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魯多，網紅政客失寵

陳年照片，讓正面臨連任競選壓力的加拿大總理特魯多如熱鍋上的螞蟻。

9月18日，美國《時代》周刊發布了一張照片，率先燃爆這一輪媒體攻勢。照片上，時為私立學校教師的特魯多戴著包頭巾、身穿長袍，臉、脖子、手都涂成了黑色。

當時特魯多29歲，正參加學校的主題派對。此照片出現在加拿大西點格雷學校2000至2001學年年鑒上，此前沒有媒體刊發過。《時代》稱，照片上顯示了多名教職員工，只有特魯多的膚色變了。

長久以來，白人把臉涂成黑色或是棕色在西方有著特定的意味：種族歧視。涉嫌種族歧視，可與特魯多精心打造的倡導社會正義、捍衛多元文化、支持少數族裔等良好形象相悖。

同時，加拿大國內外媒體眼中的特魯多也和此前不一樣了，加深著人們這樣的印象：他并非外表看上去的他，“人設”在崩塌。

“富裕流感”少年

“我不該這么做，我應該做得更好，但我沒有，我非常抱歉。”面對難以反駁的照片，特魯多迅速承認和道歉。

當時，他以那身打扮演唱了牙買加的民歌。當被問及，是否認為那有種族歧視的意味，他說：“是的。我當時沒這么認為，但我現在知道了。”

很快，特魯多又要道歉了。

接下來，又有類似照片流出，19日，加拿大《環球新聞》獲取了上世紀90年代初的一段視頻，其中顯示特魯多依舊是“黑臉”，戴著非洲假發，揮舞著手，還伸出了舌頭。特魯多領導的加拿大自由黨媒體關系主管齊塔·阿斯特拉瓦斯確認那確實是特魯多。

這成為12小時里轟向特魯多的第三彈。

《 時代》周刊發布特魯多（右二）2001年“黑臉”照，此舉涉嫌種族歧視（推特截圖）

特魯多擅長打拳擊，圖為2015 年8月特魯多在拳擊場的照片（東方IC 圖）

這讓該國不少政客震驚和憤怒。保守黨領袖、此次大選中的競爭對手安德魯·希爾批道：“和所有加拿大人一樣，得知特魯多的行為時我很震驚和失望。不管是在2001年，還是在2019年，把臉涂黑都是公開嘲笑和種族歧視行為。”他指責特魯多“是一個缺乏判斷力，不適合治理國家的人”。

19世紀，滑稽演出人員涂黑皮膚貶低歧視非裔美國人，這種做法很流行;20世紀，在百老匯演出、好萊塢影視劇中也曾出現。如今，西方普遍認為這是種族歧視的表現。今年，美國弗吉尼亞州長、阿拉巴馬州州長都曾為類似舉動道歉。

特魯多確實也道歉了，“我傷害了他們，他們不應因為自己的身份而受到歧視，我為此深感遺憾。”接二連三被曝出“黑臉”照，他干脆承認，他自己也記不清曾經多少次做過這樣的事兒。

但正如《華盛頓郵報》所說，這件事不應被忽視，其特殊的地方在于特魯多的解釋，讓外界感覺像是“越描越黑”。

“我出自特權階層……但我現在知道，這讓我有很多盲點。”特魯多說道，盲點指的是，“事實是，我不懂那些深受歧視的人有多痛苦。”

不知這到底是在尋求諒解，還是在“拉仇恨”。特魯多于1971年出生時，他的父親皮埃爾·特魯多正是加國總理。他解釋的意思是，自己沒能做得更好，因為沒有“更了解”，而沒有了解，是因為沒有人教他——因為他來自特權階層。《華盛頓郵報》評論，他就像得了“富裕流感”的少年。

這對特魯多來說可是關鍵時刻。9月，他開啟連任競選活動，不久卻深陷丑聞。加拿大的新聞頻道里，“黑臉”照片、視頻一遍一遍地被播放著。持續摧毀著特魯多精心打造的形象。

“自由世界最大的希望”？

10月21日的大選日臨近，在加國人心中，不知到時這些照片和視頻是否還會留有深刻印象。

《紐約時報》報道，在這場風暴之前，“如果詢問人們，特魯多執政四年里，什么事讓他們印象深刻，那個握手瞬間會是一個。”前自由黨全國委員會主席、特魯多政治崛起的策劃人安娜·蓋尼說。

“握手瞬間”指的是，面對美國總統特朗普有名的“一捏二拖三拍打”的“握手殺”，特魯多摸透了其“套路”，并予以有效應對——2017年2月13日，在白宮，特魯多與特朗普握手時，用左手迅速搭在特朗普肩膀上，然后將兩人握手的中心點帶向自己一邊，保持肩部穩定。

美媒稱，這是與特朗普握手的“完美教學”。加拿大人也喜歡特魯多的這次表現，社交網絡上，他的身體語言被譽為“加拿大史上最大的掌控力展示”。

事后，特魯多坦承，在飛往華盛頓的飛機上，他和高級助手們研究了怎么和特朗普握手，很好地抓住展現自己的機會。

事實上，特魯多最初建立起的完美形象還不止于此。

這里要簡要回溯他的從政之路。2000年，父親的葬禮上，特魯多發表悼詞并流下了淚水，加拿大人看在眼里。彼時，就有不少人認為他要從政，但到2007年，他才開始步入政壇。只是，這之后的數年，他的表現可謂乏善可陳，直到2012年的一場拳擊比賽。

當年3月，特魯多參加了為治療癌癥研究籌款的慈善拳擊賽，電視播出了比賽。這在加拿大政治圈是罕見的場景，自然有關注度。

通過戰勝比賽中的對手，特魯多為自己樹立起良好的公眾形象。《衛報》報道，研究了當年數百篇新聞報道后，時為多倫多大學社會學博士候選人的愛麗絲·馬奧里諾說，比賽前，加拿大媒體更多關注的是他的血統，而比賽后，他成了集“堅韌、力量、榮譽、勇氣”于一身的公共人物。

1980 年，小特魯多（左二）與父親皮埃爾及兩個弟弟的合影。皮埃爾曾于1968年4月至1979年6月、1980年3月至1984年6月兩次擔任加拿大總理（@視覺中國 圖）

從此時起，特魯多開始崛起。到2015年競選總理前，他已經是名人，有著他父親的淵源，他也是加拿大人愿意信賴的人。雖然當時他曾被低估，保守派反對者嘲笑他是有著漂亮頭發的、無能的名人，使用“還沒準備好”為口號對抗他。而他以“改變者”形象出現，在當時保守派總理已領導了十年的情況下，契合不少民眾的心理。

特魯多設想得很好，承諾得也很好，帶領自由黨成功逆襲。《衛報》統計，自由黨在競選中做出了353項具體的政策承諾。逐漸地，他為自己樹立的完美形象中，還包括捍衛自由、支持女性及土著人權益、歡迎移民、對抗氣候變化、反種族歧視、打造透明政府等等。

事關形象，他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為了避免出現任何有瑕疵的照片或視頻，就任當天，特魯多的團隊對在哪里與新總理見面進行了誤導，確保媒體拍到的總理第一張照片是他從總理官邸薩塞克斯路24號散步到總督府的場景，就職典禮在那里舉行。

上臺伊始，他重塑了父親當年的“特魯多熱”現象。他的一些言論成為媒體經常引用的“金句”，比如讓加拿大走“陽光之路”“加拿大回來了”“都2015年了”。

與此同時，特魯多持續受到國際媒體的關注與褒揚，他被形容為“迪士尼王子”。

“美國一直傾向于假裝加拿大不存在，直到特魯多的出現。”《紐約時報》的評論文章寫道，“對特魯多的興奮直到2016年11月真正達到頂峰。”

《滾石》雜志讓特魯多上了封面，稱其為“自由世界最大的希望”;《Vogue》雜志曾將其評為“世界上最性感的男人”，該雜志還為特魯多及其妻子拍了一組性感大片。

2015年11月，加拿大渥太華，特魯多帶領內閣成員宣誓就職。其間，他與時任司法部長喬迪·威爾森-雷布爾德談話（@視覺中國 圖）

正如《衛報》所說：有多少加拿大總理曾上《Vogue》《滾石》等雜志？加拿大人之外的人又能叫出幾個加國總理的名字？

從某種程度上講，特魯多的國際知名度也提升了加拿大的形象。《紐約時報》稱，關于“加拿大例外論”的討論一時無兩——大家認為美國正在崩潰，加拿大是一個瘋狂世界的希望燈塔，這一觀點成為了兩國媒體上的專家共識。

這都增加了加拿大人的自豪感。

扮演總理的演員？

然而，一切都在改變著。其“光輝形象”被一點點侵蝕著。

支持者會認為，在特朗普執政美國時代，特魯多成為一個人道主義國家的標志;而批評者會批評他的五彩襪子、赤膊跑步、經常要為自己過去的錯誤道歉，有時給人感覺像是扮演總理的演員，而非真正的總理。

特魯多從自由派媒體的寵兒淪為聲名狼藉的政客，是從他未履行一個個競選承諾開始的。

競選中，特魯多承諾，2015年的選舉是最后一次以現行選舉機制進行的大選，要讓“每一票都有價值”，給加拿大帶來真正的改變。加拿大的選舉機制可能出現的問題是，沒有贏得大多數選民支持的黨派也可能獲得議會多數席位。

然而，2017年，特魯多政府宣布不會進行選舉改革，原因是，民眾對此不感興趣，對改革選舉制度沒有明確的選擇，更沒有一致的意見。“我們不會在缺乏民眾廣泛支持的情況下，對選舉制度進行改革。”

新華社報道，消息公布后，反對黨立即表示強烈反對，認為自由黨競選時靠這個承諾拉票，當選后不認賬，是“嚴重的政治騙局”，尤其辜負了年輕選民的期望。

失望并非只有這一個源頭。

“加拿大回來了，做好準備為對抗氣候變化出力。”2015年，特魯多這樣宣稱。而就任后，他積極推動新的化石燃料項目。最著名的就是跨山輸油管道擴建工程。他稱此舉旨在幫助本國原油拓寬“出路”，減少對美國市場的依賴。

作為一個曾表示致力于綠色能源及應對環境變化的總理，他的這一舉動激怒了環保主義者和一些原住民，這其中有曾經支持過他的人。

特魯多的形象崩塌，也是從他一次次展現出與所標榜的形象自相矛盾時開始的。

2018年，以女權主義者自居的特魯多被曝曾性騷擾女記者。那是2000年8月的事。一次音樂節上，當時尚未參政的特魯多遇到了一位20歲出頭才華橫溢的女記者。女記者稱，這位前總理的兒子在音樂節上對她強行撫摸。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特魯多還被曝出“名言”：“我那天玩得很愉快，不記得有什么不適當的行為”，如果知道受害者是一名記者，就“不會那么直接”。

特魯多還試圖向國內外打造透明政府的形象。然而，今年一場不斷發酵的丑聞顯示出另一種景象。

《大西洋》月刊報道稱，他有兩個缺陷，其一，沮喪或失望時，他會有失風度。曾承受了他的壞脾氣的人說：“他不能隨心所欲時，就會大喊大叫，能時便沾沾自喜。”其二，他并不總是思考某個行為會帶來的后果。這兩點容易造成決策危機。執政近4年里，他會依賴于精明的助手，來彌補自己的不足，然而今年初的丑聞后，他失去了可以信任的助手，逐漸要靠自己來做判斷。

這指的便是“政治干涉司法”丑聞。

今年2月，加拿大媒體披露，總理辦公室曾向時任司法部長喬迪·威爾森-雷布爾德施壓，以求涉嫌行賄的該國知名企業免于刑事起訴，雷布爾德予以拒絕。

對于介入司法調查一事，特魯多矢口否認。奈何，接連有對其不利的證據公開。

4月3日，特魯多接受國會下議院質詢。在保守派議員的逼問下，他承認自己此前就“政治干涉司法”丑聞事件撒了謊。而此前，保守黨領袖安德魯·希爾指責特魯多撒謊，結果，4月7日，他爆料稱，特魯多的一個律師威脅他提起誹謗訴訟——這在加拿大政治中是很罕見的。

亦對特魯多形象有損的是，雷布爾德及前國庫委員會主席、特魯多內閣成員簡·菲爾波特辭職后，他把她們趕出了他的政黨。在很多人看來，如此對待他最突出的兩名女性盟友——其中包括加拿大首位原住民司法部長——著實令人震驚。

今年8月，加拿大聯邦利益沖突和道德操守專員公布調查報告，認定特魯多在此案件中試圖干預司法，違反了《利益沖突法》，該條法規禁止公職人員利用其職位尋求影響不正當地促進第三方私人利益的決定。特魯多表示不認同報告的部分結論，但接受這一報告，并“對所發生的一切負全部責任”。

這鬧劇實在難看。此事讓其支持率大受影響，今年7月，特魯多支持率降至僅32%——當選時支持率為63%。

失寵？

而對于加拿大人十分看重的國際形象，特魯多似乎也沒交上滿意答卷。去年2月，出訪印度時，特魯多全家穿著印度傳統服飾，遭遇群嘲，被批“文化挪用”。有的人認為，他讓加拿大人在世界舞臺上出丑。此外，加拿大還和鄰居美國關系鬧僵，打起“貿易戰”……

媒體報道中的特魯多，早已不是他最初樂見的吹捧。比如，《紐約時報》的報道就以《涂黑臉的特魯多，失寵的美國“夢中情人”》為題。

有種族歧視意味的圖片和視頻，都是競選中所能出現的最壞的消息。但《衛報》認為，此次事件的影響尚不清楚。

在加拿大，人們對特魯多的態度兩極化嚴重。一些加拿大人，尤其西部地區人，認為他是幫倒忙的精英人士，徒有其表，從來都不勝任總理一職。而一些人認為，他幫助這個中等國家提升了國際地位。

分析認為，特魯多的政治命運大多依賴于魁北克和安大略的變化無常的選民，這是加拿大人口最為眾多的省，眾多的少數民族社區是自由黨重要票倉。

《紐約時報》稱，特魯多的支持率還是有可能回升的，民調專家雷杰爾說，原因是，加拿大人“寬容”。特魯多未必沒有優勢，目前加拿大經濟發展大致良好，失業率也是在歷史低位。但渥太華一家民調公司的創始人那諾斯認為，特魯多雖有可能連任，但比較難。

根據Ipsos的9月民調數據，37%的受訪加拿大人表示，他們認為特魯多適合擔任總理，緊追不舍的就是希爾——30%的人認為希爾適合擔任總理。

如果特魯多未能成功連任，他將成為1930年代以來第一個輸掉連任選舉的加拿大總理。

● 資料來源：新華社、《參考消息》《衛報》《時代》《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大西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