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勾起鄉愁的地方

纂國瑞

香山地處魯中山區，與泰山同屬泰沂山脈。香山也許還不算出名，但與它相連的那片土地，卻有著高貴的出身，這里曾是秦始皇嬴政先輩伯益的封地，他們從此西遷，逐步成長為強大的秦國。這里也是一片紅色的土地，在我中國共產黨困難時期，山東省工委在此誕生，一度領導了全省的抗戰偉業。著名的萊蕪之戰，拉開了解放戰爭戰略反攻的序幕。這片連綿的山區，是山東地勢的高地，也是紅色的高地。在那些大山的皺褶里藏著挖不盡的歷史故事，在高高的山崗上處處都能感覺到激情四射的光芒。

5 月初，萬花盛開、遍山披綠的季節里，我們來到香山腳下。暮色中，一座巨大的古色古香的牌坊出現在眼前，涂著斑斕色彩的牌坊已經發暗，只有牌坊上蒼勁的“香山”兩個金色大字還不知疲倦地發著微光。牌坊后一眼望不到邊的高山，在將黑的天空下，連綿成黑黢黢的山影，像一條正要奔向遠方的巨龍。

入夜，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戶照著床，我透過窗戶望著天上閃爍的星星。目對星星，躺在白白的月光上，夜靜如水，心生恬然。

一夜無夢， 一夜不醒。當醒來時，耳邊竟是一片喧騰的鳥叫聲，原來是被群鳥叫醒的。望窗外，不見一只鳥飛，鳥叫的合鳴，卻如潮涌來。細聽，有的宛轉如啼唱，有的脆亮如鳴笛，有的聲高，有的聲低，有的聲長，有的聲短，有的吱吱，有的喳喳，它們的合唱充斥天地間，可助山之威風，可提人之精神，難怪，我要早醒了。既然醒了，就出去走走。

晨光里，淡淡的旭日，紅而不烈，它的溫柔的光為山峰、村莊、原野營造了淡紅的霧靄，那靄似紗似云，似動似靜地籠罩四野，于是，山峰、樹木、村莊、道路都成了“燈下的美人”。不覺心為醉之，足為蹈之。

這時，有一個50多歲的婦女，戴一頂草帽，穿一件紫紅的對襟上衣，從香山河里灌了一桶水，吃力地順著大路的護坡爬上來，柔柔的陽光搭在她身上，通體有著莊重的紅光。在跨過公路護欄時，她顯得有些吃力，先把水桶遞過護欄，然后自己再翻爬過來。我幫她搭了把手，同她抬起了水桶，問她，要干啥？她說，路西的山坡上種了幾株草莓，天太旱了，想去澆點水。

一縷鄉愁如霧如風如云，從眼前飄過，它攪動了我的思緒，讓我回望故土回想故人，不覺感慨萬端。

是無邊的城市水泥的叢林，無意間阻擋了我奔向故鄉的步伐，是那些闌珊的燈火，稀釋了我那些美好的追求。而今香山之下卻讓我回想起在農田中的那些美好的愿望，重溫起創業的沖動，找回單純向上的清澈心態。

吃過早飯，向香山深處駛去。進山不足二里，一座巨大的湖泊出現在眼前，這就是著名的龍澤湖。它平得像鏡子，通體像一塊透明的藍寶石，湖邊的綠樹倒映其中，給它戴了一條綠色的項鏈，美極了。

不覺間，車子到達頂峰的一片平地，停下來，竟是一座幾百畝的牡丹、芍藥園。牡丹花期已過，芍藥卻開得正艷。這種容顏艷麗、身份高貴的花，總是讓人不自覺地親近。只見每片芍藥葉都亮閃閃的，像是涂了一層油。不少芍藥花蕊上，也有這亮晶晶的液體。內行人給大家解釋，這是芍藥生出的蜜。我用指尖抹了些，用舌頭舔一下，果然是其甜如蜜，這對我真是新知識。可大多數人并不以為意，他們的家中差不多都養有幾棵牡丹或芍藥，他們拿這些花比對自己家的花色、大小、品種，個個都想到了自己的家，想到了那些曾有的甜蜜。

香山是個能夠引起集體鄉愁的地方啊。城里熾烈的燈光遮蓋了星星明亮的眼睛，滾滾的車輪碾碎了純真的初心，喧囂的車、五彩的燈讓他們漸漸淡忘了晨露、茅舍。可是，香山又喚醒了他們家鄉的記憶。

車下行時，一股濃濃的槐花香，在大家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像巨浪一樣撲了進來，塞滿車廂的每個角落。循香望云，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山谷，里面全部長滿了洋槐樹，每棵樹上的槐花正一叢叢、一嘟嚕一嘟嚕地開著，這無數的槐花密織出一片厚厚的白云，填滿了山谷。愛抒情的作家們激動了，他們叫停了車子，一個個躥出車去，忘情地奔向了槐花谷。啊，香氣沖天的槐花谷，你對這些城里人具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他們大概是把你看作了家鄉的那片槐花林吧。

又一縷鄉愁似霧似風似云，從眼前飄過，我想到了家鄉南陽河灘上的那片槐花林，豐年里，它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欠年時它又貢獻出自己，幫助鄉鄰克服困難。

午后，本來是要去九天畫廊看看的。忽然間，烏云翻滾，如大兵壓境 ，頃刻間，大雨洶洶而至，不是傾盆大雨，而是傾天大雨，那天是斜翻的，所以從天而降的不是雨絲，而是斜斜的雨柱，像是無數密集的閃亮的光纜。雨著實是太大了，一會兒，天地迷茫成混沌的一片，山在煙雨中迷茫，龍尾村也在煙雨中迷離。公路上的水瞬間變成急流，它們呼嘯著沿路飛下山去。平靜的香山河一時激流翻滾，撞擊在河灘的石頭上，發出轟轟的聲響。我靜靜地坐在窗臺上，臉貼著玻璃，看公路上激流洶涌，聽雨打屋瓦發出的嘭嘭聲音。

雨霧迷蒙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故鄉，看到新中國成立初期的那一場場暴雨，那時防洪條件差，這樣的雨后，往往是山洪暴發，從上游漂下的樹木、雜物經過村前的南陽河順流而下。而今，舊事不再，眼瞅著蕩滌污泥濁水的洪流，只覺酣暢淋漓，無比痛快。

傍晚，雨小了，滂沱的大雨，早已變做蒙蒙細雨。我急不可待地撐起雨傘走向田野。

此時，天被洗過了，地被洗過了，樹木瓜果被洗過了，莊稼花草也被洗過了……萬物都是頂著水珠的鮮嫩，都是水淋淋的閃亮，空氣里彌漫著水汽、泥土、植物混合而成的芳香。最誘人的是一棵棵的櫻桃樹，一片片水靈靈的綠葉掩映著一粒粒紅色的櫻桃，一層薄薄的雨水附在櫻桃上，讓粒粒櫻桃都泛出柔和的紅光，像是粒粒紅瑪瑙。雨后搶時間采摘果子的樹主人，一定讓我們嘗嘗他的櫻桃。擋不住這位紅臉膛大叔的盛情，我們把眼前的樹枝拉了拉，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幾粒櫻桃，輕輕地放進嘴里，是帶著鮮香的甜，是沾著雨珠的蜜汁。這是多么愜意的生活，這大概就是現在若干城里人回到鄉下生活的緣由吧。

香山晨霧里的田野，山崖上的芍藥蜜，村莊的炊煙，雨后的泥土香，深長的槐花谷，連那里沾滿露珠的花椒樹，無名的小草，和小草叢里的紅紅的草莓，仿佛都似曾相識。它們組成的高曠、幽遠、靜謐、天然的氣場一下子勾起了我的鄉愁，它像一陣狂風突然刮來，不可抗拒。

是的，故鄉是鄉土的，也是記憶的，質樸自然的香山讓我喚醒了記憶中的故鄉，引發了那么多美好的回憶和鄉愁，清除了那些藏在心靈深處的污垢，讓我的心靜下來。

美麗的香山，勾起了我的鄉愁。多到這樣能喚起鄉愁的地方走走，讓浮躁的心安靜下來，讓那些無盡的欲望，隨著時光退潮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