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沙

高昌故城
白馬已經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終于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 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人,心里大多住著一個金庸。在嗜好刀光劍影的少年時代,我對《白馬嘯西風》并不熱衷,卻被收尾之句觸動了心底,“高昌”也自此印刻在腦海里。只是十余年后,才有機會踏上西北旅途,尋覓固執的高昌人,或是李文秀那樣的姑娘。
列車穿越干涸的戈壁之際,我在盡力平抑不安的情緒。也許是在新疆博物館凝視干尸太久,無法擺脫那股寒意,也許是無垠瀚海勾起了童年陰影,那是一部叫做《漠風》的動畫片,講述探險家在大漠深處的幻景:狂風擾動了古戰場的亡魂,死去千年的骷髏將士重新列陣,捉對廝殺。為了避免胡思亂想,我打開電腦,翻檢出不少關于高昌的資料,用閱讀讓自己平靜下來。隔著屏幕,高昌從富庶到衰落的往事逐一呈現。雄踞一方的麹氏父子將商旅遍地的樂園帶到死胡同,落得身死國滅的地步,與大唐的文與武息息相關。不久即將目睹的高昌故城,會藏著多少秘密?
胡天八月即飛雪,但吐魯番的秋天尚無寒冷的跡象。從車站到各處遺址路途遙遠,包一輛出租車可以省去許多煩惱。我剛把沉重的背包放下,司機小哥就操著不甚熟練的漢語,講起火焰山、葡萄溝和坎兒井的趣聞。當得知我要去高昌故城,驚詫之情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可能是搜腸刮肚琢磨不出什么與故城相關的段子,司機小哥一路上放著嘻哈音樂。強烈的節奏令人疲倦,我主動打開話匣子,賣弄起車上看來的故事:“隋唐易代,高昌是西域不容小覷的勢力,周旋于漢人和突厥之間,掌控著東西貿易要道,統治故城的是一個漢人家族麹氏。隋煬帝西巡的時候,國王麹伯雅前去面圣,震懾于中原帝國的實力,許諾一改高昌辮發左衽的突厥風氣。幾年后,高昌傳來消息,新王麹文泰登基,中原史官照例記錄在冊,似無異樣。但是,隨著吐魯番文書的出土,當代研究者猛然發現,在當年的檔案里,頻繁出現‘義和這一陌生年號。也就是說,高昌歷史上曾存在一個神秘的篡位者。他推翻了麹伯雅的統治,又被麹文泰取代。由于執政日短或消息阻塞,不曾在中原史書留下姓名。此人究竟是誰,高昌又發生過怎樣的內亂?所有玄機,沒準兒就在沙土覆蓋的宮殿之中……”出于禮貌,司機小哥調低了音量,耐著性子聽完我囈語般的講述,尷尬地問道:“麹……文泰,是誰?”我隨口應付了幾句,半路無言,把玩起手機。
小學課本里有一篇《吐魯番的葡萄溝》,為許多游客編織了綠洲美景:綠色的藤蔓鋪滿了長廊,太陽只能透過葉隙灑下星星點點的光斑。不過,真正的吐魯番,主色調是黃。尤其當出租車駛離中心,唯有暗灰的公路與土黃的沙漠相依為命了。玩手機的閑暇,我甚至想不起李文秀,耳邊仿佛回蕩著李華的《吊古戰場文》: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到了高昌故城,感覺依舊如此。雄渾與沉靜,是西北特有的風情。
千余年前,地下的街巷里,粟特商人穿梭,撐起了繁華都市。如今,黃沙滿地,游人只能在風蝕的斷垣旁邊幻想高昌的鼎盛,四周安靜得可怕。后來到了同在一地的交河故城,我找不到同樣的“靜”,那里全無駱賓王筆下“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的深沉,導游車上的大喇叭循環播放著李頎《古從軍行》里“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的名句。

?莫高窟敦煌壁畫。

?玄奘取經路線示意圖。
《唐鐃歌鼓吹曲·高昌》
柳宗元
麹氏雄西北,別絕臣外區。
既恃遠且險,縱傲不我虞。
烈烈王者師,熊螭以為徒。
龍旂翻海浪,馹騎馳坤隅。
賁育搏嬰兒,一掃不復馀。
平沙際天極,但見黃云驅。
臣靖執長纓,智勇伏囚拘。
文皇南面坐,夷狄千群趨。
咸稱天子神,往古不得俱。
獻號天可汗,以覆我國都。
兵戍不交害,各保性與軀。
說回盛極而亡的高昌,它的強大與毀滅都繞不開國王麹文泰。大唐貞觀年間,遠在西域的高昌迎來了一位尊貴客人——玄奘。自偷渡出境之后,玄奘在西北大漠里九死一生,才跋涉到了臣屬于東突厥的伊吾。適逢高昌使節正在伊吾,聞訊后飛速將消息傳遞給了麹文泰。高昌乃四通八達之地,自然雜糅著五湖四海的信仰,民間信奉祆教者甚眾,而王室則是虔誠的佛教徒。麹伯雅曾經解發鋪地,讓講法的高僧踏過,以示最高禮遇。他的兒子麹文泰不遑多讓,為睹大唐高僧的身影,派出幾十位貴族大臣沿途恭候,自己與妻子不休不眠,在宮內等待玄奘駕臨。
在盛情邀請之下,本欲取道北行的玄奘決定在高昌小住幾天,其間麹文泰每日殷勤問候、請教佛法,還懇求高僧留駐西域,由高昌人供養一生。立志求法的玄奘不敢應允,聲言此行不為供養,志在求法以報東土。麹文泰聞言不悅,聲稱供養之心已決,“雖蔥嶺可轉,此意無移”。在玄奘一再辭別后,國王露出梟雄底色,將他軟禁起來。
高昌故城的西南角,有一所寺院,講經堂、藏經樓、僧房一應俱全,玄奘是否被軟禁于此,我未加考證,但至少有一個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確實發生在高昌故地。小時候,守著電視看《西游記》,唐僧與太宗結拜辭行的情節,煞是感人。事實上,玄奘偷渡出國,又何來官方背景呢?他確曾擁有“御弟”頭銜,但真實兄長正是麹文泰。
原來,西行受阻,玄奘絕食明志,讓麹文泰慌了神。在崇佛的宮廷里餓死了大唐高僧,是何等罪孽。束手無策的高昌國王只得托著餐盤在旁侍奉,低頭認錯道:“任法師西行,乞垂早食。”當著太妃的面,麹文泰與玄奘結拜為兄弟,他還令人沿途護送,并捎上二十四封國書,請各國君主對“御弟”以禮相待,《西游記》里的通關文牒大概就是化用了國書之事。

?新疆吐魯番,坎兒井地下渠道。

?新疆吐魯番,亞爾鎮農民在葡萄架下介紹當地出產的水果。

?美麗的新疆維吾爾族姑娘,拍攝于吐魯番火焰山大漠土藝館。
正式啟程前,麹文泰請玄奘待學成之日回到高昌講法三年,為報厚遇,玄奘答應下來。此外,在準備行裝之時,他為高昌人講了《仁王經》。講經之日,虔誠的麹文泰一如父親,俯首跪地,讓玄奘踩著自己的身軀升座。這是印度佛教的崇高禮節,但頗為奇怪的是,玄奘所講的《仁王經》卻是一部偽經。
所謂“偽經”,是指它是中土撰寫,并非印度所傳。《仁王經》成書于南朝,被歷代漢家天子推崇,有“護國”的寓意,東起朝鮮西至高昌,都受中土風氣影響,宣講此經。麹文泰與玄奘挑中《仁王經》,正為“護國”之意。但一部篇幅不長的經書,玄奘足足講了一個月,恐怕另有深意。
作為站在廢墟上的過客,我暗自揣度,或許玄奘擔憂王兄佛心虔誠卻性情跋扈,高昌又夾在大唐與突厥之間,未免動輒得罪,他反復強調“護國”,警醒麹文泰動心忍性,莫為一時沖動葬送國運。可是,當玄奘在印度如饑似渴地求法之時,他怎能想到高昌遭遇著滅頂之災呢?
麹文泰與玄奘結拜,是在貞觀二年,那時他對大唐俯首帖耳。送別玄奘后不久,他攜妻子入朝納貢,太宗對高昌之主頗為賞識,大加賞賜,還將國姓賜予其妻,封為常樂公主。孰料,就在此后幾年,麹文泰的怠慢與日俱增,對太宗不再畢恭畢敬,連每年遣使的表面文章也懶得做了。他的前恭后倨,與西域形勢密不可分。
在麹文泰入朝那年,大唐擊潰頡利可汗,突厥部落四分五裂,高昌趁機掙脫了東突厥控制,有望在亂局里分一杯羹。在西域權力真空里,大唐蓄勢待發,急欲將抗命者逐一擊破,崛起的西突厥來勢洶洶,大有吞并各部之意,高昌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襄助大唐,依然是帝國邊疆的馬前卒;倒向西突厥,可能險中求勝,成為一方梟雄——自視甚高的麹文泰選擇了豪賭,在大唐使節質問下,他說道:“鷹飛于天,雉竄于蒿,貓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豈不活耶!”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大國固守霸道,小邦亦有活路,此言不啻于下了一道戰書,就看唐太宗如何接招了。
麹文泰的狂妄,不是夜郎自大,擺在唐太宗眼前的首要難題,就是遙遠路途。不消說玄奘西行的艱難困苦,就連道路四通八達的今日,吐魯番仍是許多游人的畏途。一些旅行攻略提示,可乘驢車前往高昌故城。但鑒于屁股不耐磨,我沒有勇氣嘗試。
麹文泰的如意算盤是,高昌與大唐隔著兩千里沙磧,那里水草罕見、冬日嚴寒、夏日酷暑,大唐勞師遠征,軍費開支不可計量。況且,即便兵臨城下,以逸待勞的高昌與西突厥也有一戰之力。顯然,他低估了唐太宗的決心。太宗自有考慮,他不想放棄乘勝追擊、一舉解決突厥問題的良機,更不想看到背叛的高昌誘發連鎖反應,讓西域陷入亂上加亂的險境。
貞觀十四年,大唐發兵三十萬,以日后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侯君集為主帥,浩浩蕩蕩討伐高昌。麹文泰的挑釁桀驁不馴,唐太宗的回擊擲地有聲,《冊府元龜》收錄了當年征討高昌王麹文泰的檄文,大唐斥責他“事上無忠款之節,御下逞殘忍之志,往經朝謁,備加恩禮,溪壑難滿, 曾無報效,禽獸為心,遽懷兇狡”,用詞可謂異常嚴厲。
唐太宗志在必得,倚仗的不止是兵強馬壯。唐軍有備而來,統領三軍的侯君集在西北征戰多年,貞觀八年討伐吐谷渾,威震各部。副將姜行本,是赫赫有名的攻堅專家,他麾下有不少山東巧匠,負責制造云梯、沖車、拋石器等器械,它們在高昌一役大顯神威。另有一支部隊,由鐵勒降將契苾何力指揮,向天山北麓挺進,阻擊西突厥援軍。麹文泰還在苦思退敵之策,他本以為能夠互為犄角的西突厥卻早已“懼而西走千余里”。
強援出逃,大局已定,侯君集尚未趕到陣前,勝負就沒了懸念。發兵征討之前,唐太宗命令麹文泰入朝謝罪,后者裝病不從。等到大軍壓境,他真的病了,在亡國恐懼中急火攻心而死。
百余年后,柳宗元作詩歌頌了摧枯拉朽之戰:“麹氏雄西北,別絕臣外區。既恃遠且險,縱傲不我虞。烈烈王者師,熊螭以為徒。龍旂翻海浪,馹騎馳坤隅。賁育搏嬰兒,一掃不復馀。平沙際天極,但見黃云驅……”可惜,大詩人把侯君集的功勞錯安在了李靖頭上。晚年心懷異志伏誅,讓歷史上的侯君集星光黯淡,但他此役頗具名將之風。
麹文泰暴亡,唐軍將領建議,趁亂派輕騎偷襲,定能大獲全勝。侯君集義正言辭地拒絕,說道:“天子以高昌驕慢無禮,使吾恭行天罰,乃于墟墓間以襲其葬,不足稱武,此非問罪之師也。”這段表態,彰顯大國氣度。的確,正像柳宗元詩中所說,西突厥逃,麹文泰死,大唐戰高昌恰如“賁育搏嬰兒”,勝券在握。待到麹文泰喪葬禮畢,侯君集才下令猛攻。拋石機捶打黃土砌成的松散城墻,戰斗沒有持續太久,高昌少主開門請降,一國遂滅。
四年之后,功德圓滿的玄奘沒有忘記誓言,辭別戒日王,風塵仆仆地趕回來為王兄講法。誰知,剛到于闐,他就聽聞了麹文泰的死訊,也得知了高昌的命運。幾經猶豫,高僧掉轉馬頭,從天山南麓歸國,不再踏入傷心地,他也不愿親耳聽到那首攪得滿城風雨的童謠:“高昌兵馬如霜雪,漢家兵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滅。”
大腦里飛快閃過高昌的盛衰,但我坐在一抷黃土之上,怎么也想象不出麹文泰如何憂懼而死、玄奘如何望城興嘆的情形,倒是記起了高昌得名的源頭——“地勢高敞,人庶昌盛”,前者依稀可辨,后者全無蹤影。又冷不丁想起了一本書的名字:《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此語寄寓著馬克思對美好未來的憧憬,被馬歇爾·伯曼用作解釋現代世界對過往社會的瓦解,又被文藝青年借來發出空虛的感慨。也罷,與其在沉重的土地上徒勞地懷古,不如放飛自我、無病呻吟。
結束旅行,重歸故紙堆,我慢慢淡忘了高昌,直到某日讀到一則軼聞:武德七年,麹文泰獻狗,雄雌各一,高六寸,長尺余,性甚慧,能曳馬銜燭,云本出拂林國。中國有拂林狗,自此始也。
拂林狗在盛唐時代換了名字,叫做“康國子”。根據陳寅恪考證,康國子即外國人所謂北京狗,國人呼之為哈巴狗。于是,都市喧囂里,仿佛又有一絲高昌的痕跡。倘若有一天在街上逢著一條哈巴狗,我必定會記得:抵達中原之前,它曾路過高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