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簡陋的出租屋里，年輕人一臉無所謂地生活

徐牧心

室內光線不好，無須擔心早上被陽光照醒，正合屋主心意

如果你打開一個購書網站，輸入“《東京風格》”，便會跳出來這本書的條目。而書名后還會綴著許多標簽——東京出租屋、家居風格設計、室內搭配等等。

這是誤解之一。

如果你是在日本旅行的外國游客，看到這本書大開本的裝幀，說不定會以為這是本介紹“和風”家居風格的豪華寫真集，里面必定有豪華的窗臺、性冷淡的顏色、不放置一點雜物的榻榻米。

這是誤解之二。

事實上，這里藏著都筑響一的一點惡趣味，他已模擬出這樣的場景——當讀者帶著對“和風”、“東京風”的固定印象，滿懷期待地翻開書本，映入眼簾的卻是逼仄空間里的一地雜物，該會如何驚訝。

作為記者、編輯、攝影師，都筑響一走訪了100多個東京居民的出租屋。十平方米的空間，一扇窗，一塊睡覺的地方，沒有浴室或廚房，掛滿衣服的晾衣繩橫貫頭頂，腳下是糾纏的電話線、成摞的雜志、昨日的垃圾，桌上是塞滿煙頭的煙灰缸、喝了一半的飲料、東倒西歪的護膚品。

在小小的蝸居里，存在著媒體幻象之外真實的東京風格。家具是撿來的，風景是借來的，然而心愛之物觸手可及，玩偶、漫畫、唱片、鞋帽收藏幾乎溢出房間，常去的小酒館、書店、餐廳、公園出門就到。

最后，都筑響一出版了攝影集《東京風格》，定格了一幀幀出租屋里普通而生動的人生。有人說在菜市場逛逛能看到人間，而在這些同樣雜亂而真實的出租屋里，則能看到那些散落在東京的年輕夢想。

東京什么風格？

一個普通日本人的一天應該是怎樣的？

在日本老電影與書籍中，大概是走入精致的寺院里賞苔，品嘗懷石料理，在鴨川邊騎行，回到家后便有身穿和服的夫人坐在玄關，茶室里傳來水壺咻咻沸騰的響聲。

作為自由攝影師的都筑響一，某天便接到了海外撰稿人的委托——他們要做一本介紹“日本風格”的攝影集，想拍攝的是日本人家居住的屋子，要風格極簡，有干凈的榻榻米和一方矮茶幾，大門正對著庭院的枯山水，主人穿著和服，跪坐在矮幾旁一邊喝茶，一邊賞風景。

都筑響一應下了。但一番尋找后，卻發現這樣的房屋少而又少，大多數人，包括他自己，居住的都不是這樣的環境。這與外國人的刻板印象相去甚遠。

于是在1991年夏季的一天，都筑響一的腦子里冒出了這個想法——他要記錄生活在東京的日本人的真實生活空間。

《東京風格》最終出版的定價是一萬兩千日元，甚至比他拍攝的一些廉價出租屋的月租金還要貴。他選取攝影對象的標準是東京月租金在10萬日元（4000人民幣）以下的房間。

過于逼仄簡陋的房間里，居住的通常是藝術從業者、酒吧DJ或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同樣的租金，他們在郊外可以找到更寬敞的住處。但他們不，他們寧愿蝸居在城市里，與自己鐘愛的書店、時裝店、餐廳和酒館做鄰居。

在精心拍攝的作品中，呈現的是一股雜亂：通道只留下側身可以通過的空間，其余地方則被大量的雜物堆得滿滿的;更多人保持了出租屋的原貌，即使有少得可憐的家具也是從外面撿來的;床鋪上常年掛著晾衣繩，不晾衣服的時候就成了簡易衣柜;地板也是置物架之一，房間的輪廓就被越來越多的雜物慢慢“修飾”成了圓潤的弧度。

富人的家裝風格各有不同，但大概在全世界大城市租房的年輕人們，“裝修風格”都是一樣的。

事實上，在都筑響一拍攝這些廉價出租屋之前，也有攝影師拍攝過相似的主題。“他們大多用35mm底片機斜角拍攝，照片顆粒比較粗，攝影師的心情都在照片里反映出來了：這里真悲慘啊。”都筑響一說道。

做了一輩子自由職業的都筑響一則在這些相似的靈魂里感受到了一種安心。他專門買了4x5的大型相機，在足以拍清整個房間的全貌之余，也是對于房間主人的致敬。

坐則半席，臥則一席

《東京風格》在日本剛出版時，書中夾帶的，一般會被人扔掉的反饋明信片，卻像雪花似的被寄了回來。寄信地址大多是日本鄉下或小城市，有人寫道：“若東京人的房間真的是這個樣子，俺家比他們的好看很多！”

那時，隨著《東京愛情故事》等熱播劇的出現，居住在鄉下或小城市的日本人，也不可避免地對東京生活擁有固定的幻想。而《東京風格》則打破了這種幻想。

打破刻板印象的目的達到了，但都筑響一卻表示：“如果只將這些當成蓄意諷刺和黑色幽默，那我為制作本書耗費的兩年精力，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東京風格》出版之后，得到的巨大反響是都筑響一沒有想到的。“讓我驚訝的是，不管是日本，還是歐洲、美國的讀者，他們的回應都超乎想象的積極，這可能是因為在紐約、倫敦的他們，居住的也是同樣的房間。”都筑響一對本刊記者表示。

今年，《東京風格》第一次推出了中文版。中國大都市里的年輕人看了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陌生。豆瓣上有網友評論道：“上世紀90年代日本東京年輕人居住的空間，從中看到了身邊很多年輕人房間的樣子。這些房間大多一點都不高大上，甚至可以說很簡陋、粗糙、雜亂。然而，對比起各種大牌家居和布置，它們的獨到之處在于，更親切，更有生活氣息，更動人。”

《東京風格》的最后一個章節，名字叫做“隱于市”。隱居在日語里是一個極其美好的詞語，都筑響一寫道：“人生極盡榮華，都不如舍棄廣廈，在山間結廬而居，靜靜等候死亡。”

作為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攝影師與記者，見識過無數豪華的裝潢，也拍攝過上百個普通人家的出租屋，都筑響一本人也常被問及想要居住的房間樣子，每當這時他就會想起曾看過的一幅畫：《夕顏棚納涼圖》。畫沒有背景，只有一家人在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下，躺在一張草席上。

“佛教有句話叫‘坐則半席，臥則一席。無論修建多么恢弘的宅邸，人睡覺時也只需要2㎡的空間，再怎么敞開肚皮，也吃不下十人份的飯菜。”都筑響一寫道。

攝影集出版很久后，都筑響一也曾回訪過一些采訪對象，卻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搬走了——有人結婚，有人偷情不成，回了老家，有人留學，有人不知所蹤。“我拍的那些藝術從業者們，有人成名，有人成為老師，有人換了一份普通工作，有人變成了家庭主婦。人生百態，盡在于此。”都筑響一對本刊記者說道。

這些只求“臥于一席”的屋主們，流動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總有地方能落腳，總有一種自己熱愛的人生可以過。或許就像都筑響一說的那樣：“如果你擁有的東西有限，你就能自由遷徙。”

這本書的拍攝時間恰巧是在日本泡沫經濟破碎之時，但都筑響一卻覺得，經濟斷崖式的下跌好像影響不了這些年輕人，畢竟一粥一席就可以溫飽，時代的巨變好像也影響不了陋室里的人生。

由于墻壁空間不足，無法掛起大尺寸的作品，為保護畫面，平時只能欣賞到畫布背面

已經沒有多余空間的藏品專區。各種紀念照片與藏品的搭配也十分完美

家在路上

按照世俗的觀念來看，都筑響一熱衷于拍攝的似乎都是些“讓本國人蒙羞”的場景。

從暴走卡車、按摩棒設計師、色情博物館，到將所有錢用于買衣服的人們，都筑響一甚至花了一年的時間，拍了幾十個色情旅館的房間。

都筑響一表示：“我拍的都是普通人的故事。我不在乎名流們的人生。”明明是大部分人的生活狀態，卻沒有人關注。電視、媒體將10%的日本拿出來放大，成為人們心里100%的日本，那90%反而就默默無聞地存在下去了。

終于，90%的日本鄉下的珍奇景觀，被都筑響一拍成了紀實作品《珍日本紀行（roadside）》，取意為路邊隨處可見的風景，卻因為數量繁多而鮮有人關注。在當地人眼中再平凡不過的場景，在網絡不發達的年代，都筑響一卻常常要靠毅力以及大部分的運氣來發現獨到的風景。

因為這樣尋景的旅行，都筑響一也與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成為了朋友，按照村上春樹的話說：“這小子總能發現有趣的點。”也因為這部攝影集，作為非專業攝影師的都筑響一獲得了日本最重要的攝影獎“木村伊兵衛獎”。

日籍華語作家吉井忍曾對此評價道：“這一系列的拍攝和采訪行為中我們能看出都筑響一從來不變的立場：對無名人群——等于是對大部分的我們——的尊重，以及細膩入微而敏銳的眼光。”

而都筑響一也是無名人群中的一位，只是拿著照相機的他跳了出來，拍攝普通人的故事與生存空間。2001年，他又出版了《東京風格》的續篇《出租屋宇宙》。他發現將近十年過去了，年輕人的生活樣態卻絲毫沒有變化。“或許因為低收入生活沒有什么‘進步可言，但我認為這樣也很好。無論雜志還是電視，媒體這種東西時刻都在煽動我們的‘進取心，而這往往與某項消費捆綁在一起……跳出這種‘進步觀念的追逼，把自己解放出來不好嗎？”

都筑響一覺得日本人被“忍耐”“堅韌”“和”三根繩索緊緊束縛，但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了更輕快的生活方式。他自己便是如此，當了一輩子自由職業者。比起按時穩定的薪水入賬，似乎7x24做著熱愛的工作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如今，都筑響一已過花甲之年，肚子挺得老高，兩腮也在下垂。而如果說他也算是個隱居者的話，那大概是“隱于路上”——他依舊在路上，房子是租的，他也不經常住，就像《東京風格》里的年輕屋主們。

“‘家這個字眼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都筑響一說道，盡管他見識過了無數個豪宅小家，“作為一個單身漢和一個自由職業者，這里只是我長途旅行的一個大本營。而只要有我的電腦和攝像機在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