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茨巖塘

■ 譚仕江

秋風漸起，算來，茨巖秋風從客居的日子吹過，已是第五季。

相比芙蓉鎮、邊城的芳名遠播，同為湘西小鎮，茨巖塘可算是一塊藏在深山的碧玉。

清溪如珠線游走，串起散落的村居；遠山似屏風環列，將鎮子團在掌心。天空白日如藍，夜晚圓月似鏡。此地海拔800余米，冬積白雪皚皚，夏送涼風習習。暮春三月，遍山野櫻花爭相怒放，如火如荼，絕不饒過你的眼睛。時常漫步的那條蜿蜒山路，有鳥鳴為徘徊者奏樂，有螢火為夜行人提燈。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茨巖塘自能滿足你這簡單的挑剔。

當年，賀龍、任弼時等率領紅二、六軍團駐扎于此，并舉部長征，攪動改天換地的波瀾，一度曾是川鄂湘黔省委、省軍區要地。此前的龍家老屋已辟為“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紀念館”，列為瀟湘紅八景之一，血色浪漫的旗幟下，茨巖塘的里子是鮮紅的。

綿延起伏的武陵山脈，春蒼夏青、秋蔥冬翠，茨巖塘的面子是碧綠的。

茨巖塘勝景有三：龍泉，飛瀑、云海。

龍泉引泉入池，池滿作井，井溢為溪，溪水終年潺潺，酷暑泠泠刺骨，嚴寒冉冉冒氣。石壁上龍飛鳳舞丹書“龍泉”二字，每天人來人往，洗衣淘菜擔水歇腳。這條不舍晝夜的涓涓清流，是養育茨巖塘人的母親河。

沿溪而下，有瀑布自天際傾落，滾珠濺玉，奔霧騰云。旱季如羅裳輕舞，婀娜曼妙；雨季似迅雷急發，豪邁雄渾。其聲震響九霄云外，故名曰：響水洞。廊橋橫溪，對山月以把酒；疏松引路，聞晨鐘而聽禪。茨巖塘之雅韻，于斯為盛。

晴日早晨，駐足馬失村國道觀景臺，可俯瞰云海翻滾。綿綿群山在迷霧中化作葉葉扁舟，載浮載沉。那山的莽莽竟被海的滔滔所俘獲，俯首低眉，令人扼腕感嘆。

茨巖塘美味：臘肉。隆冬時節，殺豬分肉之后，吊掛檐下晾吹，取果木蔸徐徐燃燒，以微微明火緩緩炙烤數日之久。其色觀之晶晶，其味嚼之醇醇。來年初夏，樅樹菌應雨萌生，采來與臘肉燉成火鍋，臘肉之陳香與蘑菇之鮮美相偎相依，欲蓋彌彰，是為茨巖塘第一絕味。

此地漢子剛烈，民風剽悍，隱隱然匪氣尚存。依舊保留著土葬和打喪鼓的習俗，當有親人逝去，主家便請歌師、鼓手、鑼手來唱孝歌。歌聲激烈高亢，鼓點沉厚鏗鏘，長歌當哭，響徹整夜。這生與死的碰撞，激揚著鼓盆而歌的率性灑脫。

每逢農歷四、九，是趕集的日子。多是山村老嫗，或提四五個茄子，或背六七斤花生，或是霉豆腐、臭豆豉、白蘿卜、紅辣椒，零零碎碎，都是自家特產，價錢極便宜，白菜、青菜統統一塊錢一斤。賣菜所得，剛夠買一碗餛飩，其提供的能量恰好滿足從場壩頭返回到家門口。你問這是何苦？他說生命在于運動，閑著也是閑著。也有賣老鼠藥的、賣狗皮膏的、賣砍鐵刀的吆喝其中，挽留著日漸式微的熱鬧。

秋風已起，秋風又去。

五年客居，半生羈旅。閑暇之余，或做一二味薄湯，喝三兩盞淡酒，翻四五頁閑書，隨日子桑田成歲月，任歲月滄海著時光……

五年，晚唐的揚州明月夢半醒，五年，南宋的沈園東風書難成。他鄉的馬蹄交織著茨巖的夜雨漸行漸遠.....

五年時光，候鳥終歸也不能蛻變成留鳥。所謂遷徙，不過是來來與去去的另一次輪回。命運不會在等候的站臺棲息，它購買的只是一段沒有終點的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