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花影里的歸途

清晨，下樓，和煦春風拂面而來，已無料峭寒氣，單衣外套也不必拉上鏈，讓暖意入懷。驅(qū)車沿濱河大道朝旭日升起的方向，向十多公里外的老家楊河村駛?cè)?。右邊是夏寨濕地公園，葫蘆河水已全面解凍，汨汨清流注入期間。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微風掠過，細瀾微波。新朋友“殺馬特”鳳頭鹛也歡愉入其中，和灰鶴、黑鴨、藍雁等成群結(jié)隊的河鳥呼朋引伴，或歡于水面、或鉆于水底、或嬉于蘆葦之間，或翅尖劃過湖面，一圈圈漣漪如思緒翩翩，飄呀飄，飄到藍天下的云端。

小車穿行于湖光山色之畔，繞壩面“幾”字彎，上山不遠，便到了我家的大場院。

春分，這個古老而充滿詩意的節(jié)氣，自古以來便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寵兒?！对铝钇呤蚣狻分姓f：“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當九十日之半，故謂之分。”春分，是春天的中點，也是晝夜平分的時刻，仿佛天地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一是黑白的平衡抑或是陰陽的平衡，因此按照老家的習俗，這天要給祖宗上墳掃墓。下車后，鄉(xiāng)村的風更覺清新。風里帶著泥土的芬芳，夾著青草的氣味，裹著陽光的溫柔。我深吸一口，仿佛整個春天都涌進了胸間。

院落四周楊柳依依，附近田坎芳草萋萋。院子里的老梨樹開花了，一支梨花出墻來。打開大門，滿院飄香，有些是含苞的骨朵，大部分已綻放如雪?；ò瓯∪缦s翼，在晨光中輕輕顫動，仿佛一群白蝶棲息在枝頭。樹下落了幾片花瓣，像是春天不經(jīng)意間遺落的詩箋。這景象讓我想起了唐代詩人杜甫的《江畔獨步尋花》：“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比绱丝磥恚瑹o論是盛世大唐的黃四娘家還是新時代的普通農(nóng)家，雖跨越千年，但節(jié)令中氣候特征似乎相同。自古至今亦是這樣，誰能拒絕春的風情萬種？特別是春分時節(jié)，花開滿枝，蝶舞鶯啼，仿佛整個自然界都在慶祝這個節(jié)氣的到來。

我們拿上酒表茶水等祭品，漫步山路，向林間方寸寶地走去。站在山底往上看，全是霧蒙蒙綠芽芽的草坡，直至山頂茂密的樹林，而樹林正像這位直聳云端的巨人豐榮而又灰黃的絨氈帽。登上層層田坎，站在山沿林畔往下看，全是高質(zhì)量萬畝農(nóng)田，恰如大地的指紋從云端一圈圈舒展到河畔。遠處的田野上，冬麥已經(jīng)返青。一望無際的綠毯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蒲公英撐起金黃的小傘，狗萬萬花綻放出羞澀的俊紅亮白的笑。春分不僅是自然的節(jié)氣，也是農(nóng)事的重要節(jié)點。《齊民要術(shù)》中記載：“春分種麥，秋分收麥?！惫湃藢Υ悍值闹匾暎粌H在于它的自然意義，更在于它對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指導作用。春分一到，農(nóng)人們便開始忙碌，播種希望，期待豐收。你看，王老爹、丁大哥等領(lǐng)著家人三三兩兩彎腰弓背，在平展展的田間勞作。老高家的四小子駕駛著農(nóng)耕拖拉機，在溝邊突突突地冒著白煙，繞地劃著圈，播撒心中的熱望…鄉(xiāng)村振興的春風使得“七溝八梁十面坡”的山塬風貌陸續(xù)變成如今的高質(zhì)量萬畝農(nóng)田，這也徹底終結(jié)了“二牛抬杠”的原始農(nóng)耕時代，取而代之的是現(xiàn)代化機器的普遍使用，傳統(tǒng)意義上農(nóng)民也逐漸變?yōu)樾聲r代產(chǎn)業(yè)工人，他們的身影與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融為一體，構(gòu)成了一幅動人的鄉(xiāng)村振興春耘圖。

說笑間到了軒靜的院地。這院地，寬闊、大方、花草依依，陽光暖融融。眼淚澆灌的松樹高過兩人，蓊蓊郁郁。仿佛是一副灰白山水畫，淡雅豐盈，滿山繁盛的楊柳翠柏，就是它的精致的裝裱。多少年來，封山禁牧，補種新苗，使周邊樹木十分旺盛，掩映在青山綠樹中，實屬一片風水寶地。我們插上白紙長條，灑酒祭奠，點燃香表，跪拜磕頭。我想，祭祖上墳是對先祖最重要的懷念，是對千年傳統(tǒng)文化最好的繼承與弘揚。香火繚繞，煙霧升騰著家族的傳承與祈愿，寄托著后人的思念與感恩；跪拜之間，仿佛聽見先人的教誨與叮哼；而這黃土之下，銘刻著血脈相連的深情與敬意。歲月流轉(zhuǎn)，不變的是對根與源的敬畏與守護。有詩云“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這一刻，莊重而虔誠，心如藍天浩瀚而澄澈。

中午飯后，我們坐在院里梨花樹下，品茶賞花沐春風。微風拂過，花瓣輕輕飄落，仿佛置身于詩意的畫卷中。茶香裊裊，與梨花的清香交織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不炙熱。我們東南西北閑遍，一會兒哈哈大笑，眼淚幾乎溢出；一會兒獨自靜思，感受自然的饋贈。我們說原前艱難歲月的難忘往事，談如今和諧盛世的美好時光。打開茶杯，忽的一片梨花飄呀飄呀，飄進茶杯，真是，杯中梨花映春色，清香一縷入新茶。風過枝頭輕似夢，幾瓣悠然落晚霞。大哥說，這是什么茶，我已醉意朦朦。喝茶也能醉人？有道是茶不醉人人自醉，醉乎山水之間，醉在愜意人生，醉美和諧盛世。忽然想到齊白石先生的著名畫作《桃花源》題跋中句：“平生未到桃源地，意想清溪流水長，竊恐居人破心膽，揮毫不畫打魚郎?！辈恢例R老和穿越一千五百年前的時空知音陶公面對此情此景，作何感想？

霞光萬道，晚燈初照，驅(qū)車從山中出來，從夏寨濕地公園原路返回。搖下車窗，看見五光十色的水面此起彼伏的蛙鳴和各種鳥語，讓人格外歡喜。蘇軾曾云“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今晚雖不見月影，但花香分明，蛙鳥相伴，花燈璀璨，連到星光輝煌的天邊。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停滯，與天地融為一體，心中再無喧囂。在這春風沉醉的晚上，與星霧花香和這片溫情的土地，迷失在如仙如幻的詩與遠方

不知不覺已進城。于是輕踏剎車，等過綠燈，不遠就到家了。

選自《散文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