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禹成 蔣芷毓 任淼琳 任碧玥

?2007年5月8日,香港,曾憲梓出席媒體招待會(@視覺中國 圖)
珊全村曾家祖屋東墻貼著131封唁電。這個數字在不斷更新。
2019年9月20日傍晚,香港金利來集團創始人曾憲梓因病醫治無效,在廣東梅州逝世,享年85歲。9月22日至25日,珊全村的祖屋設靈堂供人們悼念;告別儀式則于9月26日舉行。
來自高校的悼念很多。它們大多受惠于曾先生的捐助,或是師生從中獲益,或是教學大樓次第建起。
有些來自各地曾氏宗親。這提醒著人們,曾憲梓是龐大卻稀有的曾氏一員。相傳曾家是孔子學生曾參的后裔,傳到曾憲梓這一代正好是“憲”字輩。
還有些是客家文化研究機構傳來的。梅州扶大鎮珊全村是一個普通的南粵客家村落,曾憲梓的家庭留有濃重的客家烙印。
部分來自企業,他創辦了金利來品牌,是名副其實的商人。
有的來自政府部門——這位香港富商與政治關系密切,無論是與國家機構共同成立基金會,還是其原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的政治身份。
剩下的,則是一些久慕其名的個人。
相熟者對記者回憶,曾先生沒架子,有什么活動邀請他,他總會參加,總是樂于幫助。131封唁電幾乎濃縮了曾憲梓的一生。他做過很多事,擁有過很多身份。
生命最后兩年,曾憲梓在梅州度過大部分時間。病重時前往廣州醫治,偶爾也回香港。
即便身體抱恙,他仍堅持每年國慶節在梅州家中舉辦聚會。受邀者有當地政要,也有捐助學校的教師。

曾憲梓捐建的梅州曾憲梓中學,銘刻著他題寫的校訓(新華社 圖)
拜訪過曾家的人記得,曾家客廳墻上掛著一面五星紅旗。聚會時,曾憲梓總要唱一首《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凡是他出席的活動、典禮、集會,這都是必備的項目。有時獨唱,有時帶大家一起唱。一首唱罷,如果興致仍存,便會繼續唱第二首,《歌唱祖國》。
愛國愛黨是曾憲梓人生的大命題,關于這一命題,能從他的過往中尋到源頭。
曾憲梓經?;鼐柚膶W校演講。有學校老師回憶,演講內容大同小異,少年時的求學經歷是繞不開的一段。小學畢業后,他便因家境貧困輟學在家,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土改工作組走進珊全村。工作組為曾憲梓開具貧困證明,申請每月3元的助學金,曾憲梓得以入學。
多年后,他和很多人提起對土改小組的感激之情。助學金幫助他在梅縣東山中學念完初高中,考入中山大學,命運轉圜。無疑,他是新中國的切身受益者。
演講時,他常以曲折人生經歷勉勵后學,教育他們“好好讀書,好好做人”,也告訴他們“學會感恩,熱愛祖國”。曾憲梓中學的老教師廖振亮記得,每年高考前的5月,他都會回校和高三學生合影。春夏之交,日光強烈,教學樓前沒有遮蔽,12個班級輪流拍照,曾憲梓往往堅持到最后。
和他接觸過的人大多形容,他的愛國愛黨不是口號,極為認真,“發自肺腑、融入血脈”。
一位曾憲梓身邊的工作人員敘述了這樣的故事:有次去加拿大,當地華僑團體負責接待。曾憲梓聽說有個臺灣小伙子言論不利于大陸,于是決定請他吃飯,還將座位安排在自己身邊。飯局上,曾憲梓教育他,“你還敢說你是中國培養的大學生(注:這位青年在中國大陸讀完本科)。中國有缺點,但中國也在不斷進步。中國強大了,你有面子。假如有壞的,你也有責任來幫助改善、建議?!?/p>
他說起這些時一絲不茍。在工作人員的敘述中,曾憲梓說服了那位年輕人,飯畢,年輕人笑瞇瞇和曾先生照相。再后來聽別人說,他連文風、觀點都改變了。
“我說,老板你是統戰的還是外事的?這你都能搞定?”這位工作人員和曾憲梓打趣。
那時的曾憲梓已有政治身份。1983年至1992年,他擔任了十年廣東省政協委員。其間,中英發表聯合聲明,宣布中國將于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有港商急忙將資金撤往海外,曾憲梓的做法正好相反,原計劃用于美國建廠的資金被他轉投至香港和內地。
1992年,曾憲梓當選全國人大代表,隨后被補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并連任3屆。香港回歸前,他曾與最后一任港督彭定康等人進行長時間政治對峙。
他和自己的高中老師張慶培聊天時說起,自己由于立場問題得罪了不少人,汽車還被人潑過漆。
曾憲梓的貼身護士曾女士也談起一件往事。1998年換腎失敗后的調養階段,曾憲梓時常昏迷。有一次,他醒來后詢問,我最要好的那位朋友怎么現在沒來看我?那位朋友是一名香港政治組織領袖。后來對方如約而至,曾憲梓沒談太多病情,而是討論起如何吸收愛國人士,“全在講這些事”。
不料,過了兩天,他又說,某某某和我那么好,怎么沒來看我。貼身護士這才意識到,曾先生生病沒徹底清醒,和客人聊了50分鐘卻沒半點印象,只是本能地談了諸多要事。
那正是香港回歸初期的焦灼階段。
曾憲梓落腳香港,源于1968年遠赴泰國處理家族資產的一次命運際會。到香港后,他將自己租來的三房一廳改成了小小的作坊,就此開始了領帶生意。
創業初始,由于請不起工人,領帶都由曾憲梓自己獨力完成。此時,他生產的是價格較低的泰絲領帶,每個月的收入能勉強維持全家人的溫飽。
與小手工生產配合的是沿街推銷。據《曾憲梓傳》記載,當時曾憲梓每天會從住的地方,坐巴士前往旅游業最興旺的尖沙咀兜售領帶。他的粵語有著濃厚的客家口音,推銷時常被人驅趕嘲笑。
一年后,曾憲梓的目光從沿街小店鋪投向百貨公司。但在當時的香港,本地產領帶質量低劣,無法與歐美洋貨相提并論。
他決心創立自己的“名牌”。原料上,先改用德國原料,從剪裁和縫制上完全模仿歐美名牌領帶。同時,他將品牌名從“金獅”改為“金利來”,自己用毛筆設計商標,向“名牌”更進一步。
打響知名度還需要廣告。1970年父親節時,曾憲梓首次花費近三千港元在報紙上刊登大幅廣告:向父親致意,送金利來領帶。廣告一出,生意好上幾倍。隨后每年的父親節、圣誕節、春節,他都會大幅投放廣告。
他的膽子也“大了一些”,領帶從60港元一打,逐漸提高到了72港元、84港元、96港元一打。但與后來的“東南亞領帶大王”相比,此時才初具規模。
轉折發生在1971年年中。正值國內“乒乓外交”之際,中國乒乓球隊途經香港,無線電視臺奪得了表演賽的獨家轉播權。曾憲梓選擇了冒險:他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花費三萬港元贊助此次比賽。
“金利來領帶,男人的世界”,這句廣告語每天在球賽期間播放。隨著賽事的熱播,金利來打響了牌子。此后,金利來領帶由每打售價96港元上升到120港元。
曾憲梓還經常赴歐洲學習時新設計,進口生產設備,到1970年代中期,金利來已走上有著專業設備、專門化生產、在百貨公司建立銷售專柜的“名牌之路”。
也許是情感所系,早在1970年代末,曾憲梓就已十分關注內地市場發展,改革開放后,他決定抓住內地市場。
金利來打入內地市場也從廣告開始。1983年秋,央視《新聞聯播》前后出現了“金利來領帶,男人的世界”。
1980年代中期,曾憲梓為復辦的梅州嘉應學院捐贈1萬條金利來領帶。嘉應學院高教研究室原主任陳干華回憶,老師每人獲贈一條,價值一兩百元,普通市民買不起。那時他大學剛畢業不久,一個月工資才60元。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金利來在內地風靡一時,躋身消費名牌行列。1940年代生人葉煥華記得,改革開放初期,剛開始有人穿西裝,“如果能再配上一條金利來領帶,就酷呆啦?!北藭r金利來領帶價格昂貴,正常工薪階層消費不起,他也是到了1990年代后期才收獲了第一條金利來領帶。
金利來成為一個時代烙印,曾憲梓也因此被人銘記。
《香港商報》曾評價:“曾憲梓創造了一個屬于香港人甚至可以說是中國人的名牌,使香港人不再認為香港貨是廉價貨,比不上外國的貨品,這該是每一個香港人感到驕傲的事情?!?h3>“慷慨勤儉”的慈善家
和事業一同壯大的還有慈善版圖。與愛國一樣,慈善是曾憲梓的另一枚標簽。
曾憲梓是最早到內地慈善捐助的港商之一。1978年,他返回母校東山中學。東山中學校友會秘書長饒松浪回憶說,曾憲梓看到破敗不堪的校舍,捐贈了一批教學設備,次年又捐資10萬港幣建造了一棟教學樓。
張慶培回憶,曾憲梓在校領導參加的捐助會議上,要求領導拿出設計好的工程規劃。散會后,或許出于和老師交心,曾憲梓悄悄告訴他:“其實我根本不懂工程,給我也看不懂,但要讓校領導負起責任。”
那年10月,葉劍英在習仲勛、楊尚昆的陪同下接見了曾憲梓。這被認為是他人生的另一個轉折點。葉劍英畢業于東山中學,人們常推測,葉劍英看到曾憲梓為母校作出的貢獻,也覺得親近。
在曾憲梓的資助下,嘉應學院也得以復辦,幾所中小學逐漸建起,他捐助學校的層級覆蓋了幼兒園到大學。此后數十年內,他先后捐助超過1400次,涉及教育、科技、醫療、體育等事業,捐贈總額超過了12億元,其中對梅州捐款2億多元。
以曾憲梓命名的教學樓、學校、橋梁、道路分布各地。媒體公開報道顯示,國內十余所高校均有曾憲梓捐資的大樓。正如靈堂前的唁電中寫到的那樣。
值得一提的是,改革開放后捐助內地教育的香港商人、名人不在少數,曾憲梓的慈善之路并不孤獨。據記者不完全統計,1985年至2012年,邵逸夫共捐建各類學校6013所,遍布全國31個省、直轄市、自治區;田家炳自1982年成立田家炳基金會,在全國范圍內累計捐助了213所學校(據田家炳基金會數據)、1800間鄉村學校圖書室……
這些密集的數字,如同香港和內地關系的時代縮影。1980年代中期以來,香港眾多知名企業家開始對內地的教育進行資助。2016年,教育部港澳臺辦公室的數據顯示,港商通過教育部累計向內地教育事業贈款總額折合人民幣超過80億元。
有人曾問曾憲梓,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捐給公益?他的回答常常相似。錢,沒有飯吃時很重要,但在有了之后,怎么去用就更重要。能夠回報祖國,是他人生的樂趣。
慷慨的另一面是勤儉。曾憲梓少年時過慣了苦日子。
他有一件深紅色毛衣,腋窩部位早已裂開——他說沒關系,縫回去又繼續穿。身邊人勸他,“在家穿沒所謂,你去北京,做治療,透析的時候衣服要脫掉,不太好看?!敝苄S久,他才勉強答應:“好,那就換唄?!?/p>
貼身護士曾女士回憶,曾憲梓工作勤奮,午飯往往只能擠時間吃盒飯。盒飯不配湯,干巴巴的,他卻很快吃完了。“老板從不挑剔,能吃飽就行,干凈就行,很隨便的?!痹空f。
剛當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那幾年,曾憲梓常去北京開會。生病期間,上下午開會,中午做透析,午飯就在病床上吃。在北京吃不到客家菜,他也安之若素:西紅柿炒蛋、腐皮尖椒、水煮魚、炒雞丁。他問貼身人員這些菜多少錢,他們回答“幾十塊”,老人就開心了,覺得便宜又好吃。
家里當然也有佳肴。受曾憲梓資助的曾憲梓中學畢業生陳愛民回憶,考入大學后,曾憲梓曾邀他赴港做客,“每頓都大飽口?!?。保健醫生對他說,“幸好你們來了,先生才會有這么豐盛的飯菜,平時都很節儉?!?/p>
他的慷慨并非一種無差別的施舍。
湖南衛視導演曾海波曾因拍攝曾國藩紀錄片拜訪曾憲梓,曾國藩研究會主任劉建海一同前往。劉建海記得,曾憲梓雖對拍攝紀錄片表示支持,但婉拒了曾海波資助的請求。給出的理由是——自己往往在體育、教育等領域進行資助,他推薦了更合適的人。
“與他一些工作方向不相符合的,他也能很委婉、很堅定地拒絕?!眲⒔ê_@樣描述對曾憲梓的印象,“是個有原則的人。”

?2012年9月,香港。行動不便的曾憲梓近年深居簡出,但會閱報、看新聞了解社會大事(@視覺中國 圖)

?2012 年9月,香港。曾憲梓對家非常滿足,“這里好多無價寶,全是友人相送”( @視覺中國 圖)
在許多成功者的故事中,功成名就后淡化過往是一種常態,但曾憲梓是個例外。
在曾女士記憶里,他不止一次地講起童年,講他母親的故事。母親有時會在半夜悄悄出門,曾憲梓偷偷跟著去,看到她跪在父親墳前垂淚。他這才知道生活那么艱辛,媽媽不知道找誰訴說。講起這些事時,他會鮮見地落淚。
母親對曾憲梓意味太多。那個年代的梅州,很多人下南洋討生活。父親早早去泰國打工,后又英年早逝,家庭遭遇重創,母親擔起了所有重活。這讓曾憲梓懂事得格外早。
“蠻鬼”是同學們給他取的綽號??图以捴?,蠻鬼意味著調皮、野,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張慶培回憶,梅縣每年都舉辦4×100米接力賽,體育教研組長總讓曾憲梓跑最后一棒。不僅因為他體育成績好,是籃球隊成員,更看重了他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最后一棒如果落下,曾憲梓總能反超。
再到后來,父親的人生延續成為曾憲梓的人生。
從中山大學畢業工作后,因家產之爭,曾憲梓遠赴泰國,后輾轉定居香港。多年后,他最愛的仍是家鄉的菜肴。
曾憲梓喜歡邀請朋友到家中做客,餐桌上往往是客家菜,梅菜扣肉、鹽焗雞、筍干、肉丸、豬肉湯等。嘉應學院港澳辦主任張仰奮也曾去做客,他記得清楚,飯桌上,曾憲梓還會說起每道菜的做法。“梅菜扣肉怎么做好吃,釀豆腐要加什么料,他說得頭頭是道?!?/p>
剛當上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的1990年代,曾憲梓發現,有段時間大家和他說話越來越少,顯得有些生疏。
張慶培的妻子對曾憲梓說,“你當上人大常委,大家都怕你了!”曾憲梓在一次飯局上說起這事,讓故友們印象深刻——大意是,“聽說你們怕我?我過去是曾憲梓,現在是曾憲梓,以后還是曾憲梓。沒有改變。”
他確實沒變,梅州本地官員稱,曾憲梓很好約見,一般只要通過中間人轉達見面請求,他都會答應,除非身體欠佳。各種協會聘請他做名譽主席,他也會力所能及一一應允。
他看重和故交的感情。還沒在梅州安居時,每次回鄉總是匆忙離開,他對張慶培說,老師啊,我是身不由己啊,有時實在來不及見上一面。師友們也圍繞著他,2010年前后,老師和同學商量著要給他出書。書名原本定為《走近曾憲梓博士》,曾憲梓反復強調,要刪掉“博士”二字。一下就親切了,“憲梓確實沒變。”
故交的家里偶爾會響起曾憲梓打來的電話?!袄蠋熀茫o您拜年?!笔嗄昵?,他在春節那天打給張慶培。第二年,除夕過后好幾天,張家電話又響了:“老師好,給您拜個晚年,前些日子身體不好?!睆垜c培說,“憲梓,你身體不好,以后不用打了。”但此后每年,張慶培仍能收到曾憲梓的賀年卡。
暮年疾病纏身是曾憲梓的苦痛。漫長的二十多年里,他日復一日地做腎透析。人們感嘆他意志力頑強。
一位工作人員稱,有次曾憲梓發燒,去做腦CT的路上,他一路念叨:生死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他對太太說,不要擔心,這輩子很感謝你,感謝你的陪伴和照顧,我會在天堂等你,這不是詛咒你,只是想說我會等你。
工作人員說,“這段話老板說得輕描淡寫,沒流一滴眼淚?!痹鴳楄髂菚r以為,他們要推他到殯儀館。
另一次哭泣是一次動怒后。因擔心曾憲梓身體指標,曾女士阻撓他吃梅菜扣肉。曾憲梓不耐煩地罵了曾女士幾句。待他平靜下來,又忙忙道歉,說著說著就哭了。曾女士說,他是在自責。
大部分時候,曾憲梓都是那個最平易近人的人。有時他想偷懶,不出席活動,曾女士便和他說,你在家里和我們都一樣,沒有誰大誰小,你只有出去了,重要性才體現出來。曾憲梓和往常一樣,笑笑。
疾病纏身二十余年后,曾憲梓最后在梅州落葉歸根。
9月26日的遺體告別儀式上,三兒子曾智明回憶父親過往,不時哽咽。說起父親的暮年,他提及,“(父親)在梅州的這一年,雖然痛苦,但很快樂,因為梅州是他的家鄉”。
這是他人生的起點,也成了他人生的終點。
● 摘自《南方周末》第18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