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190萬人突成“黑戶”，何罪之有？

8月31日，阿薩姆邦最終版國家公民登記冊（NRC）公布，村民在NRC辦公室外排隊查詢自己是否在冊（東方IC 圖）

8月31日，印度東北部，擁有世界知名茶葉產區的阿薩姆邦，人們或緊張地坐在電腦前，或緊盯著手機，或是到市政中心等查詢點，期待著好消息。

這一天，阿薩姆邦國家公民登記冊（NRC）最終版將公布。為了確保這里安然無虞，官方加強了安保，一些地方的集會被禁止。

這個登記冊將對人們接下來的生活產生極大的影響。

在冊的人被確認為印度公民。

看到9歲兒子姓名在冊，37歲的農民默努爾·霍克終于松了口氣——去年公布的NRC草稿中，他兒子曾被剔除出去，疑為“外國人”。這下，壓在心頭的大石終于卸下，他對《華盛頓郵報》說：“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同時，失望、焦慮、困惑、不滿等復雜情緒也在阿薩姆邦釋放。

“我們家幾代人都住在這里，但還被當作是外國人，這符合邏輯嗎？”現年48歲的香登·戴伊質問道。他和他的九個家人都沒有在名單上。

包括他們在內，當日，該邦三千多萬人中共有約190萬人未被登記入冊，成了“黑戶”。

“阿薩姆正處于危機的邊緣，這不僅會導致大量人失去身份和自由，人們的基本權利也將喪失，還會嚴重影響后代的生活。”大赦國際在印度的負責人阿卡爾說。

要證明“我就是我”

杜爾加·卡迪瓦達的經歷可謂一波三折。

他現年60歲，是阿薩姆邦文學委員會主席，曾于2001年獲得印度國家文學院大獎。有這些榮耀加身，他依然要為身份問題擔憂。

卡迪瓦達含著淚對《今日印度報》敘述了自己的經歷：“2017年NRC第一版草稿里，我沒有在冊;2018年7月的NRC草稿版中，我又上榜了;現在我卻又被剔除了。”

?8月28日，阿薩姆邦，一位手持丈夫照片的婦女（右二）和她的孩子們，她的丈夫擔心孩子們會被排除在國家公民登記冊（NRC）之外，最終選擇了自殺（東方IC 圖）

這讓他非常困惑，也影響到他曾獲得的榮譽。“如果我沒在NRC里，那么我就是外國人，沒資格拿這個獎（印度國家文學院大獎），要么我就是印度人，可以得獎。”出席了所有審查他身份相關的庭審，卡迪瓦達心力交瘁。

“幸運”的是，8月31日最終版NRC里，終于還是有他的名字。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苦盡甘來。

“我比你還更像是印度人呢，”農民法里德·阿里對一位印度記者說，“我比站崗的這些士兵都更像印度人。”

《紐約時報》報道，阿里一早就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天藍色古爾達無領襯衫，戴上白色的祈禱帽，到村里查詢自己是否列入NRC，結果令他崩潰。他的腿開始顫抖，祈禱一定是看錯了，結果，就是找不到他的名字。

“更像印度人”的說辭并不能拿來證明自己就是印度人，他哭了起來。

在這里出生，在這里生活，卻突然間被告知自己不再是這個國家的公民，人們頓時不知所措，他只是其中一位。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在這之前，人們會收到官方通知，被告知要繼續提供文件，以證明自己的身份。很多人已多次提交，卻屢遭失敗。

《印度時報》報道，若想進入NRC，需有家人名字曾出現在1951年的首個NRC列表里，或是在1971年3月24日以前的選民名冊里。其他文件還包括出生證明、難民登記證、土地和租賃記錄、銀行賬戶、學歷證等等。

?2018年8月，阿薩姆邦國家公民登記冊（NRC）草稿中沒有被列為公民的人拿著資料，排隊等著走申訴程序，努力找回自己的公民身份（東方IC圖）

阿薩姆邦與孟加拉國接壤，該邦孟加拉社區很多居住者都已在這里生活數十年，他們很多在1971年血腥的孟加拉國解放戰爭中逃到這里，也有很多人來這里的時間甚至早于印度獨立的1947年——那時印度和孟加拉間沒有邊界，都屬于英國殖民管轄。

然而，印度的檔案工作做得很糟糕，很多人根本無法提供證明。

“不可思議，如果要求我證明我是這個國家的公民，要找到我就是我、祖先1947年前來到這里等等的證明文件，我都很難找到。那么，你能想象一個拿計日工資的人會有多難嗎？”代理人權方面案件的律師姆諾斯說，NRC登記讓人們很痛苦，尤其是窮人，他們資源更是有限，比如，很多村民不識字，得找人幫忙填表格;審理案件的地方動輒50公里開外，遠的要150公里，他們還得花錢租車。

法新社（AFP）報道，因擔心NRC最終版上仍沒有自己或家人，已有超過40人自殺，選擇一了百了。

源于對非法移民的不滿

“這是我們的錯嗎？我們就出生在這里，還深愛著這個國家。”30歲的小學老師格賓達說。

阿薩姆是印度唯一已實施這種公民登記的邦。《印度時報》稱，保守地說，NRC是阿薩姆邦如今討論最多、最有爭議的話題。

CNN報道，阿薩姆不僅出產茶葉，也是印度主要的石油供應地之一，但一直是貧窮地區。該邦人口近三分之二是印度教教徒，三分之一是穆斯林——是穆斯林比例第二高的邦，僅次于印控克什米爾地區。這里多種文化、宗教、種族混居，也是印度很多沖突的源頭。

公民登記就源于印度人對非法移民的不滿。

1950年，印度通過移民法案，允許阿薩姆政府驅逐幾乎任何對“人民利益造成損害”的人。基于人口調查員的調查，第一份NRC在1951年出爐，列出了阿薩姆邦的印度公民。

該法案于1957年被廢除，但阿薩姆邦移民問題催生排外運動，數十年來，土著人和少數的穆斯林移民關系緊張，不時發生暴力事件。最大的一次沖突發生在1983年，在試圖趕走穆斯林移民的暴力沖突中，約2000名孟加拉裔穆斯林遇害。

在此過程中，阿薩姆邦出現了著名的反穆斯林團體全阿薩姆學生聯合會。上世紀70年代末，人們發現該邦曼加爾代選區中的孟加拉選民越來越多，該聯合會便要求從選民登記冊中刪除所有非法移民的姓名。接下來的多年里，以保護阿薩姆邦本土人利益為目標，該組織引領了針對來自孟加拉非法移民的阿薩姆運動。

運動的高潮出現在1985年。當年8月15日，該邦領導人與印度時任總理拉吉夫·甘地簽署了“阿薩姆協議”，同意識別并驅逐所有在阿薩姆的“外國人”，時間節點定在1971年3月24日——這之后來的，就是非法移民。協議簽署后，聯合會的領導層和其他人一同成立了政黨阿薩姆人民聯盟。

之后的NRC更新也跟移民相關——因感覺邊境移民問題在持續，2005年，官方決定更新1951年最初版登記冊，識別非法定居者，但后來，因遭到來自少數民族社區的學生的暴力抗議而取消。

2014年莫迪及其人民黨的上臺，讓NRC的更新進程大幅加快。2017年底發布草稿中，該邦三千多萬申請人中只有不到兩千萬人列入NRC。之后阿薩姆邦繼續更新草稿版NRC登記冊。這讓很多人時刻擔心著自己哪天就不在冊了。

至2019年的大選，更新NRC更成為莫迪及人民黨競選承諾的核心議題之一。

“沒人知道之后會發生什么”

“我寧愿死，也不要去拘留營。”阿西婭如是告訴BBC，她一家九口都不在NRC里。

目前，阿薩姆邦的六所監獄內設有拘留營，另外，莫迪政府正在建設能容納3000人的拘留營。

據BBC報道，曾有約千人被拘留。批評人士指責此舉為針對阿薩姆少數民族的“政治迫害”。

而且，拘留營里條件很差。其中一人被釋放后對權益組織稱，他被帶到能容納40人的房間，結果那里裝了120人，有的小孩也隨父母一起。

今年8月前的近十年里，65歲的努爾都被關在拘留營里。“我就是想問問，我犯了什么罪？我出生在阿薩姆，一生都生活在這。”他對AFP說。

在印度軍隊服役30年的默罕默德·薩諾拉赫也被拘留過。

今年5月一天晚上，薩諾拉赫回到位于阿薩姆邦東北部古瓦哈提的家中，他接到當地警方的電話。電話那頭告訴他，4天前，外國人法庭宣布其為“外國人”，要求他到警局報到。

雖然印度政府多次聲稱，沒在登記表的人不會被稱為“外國人”，但是，供這些人去申訴的法庭叫“外國人法庭”，旨在審查一個人的公民身份。

當晚，薩諾拉赫被拘留。

?8月29日，印度阿薩姆邦，一位工人在修建新的拘留營。拘留營用于拘押被認定沒有公民身份的人（@視覺中國 圖）

他于1987年參軍，退役時是榮譽中尉，后又加入了阿薩姆警察隊伍，諷刺的是，他的工作就是負責偵查“外國人”。結果他自己沒能證明自己是印度公民。

第二天，他被送至拘留中心，隨即也被開除出警隊。

薩諾拉赫的遭遇經媒體報道，引起印度全國關注，一些人覺得他被認定為“外國人”是對印度軍隊的侮辱。隨后，印度最高法院也表達“嚴重關切”，敦促阿薩姆當地的NRC協調員，確保認定外國人的過程實施恰當。

薩諾拉赫之所以成為“外國人”，是因為大約十年前，他被標注為“可疑選民”。文件顯示，基于“證人證詞”，他所在村子有三個人在2008年、2009年懷疑他的國籍。不過后來，所有三位“證人”都否認做過這樣的證詞。“他就像我們的親人，我為何要說對他不利的證詞呢？”其中一人說。

當時負責撰寫相關調查報告的阿薩姆政府官員達斯現已退休，他對媒體說，在其報告中被認定出生于孟加拉的“勞工”和薩諾拉赫并非同一個人。

在拘留營十多天后，薩諾拉赫獲得保釋。他向當地高院起訴將自己判為“外國人”的外國人法庭，試圖找回自己的身份，然而，他還在等待判決時，8月31日，最終版NRC就已發布，其上并沒有他的姓名。他還要繼續司法程序。

名字沒在NRC里的民眾擔心自己會被關進拘留營，對此，阿薩姆內政部高官阿什托什告訴CNN，司法程序進行過程中，不會有人被關進拘留營。

如今，被疑為“外國人”的190萬人有120天時間向外國人法庭提起申訴。“沒登記在冊的人都非常焦慮，其中一個原因是外國人法庭名聲不好，很多人都甚是擔心。”著有《阿薩姆：協議與紛爭》的作家桑吉塔告訴BBC。

這類法庭最初于1964年設立，2014年人民黨上臺后，這些法庭數量也比之前多了——目前，阿薩姆有200多個這樣的法庭，到10月，這個數字有望增加至1000個。到8月底，約10萬人被這類法庭判為外國人，其中包括“可疑選民”“非法潛入者”、與選民登記冊中的拼寫或年齡不符的人。

之所以說這些法庭名聲不佳，是因其經常被指持有偏見、程序不透明等。

記者羅西尼·莫漢對一個地區的法庭超過500個判決進行了分析并發現，有82%的受審人被宣布為外國人，其中更多的是穆斯林，還有78%的判決令下來時，當事人根本不知情，警方給出的理由是：他們“潛逃”了。但記者發現，很多人居住在偏遠村子里，不知道自己被宣布為外國人了。

然而，這些被“拋棄”的人申訴失敗后，會面臨怎樣的境地呢？“沒人知道之后會發生什么。這些人將被驅逐？無限期監禁？沒人討論過，因為這會引起國際社會太多的關注，這是阿薩姆不愿意看到的。”律師姆諾斯說。

這讓外界聯想起緬甸的羅興亞人。他們長久以來受到迫害，祖先也可追溯至孟加拉國。2017年，數十萬羅興亞人被迫從緬甸逃到孟加拉國。

對于印度大規模的公民登記，今年7月，孟加拉外長阿卜杜勒·穆明就曾表示：“羅興亞人已經讓我們很頭疼，我們接收不了更多人了。孟加拉已是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國家了。”

資料來源：《印度時報》、《今日印度報》、《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AFP、CNN、BBC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