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峰
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是“讀著不累,合卷有味”,有讓人一口氣讀完的魅力,《煤城往事》(《陽光》2019年第1期)就具備了這一點。
讀《煤城往事》是在五月一個周日的下午,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百無聊賴。時令雖然已經是五月了,但海拔四千二百多米的青海木里礦區,仍然是冰與雪的世界。窗外,晶瑩的雪花在靜靜地飄灑著,如煙似絮,我無心欣賞窗外的雪景,沏上一杯茶,點上一支煙,隨手從厚厚的一摞報刊里抽出一本雜志來,是《陽光》2019年第1期,翻開目錄,就被《煤城往事》這個題目吸引了。翻開,更是放不下,尤其是開頭的“故事還得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說起。大學畢業后,杜慶東分到了留侯縣的留城煤礦。這是一座老煤礦,建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對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參加工作的煤礦人來說,這樣的開頭,絕對具有殺傷力,這個開頭,在某些程度上,可與已故著名作家路遙《平凡的世界》的開頭“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蒙蒙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的向大地飄灑著……”媲美。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口氣讀完了這篇并不長的小說。
《煤城往事》以礦大畢業生杜慶東的個人成長軌跡為主線,向我們講述了礦大畢業生杜慶東由一個煤礦的生產科技術員,通過自己的奮斗和努力,最終成長為煤炭企業高管的故事。小說情節一波三折,引人入勝。但是小說的背后,反映的卻是一個煤城、一個煤企的興衰。
留城煤礦始建于上世紀50年代,是礦務集團的骨干企業,資源儲量豐富,因為地處留城而得名,最興盛的時候,它的周圍曾環繞了十多座小煤礦,因為小煤礦的亂采濫挖,最后導致國有大礦破產關閉,人員分流。破產關閉后,政府又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對塌陷區進行治理。
開采——破壞——關閉——治理,留城煤礦的發展軌跡,基本上代表了我國煤炭企業近三十年的發展軌跡。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篇只有萬余字的小說,不僅是一名煤企高管的個人成長史,更是一部極簡煤礦興衰史。
《煤城往事》是一個沒有后臺、沒有門路的非“官二代”煤礦青年的奮斗史,充滿了正能量。
杜慶東是一個煤二代,杜慶東的父親是一個有著幾十年的工齡的煤礦基層干部,出于對煤礦的感情,杜慶東讀大學時父親讓他報的是煤炭專業,畢業后被分配在礦務集團下屬的留城煤礦生產科工作。作為一個礦工的后代,杜慶東不怕吃苦,因為稿子寫得好贏得了礦黨委書記樓午陽的賞識,而后杜慶東被調到礦辦公室從事工會和宣傳報道工作。在辦公室,杜慶東如魚得水,干得風生水起,后來樓午陽被提拔為礦務集團的黨委委員、工會主席,礦長朱明財書記、礦長一肩挑。樓午陽喜歡杜慶東,朱明財卻對他看不慣。樓午陽前腳剛走,朱明財就把杜慶東調離辦公室,仍然回到生產科。想想也是這個理,作為一個人,你不可能做到每個人都認可你。回到生產科后,杜慶東有些郁悶,王哲約他喝酒,他答應了。王哲是杜慶東的師兄,也是礦大畢業的,他倆原先曾住一間宿舍,因為失戀,女朋友嫁給一個老板的兒子,王哲一氣之下離開了留城煤礦,去了私有礦鹿莊礦。
上世紀90年代初,在“讓一部人先富起來”和“有水快流”思想的引導下,留城煤礦和全國的大部分國有煤礦一樣,周邊環繞了十多座私有小煤礦,他們在和國有大煤礦爭搶著煤炭資源,小煤礦亂采濫挖的結果,就是昔日的礦山到處千瘡百孔,安全事故層出不窮。鹿莊礦就是環繞在留城煤礦周邊規模最大的一個私有礦。
鹿莊礦的老板柳松石不同于一般的小煤礦主,柳松石是有眼光的,或者說是有野心的,這從他不僅敢和國有大礦搶資源、而且還從國有大礦撬墻腳挖人才可以看得出來,人才是第一生產力,一個企業要做大做強,尤其是煤炭企業,沒有專業的技術人才是不行的。柳松石深深明白這個道理,杜慶東的遭遇,柳松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便讓王哲去試探杜慶東,其實,從心里說,王哲是不愿意讓杜慶東來鹿莊礦的,他怕杜慶東搶了他的風頭,這說明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在關系到自己未來和切身利益的情況下。柳松石看重杜慶東,王哲是清楚的,所以王哲在和杜慶東談的時候就故意說一半藏一半。柳松石等不及了,決定自己親自出馬。柳松石出面,分量自然不同,讓杜慶東產生了無限美好的遐想。杜慶東喜歡柳松石的女兒柳梅,柳梅在留城街上的郵局上班,柳松石看重自己,將來在柳梅的問題上說不定可以助一臂之力,杜慶東是抱著這個想法去鹿莊礦的,卻不想世上事并非都盡如人意。杜慶東跳槽到鹿莊礦后負責煤炭生產,通過技術改造,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人力,使鹿莊礦產量提高了百分之五,柳松石很高興,不僅對杜慶東進行表揚,而且還給杜慶東發了獎金,并提拔杜慶東任鹿莊礦副礦長。杜慶東原本想通過實干先贏得柳松石的好感,然后再贏取柳梅的芳心,卻不想王哲捷足先登,搶先和柳梅訂了婚,再后來,結了婚,之后,王哲也提了副礦長。杜慶東一刻也不想在鹿莊礦待了,杜慶東想回到國有礦去,于是,他想到了樓午陽。樓午陽已經是礦務集團的黨委副書記了,杜慶東厚著臉皮去找了樓午陽,說了想回集團的事,并說去哪個礦都行。樓午陽沒有讓他去煤礦,而是把他留在了集團辦公室。杜慶東從最基礎的文秘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表現得相當出色。第二年,杜慶東就提了副科,之后是正科,然后是辦公室副主任,放到礦上,就是副礦長了。杜慶東擔任辦公室副主任不久,集團董事長到站退休了,總經理接任董事長,樓午陽有望接任總經理。沒想到省安監局空降個副局長,樓午陽原地不動,空歡喜一場。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世上事就是這樣,樓午陽沒能提拔,卻意外地調到市里,擔任市委副書記。樓午陽到市里后,就把杜慶東平調到市里擔任市委辦公室副主任,后來杜慶東又調任漢王縣縣委副書記。隨著樓午陽的升遷也一步步升遷,杜慶東先是回到市里干了兩年糧食局長,隨后又到農委做主任。在樓午陽擔任省委常委、副省長之后,杜慶東被任命為留侯縣委書記。
大學畢業時,杜慶東來到留侯,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杜慶東畫了一個圓,再次來到留侯,而此時,杜慶東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回來的,可以說是衣錦還鄉。而此時,杜慶東此前曾工作過的留城煤礦已是物是人非,礦井關閉,礦上的老人,有的直接下崗了,有的被分流到其他煤礦,老礦長朱明財在留城礦破產后,轉到集團下屬的段山礦又干了一段時間后,如今已退休回家了。杜慶東到留侯后,通過實施煤礦塌陷區改造工程,將塌陷地改造為湖泊,變廢為寶,因為政績卓著,杜慶東成功地被推到市委常委的位置。光陰如箭,在樓午陽臨退居二線的時候,杜慶東又將被推到礦務集團董事長的位置。
看到此,我不禁想起《馬說》中“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一段話來。小說中,杜慶東是個人才,他干工作有想法有能力,文字功夫也沒的說,但是如果沒有樓午陽,會有杜慶東的今天嗎?
讀《煤城往事》,讀到更多的是人生無常。不論是杜慶東最初的選擇去私人礦鹿莊礦,還是后來又回到礦務集團,每一步的選擇都充滿了變數。試想,如果當初杜慶東成了柳松石的女婿,和自己心儀的女孩柳梅成了婚,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王哲,這誰也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有后來的留侯縣委書記杜慶東和礦務集團的董事長的杜慶東,這是一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句話用在杜慶東身上也許更為恰當。
小說中王哲的塑造,雖然著墨不多,卻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王哲和杜慶東一樣,是一個礦大畢業生,因為女朋友的離開,他來到了私有礦鹿莊礦。王哲是一個和劉慶邦小說《紅煤》中主人公宋長玉一樣的人物,他富有心計,也許他最初去鹿莊礦的目的,就是奔著柳梅去的,他企圖通過追求礦主柳松石的女兒柳梅,來實現自己人生的華麗轉身。是的,他成功了,并最終成為柳松石的女婿,成為鹿莊礦后來的老板,但后來王哲所經歷的一切,也可以說是人生無常。
王哲成了鹿莊礦的老板,如果他后來不胡折騰,即使隨著國家形勢關閉小煤礦,他后半生的日子肯定比一般人也要好得多,如果再在社會公益方面做一點兒努力,弄個政協委員甚至政協常委干干不是問題。但王哲就是王哲,王哲不是其他人,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對金錢的渴望是越多越好,這其實從他的第一個女朋友被一個老板的兒子奪去開始,心里就埋下了種子,他投資做生意,到后來發展到放高利貸,最后破產遠走他鄉,這一切的一切,既可以說是他的宿命,也可以說是必然。
還有柳松石和柳梅父女的塑造,也具有鮮明的時代特點。柳松石是個能人,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他抓住機會開辦煤礦,成為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他重視人才,引進人才,在他手上,鹿莊礦成為留城煤礦周邊最大規模的私有礦。他一生最大的不幸是為女兒選錯了女婿,最后導致女兒離婚,自己也含恨離去。
柳梅,原本是個像公主一樣驕傲的人物,父親是當地的頭面人物,自己也有一份優越的工作,而最后淪落到靠賣煎餅維持生計,這種人生的大起大落,說人生無常實不為過。
杜慶東、王哲、柳松石、柳梅這樣的人物,在現實生活中都能找到活生生的例子。
最后,我要說的是《煤城往事》不僅講述的是一個煤炭企業高管的成長史奮斗史,更是一部極簡煤礦興衰史發展史,說極簡,還有一個原因,是說作家惜墨如金,從《煤城往事》的內涵來說,原本應該是一個長篇或者至少是一個中篇小說的容量,而被作家壓縮在一個僅有萬余字的篇幅里。
喜歡《煤城往事》,喜歡作家為我們塑造的蕓蕓眾生。留城煤礦是全國煤礦的一個縮影,我也曾工作生活在這樣一個煤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