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政
詩與煤是有共性的:都是深埋之物。這種深的品質,既是時間上的,也是空間上的;既是意境上的,也是思域里的。甚至,詩的肉身也是黑色的——它的光是在讀者將其燃燒之后才發出的。
煤在地下。它以千百萬年計。它有自己的釀造過程——生物化學和物理化學之變。在被挖之前,始終不露聲色,在日月照不見的地方蘊積著自己的光。
詩蘊于心中。伴著詩人的一生。它不附著于某個臟器,但它肯定是在血管壁上流淌,像一條暗河那樣流淌,司精神的日月星辰之行次。直到有一天,某個時刻,它以嬰孩之體,霓虹之態,苦楝之性,托生于人間。
人們習慣于把詩歌視為對自我的救贖。因為,詩歌是對心靈的捕獲,是人們擺脫以肉身代表的物的桎梏以后,所獲得的心靈上的自由。古人云:詩言志。這個志,乃自我之提攝。即便是宏大敘述,也無不包蘊著作者的自我。一個人,一輩子都在認識自我,培育自我,消費自我。生命的過程,即是體驗的過程,審美的過程。這當中,自我是最不好把握的,通常情況下,人皆有覺今是而昨非之感。但是,那個捉摸不定的我,又是一個照著五線譜彈鋼琴的人,它依照內修的文化秘符而言行舉止。詩人的自我,既是一個平凡人的自我,又是一個躍出平凡的海洋般遼闊的自我。他慣于反省,透視,提煉,從日常生活中觀照、捕捉那個創造了自我又囿住了自我的鄉愁。用貝多芬的話說:它(音樂,詩歌)“出自心靈,抵達心靈”。
沒有一個詩人不是生活在現實中,不是生活于當下。從這個意義上說,詩人的精神樣貌,就是現實生活樣貌的折射。當然,詩人不可能窮盡現實,他只能萃取現實中的某個點或某個面,在上面鋪設軌道,御風而行。“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這是一般的常識。但詩人不設限于此。因為,他是一個不懈的挖掘者,他要隨時隨地開掘現實,從現實跨向非現實,在情感的洼地與理性的高地之間找到聯通物,將其接撰。所以,詩人看起來像在布道。他總是試圖把人帶入另類現實——詩意生存空間。
詩歌是語言的藝術。所以,詩歌從誕生之日起,就延續著對語言的挖掘。詩人賈島曾有“兩句三年得”之感嘆。新詩對語言有自己的理解與訴求。新詩更依賴于語言的張力。有西方詩人將語言視為詩人的故鄉,視為詩歌存在的居所與形式;也有人說,“詩歌史就是詩的措詞發生、發展、消亡的循環史”。中國新詩已過百年。它放棄了古典詩歌“以物觀物”“目擊道存” 的運思方式,轉向對外在世界和內在宇宙的體驗開掘。正是語言的變遷從根本上改變了20世紀中國文學以及詩歌的面貌。現代詩的內核是現代性。漢語言業已成功地越過了電腦輸入關,其在詩歌中的現代性強弱與否,一定程度上,“取決于詩人對漢語言的轉換與增益”。漢語言詩性較足的特性,為新詩創作預設了廣闊的空間。因此,人們有理由期待,中國新詩將邁向一座新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