demand for compulsory regulation and legal protection should be clarified, and "problem-appeal-legislative response" is taken as the research approach to confirm the interests of green development by law. The research elaborated the legal logic of the green development of the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 from the aspects of legal confirmation of green development interests, compatibility of policies and laws, and specific legal system construction.
Key words:green development; system design; legal protection; Yangtze River Economic Be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