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龍江黑河和俄羅斯阿穆爾州布拉戈維申斯克市隔江相望,最近處直線距離僅750米(東方IC 圖)
“我把斯拉瓦當成一輩子的朋友。”黑河畫家孫慶軍端起一杯酒來,語氣少有的肅穆——膚色略黑的他,愛穿黑色的衣服,不過性格開朗,平時臉上也經常浮有一絲笑意。
這一天是8月15日,農歷七月十五,中國傳統節日中元節。深夜里,在黑河市街頭,處處能看見一團團當地人依照傳統祭奠親人后留下的灰燼。
位于龍濱路上的一家小餐館,大門被推開,孫慶軍帶著四個俄羅斯人,熱尼亞、多利亞、根納和果斯佳,走了進來——他們是黑河人民藝術劇院邀請來演出的音樂家,平均年齡超過60歲。
幾杯酒下肚,孫慶軍說了一個悲傷的消息:他們共同的朋友斯拉瓦,病故了。
十四年前,俄羅斯畫家斯拉瓦被黑河學院邀請到外國語學院教俄語,孫慶軍就和他認識了?!伴_始的時候,我們溝通不明白,就得比劃,到后來,就算他(斯拉瓦)用俄語,我用東北話,我們完全能明白對方,我覺得這是朋友之間的一種默契?!睂O慶軍說。
斯拉瓦去世的消息沒有告訴很多人,就連曾經一起在黑河學院共事的熱尼亞也不知道。聽到孫慶軍的話,61歲的熱尼亞眼神突然黯淡下來,“我原來在黑河學院的音樂學院教課,我們的宿舍就是面對面,斯拉瓦非常有音樂天賦。他歲數其實并不大……”
送酒過來的餐館老板王旗明詫異地問,“斯拉瓦沒了?”

黑河畫家孫慶軍的畫室里,他親筆畫下的老友斯拉瓦(鄭立穎攝)
最近一段時間,在黑河,常有一些人偶爾會想起,那個蓄著白色胡子、額頭上橫著幾條皺紋、鼻梁很高、戴金絲框眼鏡,很愛用蹩腳中文和當地人熱情打招呼的老人,他很久沒有出現了。
王旗明就是其中之一。他對常來店里光顧的斯拉瓦印象深刻,“(斯拉瓦)常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有時和朋友一起,有時就自己一個人,要一杯白酒、一瓶啤酒、兩個小菜?!蓖跗烀骰貞浾f,“他總是很安靜,喝酒或與人交談,然后默默離開?!?/p>
說著,王旗明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今天是中元節,祭祀先人的日子。我們也懷念一下我們的老朋友斯拉瓦,祝斯拉瓦在天堂無痛苦,祝我們活著的人也能開心快樂”。
斯拉瓦喜歡俄羅斯民謠,經常在聚會中彈起吉他給中國朋友們唱,“非常感人,好像講的是路燈下,有一個女孩……斯拉瓦每次唱,唱得我們都想哭”。孫慶軍在飯桌上哼了起來。
“歌的名字叫《路燈》,這首歌代表著我們的青春年代?!?已是滿頭白發的根納望向窗外昏黃的路燈,“不知道另一個世界,那年輕的姑娘,有沒有在路燈下等他……”
黑龍江省省會哈爾濱往北600公里,就是小城黑河,與俄羅斯遠東第三大城市、阿穆爾州首府布拉戈維申斯克市隔黑龍江相望,最近處直線距離僅750米。
從布拉戈維申斯克到黑河,客船每小時一班,15分鐘左右便能到達對岸。而冬天,特別是在每年1月到3月,江水結冰足夠厚時,汽車成為了穿梭于國境線上的主要交通工具。
十四年前,斯拉瓦就從江對岸出發,來到了黑河。
在黑河,斯拉瓦很“紅”,被許多當地人親切地稱為“俄羅斯黑河人”。
在黑河生活時,斯拉瓦和所有生活在此的俄羅斯人一樣,喜歡逛黑河的早市和夜市,他們知道哪家油條和包子最好吃,也成為了一些攤主的回頭客。中央街郵政局胡同里的幾家小餐館,也成為了他和朋友們常常聚餐的地方。
隨著中俄邊貿的開展,像斯拉瓦一樣,越來越多俄羅斯人來到黑河。
熱尼亞曾和妻子一起在黑河學院任教四年,他教樂器,妻子教舞蹈,學校專門給提供了宿舍,“最初的時候,我們會自己做飯,但大多還是俄餐,湯、土豆泥、沙拉……在黑河,幾乎所有的俄羅斯食材都能買到,就酸奶油比較難,但這可以用蛋黃醬代替。”他狡黠地眨了下右眼。但后來,他和妻子成為了中餐的“俘虜”。
相近的地理位置,相似的氣候環境,便捷的醫療條件,低廉的商品價格,這座小城成為了不少俄羅斯人的“第二家鄉”,而當地人也把這些異國面孔,當成自己的半個老鄉。

?8月15日,黑龍江黑河市龍濱路上的餐館里,一場普通的朋友聚會,變成一場隔空悼念(鄭立穎攝)

橫跨中俄兩國的黑龍江大橋前,根納、果斯佳、熱尼亞、多利亞身著俄羅斯傳統民族服飾進行演奏(受訪者供圖)

?2016 年8月6日,黑龍江黑河,俄羅斯人橫渡黑龍江,來黑河逛早市夜市已十分普遍(@視覺中國 圖)
黑河是個“雙語”的城市,商店的牌匾、出租車的廣播、酒店的提示通知,甚至連110、120電話也是中俄雙語的。曾有來自中國其他城市的游客感嘆,“在黑河,恨不得三輪車都會說俄語。”
黑河市民政局副局長郭衛濱介紹,從2004年起,俄羅斯公民憑身份證件就可免簽進入黑河市區,一次入境可在黑河居住30天。
他還指出,在黑河,商貿、旅游等服務人員大部分都會自學俄語,而機關單位經常會推行學習俄語活動。旅游局會印制一些小冊子,將簡單的對話用中文發音進行標注。黑河市的公安部門也大多會配上幾位懂俄語的警察,及時解決可能遇上的問題。
“我第一次到黑河時,是1989年,黑河還像個小村子?!睙崮醽喺f,“這些年來,黑河建設發展得非常快,而對岸的布拉戈維申斯克的變化卻有限,只新建了幾棟樓,還有幾棟樓換了外墻顏色,加置了燈光。”
乘坐早班的客船,從布拉戈維申斯克來到黑河購物,甚至是治牙,成為越來越多阿穆爾州俄羅斯人的選擇。
“在俄羅斯,看牙不包含在公費醫療中,費用貴而且效率慢?!苯衲?7歲的拉麗薩表示,這次夫妻倆過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給老伴看牙,順便買些東西。
她說,一個朋友推薦自己和老伴來黑河,這里治牙的價格要比俄羅斯便宜1/3,“治了6顆牙,才花了6萬盧布(約合人民幣6500元)”。
黑河市委宣傳部前副部長夏重偉介紹,俄羅斯人來得多了,黑河市將中俄邊民互市貿易區從原來的一個小區域擴至全部城區,迄今至少有百余戶俄羅斯人在黑河買房定居。郭衛濱則介紹,黑河全市GDP在2017年就突破 了500億大關。
拉麗薩稱,在布拉戈維申斯克,房價大概在五六萬盧布(約合人民幣6000元)一平米,當地人的退休金大概在兩萬盧布(約合人民幣2000多元)一個月。而黑河的房價和物業費用更低,購物也更方便。
熱尼亞的說法更感性一些。他表示,曾因工作關系被邀請到蘇州、武漢、北京等很多城市工作,但讓自己感覺最像家的就是黑河,“這里城市不大、安靜、物價低,當地人也更了解俄羅斯人”。
黑河市房產局不動產登記中心主任洪波說,黑河房價大概是4000元人民幣每平米。俄羅斯人在黑河購房的手續也十分便捷,幾乎和中國人一樣,只是多了一步證件的翻譯過程。但他同時指出,“近三年,可能由于俄羅斯經濟不太好,在黑河買房的俄羅斯人越來越少。”
盡管如此,來黑河旅游和療養的人卻越來越多。黑河市口岸辦郝連江表示,2018年黑河口岸出入境人次為879679,外國籍為44840,較去年增加了18.4%,絕大多數為俄羅斯籍。
對岸的布拉戈維申斯克,人口約為22.5萬,而且在逐漸流失中。拉麗薩說,“在布拉戈維申斯克,除了醫生、教師等傳統職業,只剩下對外貿易?!彼拇蠖鄶涤H人都離開了這座城市,比如她的兒子很早就到了中國發展,還有很多親人前往俄羅斯西部城市工作。
根納也表示,在俄羅斯,只有很少的工作機會,“我的孫子是建筑工程師,畢業后很多年找不到工作 ,中俄天然氣管道項目敲定后,這才有了工作”。
郭衛濱認為,黑河當地經濟的發展吸引了不少俄羅斯人來中國就業和居住,對于他們的養老需求來說,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斯拉瓦就曾不止一次表示,在黑河度過的十多年時間是自己最開心的時光。
據孫慶軍回憶,斯拉瓦非常喜歡和中國朋友們一起作畫、喝酒、吃飯、彈吉他、唱歌。也非常喜歡和自己的學生們在一起,他和大多數中國教師一樣,會在飯桌上常常講起這些學生的工作和現狀,有種桃李滿天下的自豪感。
但對于熱尼亞來說,在中國生活,語言溝通障礙,仍是最大問題,“雖然我自學了一些中文,但用中文溝通還是很難,我也從來沒有用過網購”。
還有些時候,他的伙伴們也會在黑河遇到一些不開心。根納就表示,“有一些出租車司機看見我們長著外國人的臉,不會說中文,就會多收我們的錢”。
夜市上,也能看見當地的商販,因俄羅斯人砍價得太厲害,憤而揚手,讓他們快走。一位主營皮帶、手包等小商品的小販說:“這幾年俄羅斯人太能砍價了,他們不會說中文,就伸出兩個手指,一個皮帶要給我兩塊錢,氣死我了”。不過當下一撥俄羅斯人走來時,他還是會用自學的俄語,大聲熱情地吆喝起來。
黑龍江畔的夜景,讓根納感覺到非常熟悉,對岸的燈光亮起時,他能清晰地指出,哪個樓是政府辦公大樓,哪個樓是國際酒店,哪個樓是購物中心。
傍晚六點三十分,位于黑河北部的大黑河島,身著俄羅斯傳統紅黃白三色民族服飾的樂隊,會彈起俄羅斯傳統樂器巴揚琴和巴拉萊卡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十五的月亮》《我和我的祖國》等中俄名曲都會在這個江畔蕩漾開來。這項演出就是熱尼亞、多利亞、根納和果斯佳四人每日的工作,已經持續三年了。
這時候,會有很多當地人駐足觀看,邀請演奏者一起拍照。四個演奏家中最年輕的果斯佳今年也51歲了,他說:“我已經和中國觀眾拍過無數張照片了,但當看到他們喜歡我們演奏的音樂,我們都很高興和他們拍 照?!?/p>
演出完,根納往往會在江邊,順便給對岸的家人打個電話,在這里,俄羅斯的信號也能覆蓋過來。盡管網絡很發達,但70歲的根納仍堅持每日用電話給家人送去問候。
回到住處,根納睡前還會拿出一本小冊子來學習中文,小冊子上寫著,“我的行李在哪”“我的簽證一次有效”……后面同樣用俄語標注著中文的發音?!氨M管中文很難,中國音樂的系統也有別于俄羅斯音樂,但這都是我們要去學習的地方,俄羅斯和中國都有一句同樣的諺語——活到老,學到老?!备{扶著鼻梁上的花鏡說。
俄羅斯《新消息報》報道,俄羅斯人對中國的好感度一直穩步增加。
黑河學院宣傳部教師趙宇就表示,目前在黑河學院的俄羅斯籍教師和留學生已有七十余人。他們為了各自的目標在黑河這座城市工作和學習。
來自布拉戈維申斯克的安東就在黑河學院畢業,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東北話,目前正在黑河做導游。他表示,“黑河是一個開放包容的城市,大家對俄羅斯人都特別友好,這里也有著更多的工作機會?!?/p>
工作以外的時間,安東會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看電影學習中文,看視頻學習做菜,“我很喜歡吃中國菜,尤其是火鍋,但我和其他俄羅斯人不一樣,我只吃紅鍋,不辣還叫啥火鍋?”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俄羅斯女孩嫁到中國當媳婦,達莎是其中之一。為了讓一雙兒女接受更好的教育,她選擇留在黑河,只在寒暑假帶孩子們回到俄羅斯。達莎說:“中國的早期教育比俄羅斯更加豐富和嚴格,我希望從小就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和成長環境。”
根納也表示,和二十年前不同,最近幾年,走在黑河的步行街上,經常能看見這樣的景象:一家三口,爸爸是中國人,媽媽是俄羅斯人,領著一個混血孩子,黑棕色的眼睛,瞳孔卻更大更亮。
根納已經七十歲了,和中國這個年齡的老人一樣,他們還是習慣將俄羅斯稱為蘇聯,他們也曾親身體會國內外政策變化給人生活帶來的巨變。
因此,根納十分關注國際動態,得知俄羅斯和美國退出了《中導條約》,這讓他感到有些憂心,“我希望俄羅斯能和中國保持住良好的關系,如果中俄兩個大國能夠堅持站在一起,幾個美國也對付不了?!?/p>
根納說,自己和新中國有著同樣的歲數,這讓他很自豪,他也早就被邀請在黑河的文化活動上演奏,去慶祝這個節日。
不過根納表示,盡管自己在黑河生活得很好,但是還是會定居在自己的故鄉,因為那里有自己的妻子和兒孫們。
根納的老家離遠東阿穆爾州自由城不遠,那里是俄羅斯三大航天發射基地之一。根納永遠忘不了家鄉人都走到街上看火箭升空的場景,“很多煙、很亮、速度特別快,非常壯觀也非常美”,談到這里,根納少有的流露出激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