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心

芬蘭赫爾辛基的一家康復中心,迎來了一群當地小學生。在這堂特殊的繪畫課上,老人和孩子們將在一起畫畫。
紀錄片《他鄉的童年》導演周軼君也加入了他們,但在拿到畫紙的時候,她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我不太會畫畫。”
老師頓了頓,答道:“這不是重點。”
繪畫課堂上的老人與小孩,畫技也并不高超。老師在一旁鼓勵周軼君:“每個人都可以畫,因為這些畫不是用來互相競爭,所以他們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
剎那間,周軼君的眼淚幾乎涌了出來,這也是她在拍攝《他鄉的童年》時第一次落淚。
“那一瞬間涌上我心頭的有好幾件事。其中一件是在去芬蘭之前,我和我的女兒去一個畫室畫畫。女兒畫的是‘一個冰淇淋走過公園,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畫,畫了幾筆,覺得不行,就把整張紙涂黑了。”周軼君在后來的采訪中回憶道,“最后那個開畫室的人走過來說,她說你知道嗎,你女兒不害怕畫畫,你害怕畫畫。”
周軼君好奇“他鄉的童年”是什么樣子,起初是由于初為人母的困惑,但在試圖解惑的過程中,周軼君卻意外回憶起了自己“被否定”的童年。
這部名為《他鄉的童年》的紀錄片,剛一上線就引發關注,在豆瓣也獲得9.2的高分。曾走遍世界、歷經戰火的周軼君,這一次卻一頭扎進了各國的校園里,試圖用冷靜觀察的方式,展示他鄉童年的樣貌。
周軼君,為人所熟知的可能是《鏘鏘三人行》《圓桌派》的常駐嘉賓,以及報道巴以沖突的戰地記者。當她又一次來到以色列,卻是尋訪以色列的學校與教育家。
拍攝《他鄉的童年》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來自她的兒子。周軼君有兩個孩子,但由于工作的原因,她不得不經常要去各地出差。有一次兒子趴在拉桿箱上,對她說“媽媽,不要走”,前來替班的外婆便順口回答道:“媽媽不工作,怎么有錢給你們買好吃的。”
這樣的標準回答,幾乎嵌入每一個中國家庭的語言模式中,周軼君想擺脫“上一代”的語言模式,又想不出來新的詞匯。那么就去大世界里解惑吧,看看他鄉的父母,是如何與子女對話的。
周軼君的第一站是芬蘭。芬蘭的教育這些年一直是被神話的,作為蟬聯《世界幸福感報告》兩年的全世界幸福國家,芬蘭的教育也一向被視為典范。

周軼君去各國尋訪不一樣的童年
這里沒有考試,師生間充分平等,女孩可以隨意把眉毛染成橘黃色,也可以穿著女巫的服裝來上課,孩子們東倒西歪地看書,你甚至可以把腳翹在桌子上。就連教師們也享受充分的自由——老師可以自由選擇授課方法,沒有考核,沒有競爭,只有定期漲工資,就像老師們的小時候一樣。
老師會帶著孩子們進入森林授課,讓孩子們去森林里尋找不一樣的顏色,孩子們用味道來給森林里的植物命名。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份尋寶清單上,孩子們要找的不僅是“可愛的”事物,也有“惡心的”東西。
結束拍攝回到香港之后,周軼君開始改變自己從前的教育方法。譬如在接兒子上下課的時候,路邊經常會有一些成年人也叫不上姓名的植物,周軼君就讓兒子自己給這株植物起名。兒子為這種葉子取名為“條紋”,但他很快發現,有帶刺的“條紋”、細長的“條紋”出現。
“我們太早地讓孩子知道知識點,但是對芬蘭人來說,最重要的是獲取知識的態度,所以他們強調常識。”周軼君對本刊記者表示,而在讓孩子自由命名身邊事物之后,“他忽然對了解周圍的東西產生興趣……他會產生一種主人的意識,也會產生自信。”
在芬蘭,周軼君拜訪了主持人竹幼婷。在抱著孩子坐上芬蘭公交車的時候,竹幼婷介紹道:在這里,她坐任何的公共交通都不需要花錢,這是芬蘭政府給每個媽媽的福利。
在香港,帶著孩子生活近一年的她和周軼君,都深知只要帶著自己的孩子進入公共場合,就會變得萬分小心。“一旦孩子吵鬧起來,我就會很愧疚,感覺自己帶了一個打擾大家的東西,”竹幼婷說,“但在這邊就不用擔心,芬蘭的媽媽常開玩笑說,這里媽媽是最大。”
同樣的文化沖擊也發生在一位來自臺灣的媽媽身上。她叫洪舒妤,目前已和兒子定居在印度。
“印度就是這樣一個很有愛的國家,他們對小孩的容忍度很高。”洪舒妤說道,“有時候你會看見在餐廳里,經常有小孩子在跑來跑去,當我去制止的時候,印度人就會認為小孩子就是要這樣的。”
印度,這個我們事實上并不熟悉的鄰國,擁有自己的教育方式。洪舒妤也是在到達印度后,才感受到這種“愛的教育”。洪舒妤坦言,自己的兒子在臺灣念書時,其實很不開心,因為他有輕微的多動癥,注意力有時不能集中。希望小朋友們都能乖乖的老師,會建議兒子去吃藥。而吃藥不僅會抑制兒子的活力與創造力,也會給兒子貼上“壞孩子”的標簽。老師的當眾批評,同學的起哄,那時讓兒子很不開心,下了課也不出去玩耍。
直到來到印度,洪舒妤才發現,教育可以用愛的方式表達,導師可以對著兒子說“我愛你”,可以容忍兒子的多動,使得拋棄了藥物的男孩展現出驚人的創造力。而國際學校開設的舞蹈、戲劇課程,讓兒子從開始的扭捏,變得可以大方加入其中。“現在他在街上聽到音樂,都會跟著扭動起來。”洪舒妤說道。
在印度的華人移民不算多,而因為政策的緣故,洪舒妤在當地的事業也不是很順利,她曾經無數次想回到臺灣,“因為會容易一點”,但看到兒子對學校的依依不舍,她仍舊下決心留在了這里。
“想到日本,我眼前浮現的便是一群人,而不是一個人。”在來到日本的幼兒園之后,周軼君如此介紹。
想到日本民族,大概世界各地都會瞬間聯想到他們的集體性,民族凝聚力,以及對細節有著完美追求的“匠人精神”。而一個國家為何形成如此的性格,大概看看他們幼兒園的一天就可了解。
這里是大名鼎鼎的日本蓮花幼兒園,幼兒園的一天是從晨練開始的,瘋狂地爬上爬下、大喊大叫,是為了喚醒他們的身體。
事實上,蓮花幼兒園在過去的60年里,堅持讓孩子四季赤裸上身,鍛煉身體,直到今年四月,才在輿論下終止了這一傳統。但注重身體鍛煉的教學沒有改變,周軼君曾為日本小孩的體力而驚嘆——當攝影師追著在操場上瘋跑的小朋友時,常常要累得氣喘吁吁。
而在另一家特殊設計的藤幼兒園中,教育的理念則是崇尚自由與自然。幼兒園的設計不再是四方的教學樓,而是類似鳥巢的圓盤形狀,操場也帶著弧度,而孩子們可以自由選擇上課的教室。教室外掛著孩子們自己種植的洋蔥,下課之后也可以去看看馬廄里的馬。
但就在這種自由的理念之下,規矩依然頗多,譬如在教室門口會繪制拖鞋的圖案,以便讓孩子整齊擺放自己的鞋子;教室的推拉門故意設置成關第一次無法關上的樣子,如果有人沒有關嚴,就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水龍頭是沒有水槽的,所以一旦不立刻關上的話,就會弄濕自己。諸如此類。
每個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穿著整齊劃一的校服,在體育場中,孩子們要整齊劃一地跪坐著,即使一個小男孩膝蓋受了傷,姿勢也無比標準。日本教育強調集體主義,因此孩子們從著裝到動作都像是復制粘貼一樣,老師要求孩子們“不能發出孩子一樣可愛的聲音”,而是要聲音洪亮有力。
很難說日本的教育不成功。日本有26位諾貝爾獎獲得者,而在各項世界級賽事中,“不留一片垃圾”的日本人,往往也被全世界稱道。然而就是這樣的日本國民,似乎并不是很開心。
在周軼君的鏡頭下,日本國際事業部組長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我有一點擔心在日本的學校里學習,個性沒有了。”他也擔心,一味在意他人的感受,最后會不會對不起自己。

日本的自殺率,盡管近四十年來這份數據已經持續走低,但在發達國家中仍然居前列。集體主義的教育在塑造國民高素質的同時,也產生了心理問題,以及嚴重的校園霸凌問題。
因此周軼君專門探訪了一堂感淚療法的課堂,自小被教育“因為是男生,所以不能哭”的少年,終于可以痛快哭出來了。
而即使是在被無數人羨慕的芬蘭,教育模式的弊端也慢慢顯現出來。
駐芬蘭長達六年的記者李驥志,對于芬蘭教育里的過度去競爭化,也表達了自己的憂慮:“因為過于強調平等,尤其對于好孩子,他們很少去鼓勵,他們更愿意鼓勵后進生……全班放慢腳步去等幾個后進的孩子,在某一方面追上來。這樣的話,喜歡精英教學的(家長),肯定就對這種制度會稍微有點不滿。”
而在尚未面世的新書《破解神話:還原真實的芬蘭教育》中,作者赫爾辛基大學教育學部教授文德指出了一些始終被忽略的芬蘭教育問題:比如私立學校的大量出現,為表演教學水平而出現的“表演課”;教學重點不明,學生不聽講,教授也放任自流。近幾年,芬蘭學生在諸多國際學生評估項目中的成績不太盡如人意。而高福利也給國家財政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因為沒有考試,所以自然也不注重排名,哪怕是之后長大成人,甚至建成世界一流的企業,也不太注重排行榜一類的事情。李驥志在采訪諾基亞時曾直觀地感受到這一點,當時還是上世紀90年代,諾基亞是手機界中的半壁江山,但是被問及做出的成績時:“他們沒有排位概念,你如果問他,你是第幾的時候,基本上要不然就是just so so,要不然就說我們是No.1。”李驥志表示:“這代表芬蘭人對排名這種概念的認知,就是說我不去跟你比,但是我心目中,我是最好的。”
每個國家如今形成的性格,都能一路追根溯源到它的兒童教育中去。無論芬蘭人的與世無爭、社交恐懼,日本人的集體化,還是以色列人的不以失敗為恥。那么中國人的性格呢?
周軼君試著舉了個例子:“我每次坐高鐵都會聽到大廣播里呼號:‘請不要在站臺上奔跑、‘不要在站臺上玩手機‘列車停靠時間很短,請不要下車抽煙,車子很快就要開走了等等一系列提醒。你會發現很有意思的是,社會對于成人管理的每一步,也都像是在管理小孩子一樣。難道一個成年人不應該知道自己不要亂跑、不要插隊、不要亂丟垃圾這些基本規則嗎?”
最后一集還未上線,是有關中國教育的。周軼君透露,她選擇的主題在于中國教育里的“傳統與創新”,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比起中文,似乎對英文的兒歌、動畫片更感興趣。
不過,她也有些惴惴不安:“大家現在可能對最后一集的期待是講一些中國教育的東西,但講中國教育可能60集都拍不完。”
教育一直是中文輿論中討論度最高的話題之一。無論是熱播的電視劇《小歡喜》,還是近日刷屏的微信文章,“海淀媽媽”“順義媽媽”等,無不戳中大家的“焦慮點”。“中國媽媽是世界上最焦慮的。”周軼君在與全世界的父母交流過后,得出這樣的結論。
在看過朋友轉發的“海淀媽媽”的文章后,周軼君卻覺得文章中出現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當作者看到很小的孩子就在一旁默默地閱讀全英文的科學雜志時,便在字里行間表達出“這真是太可怕了”,但周軼君認為這只是作者本身的放大——孩子大可以拿起一本書,任何書,這本身不代表任何東西,“有時候這種焦慮情緒是被販賣的,大家共同在編織(焦慮情緒)”。
在焦慮情緒的推動下,一些骨子里的東西便涌了出來。如果孩子不在看全英文雜志,而是在打游戲,那么“ta沒有出息了”這樣的念頭就會絕望地出現在中國媽媽的腦海里。
在探訪以色列的精英學校時,教育學博士黃兆旦表示:“以色列的媽媽,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未來成才,但是她們更愿意去相信自己的孩子,即便沒有獲得傳統中的成功,但是只要成為自己就可以。”
周軼君覺得中國的媽媽們似乎對“成功”以及“快樂”的定義太狹窄了。


《他鄉的童年》劇照
在印度那一集里,一位印度爸爸說起,他出生在偏遠地區,小時候聰明過人,一家人傾盡所有送他去好學校念書,學成之后通過了一場難度極高的資格考試。“通過那次考試之 后,我知道自己一定會被大公司聘用,這一輩 子不用愁了”,果然他成了跨國公司高管。他的兒子今年十歲,一出生錦衣玉食,進入貴族學校輕松學習。但這位爸爸卻說:“我兒子的人生將比我更難。因為我知道自己通過一場考試,這輩子就獲得了成功,獲得了安全感。可是他要面對的世界,你根本不知道‘考試在哪里,什么時候才是競爭的終點。”
那一集的最后,兒子問了自己父親一個問題: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想讓學校改變一件什么事?父親想了想,回答道:“如果能鼓勵學生自主學習,會更好。”
周軼君想要改變的是一次因為被誤會而受到的體罰。那時是在一堂自習課上,周軼君正在跟同學打鬧,而在老師來到教室之后,只有背對門口的周軼君沒有發現老師的到來,被抓了個正著。于是老師讓她認錯,周軼君拒絕,老師便罰她一直站下去,直到放學。如果一直不認錯的話,就要一直站到第二天家長來接她。周軼君萬般無奈,只得低頭。
“我沒有覺得自己錯在哪里,但是已經學會要對強權低頭。你知道這樣的虛偽可以換到一個便利。”周軼君回憶道。
有看到這里的觀眾發了條彈幕:“如果老師告訴自己,上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就好了。”
他鄉的童年各不相同,正如人生各不相同,周軼君也無意從中找出一個絕對完美的教育。她知道這部紀錄片注定無法撫平中國家長的焦慮情緒,但她還是希望能提供不同的參照。在西安,一個以“養成批判性思維”為宗旨的夏令營,周軼君找到了解釋“媽媽工作是為什么”的新語言。十幾個孩子初次聚集在一起,營規的建立來自孩子們寫清單,整理出自己(完全從個人角度)“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的直接反應。根據大家的喜好,約法多章。任何自上而下、未經討論的規定,會引起遵守者天然的排斥與反感,自下而上則迎刃而解。
于是周軼君想到,也可以讓孩子們列出“喜歡和不喜歡”媽媽出差的原因。他們“不喜歡”,因為媽媽不在身邊,但竟然也有“喜歡”之處,因為媽媽每次回來,都能帶來一些新的東西分享。最終她和自己的兩個孩子約定她每年可以出差六次,每次不超過七天,總計42天,臨時增加可以向他們申請。
未來沒有標準答案,一切都在探索之中。周軼君希望自己的這趟旅程能成為其他父母思考的一個起點:“你我生活著的世界,就是孩子的‘童年,而童年是教育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