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特朗普先輸一陣

鄭立穎

當地時間9月25日，紐約，美國總統特朗普出席聯合國氣候大會（@視覺中國 圖）

美國的情報官員們聯合媒體，又“捅”了總統特朗普一刀。

按照美國《華盛頓郵報》的說法，一位匿名的情報官員曝料，在今年7月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電話會談中，特朗普“大約八次”向后者施壓，要求其調查拜登及其次子亨特·拜登——前美國副總統拜登，被認為是特朗普爭取連任的主要對手之一。

《華盛頓郵報》對外拋出了這項重磅曝料，并直指，特朗普利用權力，威脅他國領導人，捏造政治對手黑料。

特朗普隨即在社交媒體上否認自己的行為不當，并向全世界抱怨著對自家情報機構的不滿，“每當我與外國領導人通話時，我都知道可能有許多來自美國不同機構的人在聽這個電話，更不用說其他國家自己的機構了”。

事實上，特朗普上臺后，與情報機構和媒體的交鋒就從未停止。“通俄門”之后，特朗普堅稱自己的電話遭到竊聽，矛頭直指奧巴馬政府和情報機構。

盡管這場“白宮竊聽風云”，因沒有證據支撐黯然收場。但總統、情報機構、媒體間的相互曝料及拆臺越演越烈。

特朗普“以權謀私”？

剛剛擺脫“通俄門”糾纏的特朗普，又深陷“通烏門”之中。而這次，起自一次投訴。

8月12日，一位匿名的情報人員正式就特朗普與澤連斯基以及其他領導人的通話內容，向美國情報機構的監察委員會主席阿提肯森投訴，理由是：特朗普威脅國家安全。

接到官員曝料后，經過兩個星期的獨立調查，阿提肯森認為，曝料人的情報可信且非常緊急。于是，將投訴遞交給了美國國家情報代理總監約瑟夫·馬奎爾。

按規定，馬奎爾有一個星期時間，決定是否將這份投訴交給國會參眾兩院的情報委員會。最終，他的決定是：不提交。

8月8日，特朗普連發兩條推特，突然宣布將時任美國國家情報副總監蘇·戈登踢出局，任命本已退休的馬奎爾出任國家情報代理總監一職;8月16日上任——媒體猜測，這可能就是馬奎爾拒將投訴交到國會的原因。

然而，認為情況緊急的阿提肯森鍥而不舍，直接把投訴交給了眾議院情報委員會。

9月18日，《華盛頓郵報》將此番糾結公諸于世。

當地時間9月25日，美國紐約，第74屆聯合國大會期間，美國總統特朗普會晤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視覺中國 圖）

當地時間9月2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美國白宮當天公布了美國總統特朗普今年7月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通話錄音文本（東方IC圖）

當地時間2010年1月30日，時任總統的奧巴馬和副總統拜登及其子亨特·拜登，共同觀看籃球賽（@視覺中國 圖）

隨后，《華盛頓郵報》繼續曝料指出，就在與澤連斯基通話幾天前，特朗普親自下令，扣下了此前宣布提供給烏克蘭的總額四億美元軍事情報援助。

報道稱，對特朗普扣押關鍵援助，當時國會“感到十分意外”。

在美國媒體報道中，這并不是特朗普第一次試圖對拜登發起“烏克蘭攻擊”。

2014年4月，亨特·拜登受聘烏克蘭天然氣企業貝里斯馬控股公司擔任董事。當時正值烏克蘭政權交替，親俄派前總統亞努科維奇下野，而親西方、獲得美國支持的波羅申科上臺。

美聯社報道曾披露，亨特入職兩年后，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向烏克蘭施壓，如果不答應解職總檢察長，將會擱置向該國提供10億美元債務擔保的計劃。

特朗普據此曾呼吁調查拜登父子的“烏克蘭問題”，他認為，時任烏克蘭總檢察長當時正牽頭調查貝里斯馬公司和亨特的貪腐問題，而拜登的施壓，正是希望借此護子。但就此“指控”，特朗普并未拿出進一步的證據，不了了之。

《華盛頓郵報》文章進一步分析認為，這一次，特朗普改用自己的總統權力直接對烏方進行施壓，讓烏克蘭政府配合，炮制自己政治對手的黑料。

“我認為我們進行了很棒的通話，很正常，我們談了很多事情。沒有任何人施壓，向我施壓。”9月25日，澤連斯基在紐約與特朗普舉行會晤后，向媒體如是回應。

但并沒多少人關心，這場“戰爭”的焦點已經不在，或者說從來沒在這位諧星總統身上。

歷史遺留問題

對于特朗普和美國情報機構的關系，蘇·戈登曾這樣表示，“我們試圖讓他（特朗普）滿意，就像過去每一任總統那樣，但實際上，我們這群向他報告世界正如何變化的人才是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他對我們的工作認同與否變得一點也不重要。”

實際上，還未就職之時，特朗普就曾與身邊的高級顧問一起商討改組中情局的事宜，以及裁減其位于弗吉尼亞總部的人員。

究其原因，還是“通俄門”惹的禍。

當時，根據美國情報部門的評估，他們高度相信，相較于希拉里·克林頓，俄羅斯更加偏愛特朗普，同時，“俄羅斯總統普京甚至親自組織了一個‘影響行動，來操控美國的選舉”。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學者孫成昊指出，“情報部門報告所提及的俄羅斯干選，有損特朗普上臺的合法性。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特朗普與情報機構就產生了一些嫌隙。”

他認為，“通俄門”實際上還是奧巴馬政府遺留下來的問題，奧巴馬快要下臺的時候，曾指示幾家主要的情報機構，去調查特朗普競選時有沒有和俄羅斯方面有所關聯。而通過調查，美國三家主要情報機構發布報告稱：俄羅斯干擾了美國大選。也由于情報機構的“篤定”，以至于特朗普當選沒多久，就有國會議員公開呼吁彈劾他。

“通俄門”之后，特朗普“回懟”美國情報機構也并不留情，先是揶揄美國的情報機構，曾匯報過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隨后，他還直接表示，會放棄聽取由情報機構每天早上呈交給美國總統的機密文件“總統每日簡報”。

當地時間2018年9月9日，烏克蘭烏曼，猶太新年期間，人們與“烏曼愛特朗普”的標語合影（@視覺中國 圖）

“總統每日簡報”是中情局呈給白宮的高度機密文件，匯集世界上最重要的每日情報概要，被稱為是美國領導人的“必修課”，從杜魯門政府時期延續到現在。

孫成昊指出：“特朗普執政，有一種說法叫‘Deep State（深層國家），根據這種說法，其實真正操控美國的不是總統特朗普，而是背后的軍方、情報界等等。”

盡管情報部門隸屬于行政部門，理論上來說，要服務于總統。但美國總統和情報界不是外界想象的那么親密。

他表示，“就像這次‘通烏門也是有一名情報人員告密。其實，白宮內部有一些軍方和外交系統的人員，他們不是政治任命的官員，大半輩子都待在白宮，經歷過很多總統，一些人可能對特朗普本人，或者特朗普的執政風格不滿，所以這些人就可能向媒體泄露消息。甚至有些人希望總統下臺，因為就算特朗普下臺，他們的職位還是不變的。”

更典型的無疑是水門事件，這也是迄今為止美國最大的政治丑聞。47年前，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所在的水門大樓，5名帶有中情局背景的“竊賊”在試圖安裝竊聽設備并盜竊文件時被捕。

調查發現，這幾名“竊賊”是在時任總統尼克松的指示下行動的，目的是為尼克松竊聽競選對手的備戰情況，確保其連任。

水門事件成為尼克松下臺的直接原因。但在多年后的分析中，也有針對當時情況的另一種猜測：是中央情報局、五角大樓或其他利益集團，出于自身的利益原因，利用尼克松的愚蠢，聯合設計了他。特朗普的前競選顧問羅杰·斯通甚至在自己的書中寫道，中情局曾試圖殺死尼克松。

而在種種陰謀論中，美國情報界曾試圖除掉的總統，不只尼克松一人。

被認為是美國歷史最大謎團之一的肯尼迪遇刺事件，種種猜測中，有一種說法就將矛頭指向了美國情報系統。CNN曾引述多年來一直研究肯尼迪遇刺案學者斯通的話報道稱，“殺害肯尼迪的兇手奧斯瓦爾德就是被中情局雇傭、訓練和派到現場的。”

2017年，特朗普下令解封2800份有關肯尼迪遇刺事件的歷史文件。但由于聯邦調查局和中情局的阻撓，迄今仍有數百份文件未解密。

分析認為，特朗普之所以下令公開檔案，就是為了讓自己在與美國情報界關于“通俄門”的爭論中占據道德有利地位。

特朗普的“滑鐵盧”？

而此次“通烏門”來襲，特朗普手里顯然沒有了如此的籌碼。

“身為美國總統，特朗普不應尋求他國領導人的幫助來調查自己的政治對手。”作為“通烏門”主要當事人之一，拜登的回應直接“誅心”。

隨后，9月24日，美國眾議院議長、民主黨領袖佩洛西用全國電視講話的形式宣布：“特朗普背叛了他的誓言，背叛了國家安全，背叛了我們的選舉公正。”同時宣布正式對總統特朗普提出彈劾調查，并指示眾議院六位委員會主席負責調查。特朗普由此成為繼約翰遜、尼克松、克林頓后美國歷史上第四位面臨彈劾風險的總統。

“沒有人能夠凌駕于法律之上。”佩洛西強調。

《紐約時報》在評論中盛贊了啟動彈劾調查的決定，文章指出，特朗普對真相、對新聞界、對一些機構、對文明和法律的攻擊都是無情的。他非常不勝任總統職位，彈劾程序是為了維護民主而創建，如果國會無視特朗普的舉動，將為后代樹立一個危險的榜樣。

對民主黨的做法，特朗普不出意外地十分憤怒，他回擊稱，“我已經授權公布我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電話會談的完整內容。所有人都會看到對話是‘非常友好和完全合適的。如今，他們所做的無非是有史以來最具破壞性的‘政治陷害！”

被推上風口浪尖后，當地時間25日，在特朗普的批準下，美國白宮公布一份長達5頁的“未經編輯”的特朗普與澤連斯基的通話記錄。

在這份通話記錄中，特朗普告訴澤連斯基，美國對烏克蘭一直“非常好”，比其他歐洲國家對烏克蘭都要好，但并沒有如媒體所言“大約八次”施壓。不過，特朗普也的確多次向澤連斯基說起有關拜登和其兒子的話題，也說過“許多人在議論拜登，拜登到處夸耀阻止了調查，很多人都不明真相，如果你能和司法部長調查一下，就太好了”。

但多家美國媒體指出，這份文件第一頁的底部有一個“注意事項”指出，這份通話記錄并非逐字逐句的錄音稿，而是根據情況室和美國國安會官員的“筆記”整理而成。

換句話，就算特朗普拋出文本，也仍然很難“自證清白”，“通烏門”或將成他執政生涯的“滑鐵盧”。

孫成昊分析指出，“由‘通烏門引發彈劾所帶來的最大風險是，眾議院發動六個委員會，從各個方面去調查特朗普。這也就意味著，特朗普團隊之后很可能無時無刻都需要應對各種調查，推動議程的能力就會削弱，這對他的執政是非常不利的。”

但孫成昊同時指出，“盡管從目前來看，對于特朗普來說處境艱難，但隨著選情的深入，如果特朗普用彈劾來渲染民主黨的迫害，也可以穩定住自己的基本盤和中間選民。”民主黨把彈劾玩得太過火的話，其實會傷害到自己的利益。“更多中間選民會認為，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就貿然發起彈劾明顯是政治打擊。”

然而，“通烏門”給特朗普帶來的打擊是肉眼可見的。《大西洋月刊》9月25日刊發的文章就指出，雖然特朗普執政后，政府內的混亂一直存在，但這一周以來，從特朗普幾次無精打采的公開講話來看，他罕見地表現出了不安。

然而，文章作者戴維·格雷厄姆認為，在每一次危機后，特朗普的地位都有所下降，但這些危機也證明了特朗普非凡的韌性，他每次都能卷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