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奇觀”

楊建偉

河北省三河市的天子莊園，酒店外表是中國人民熟知的“福祿壽”三星，即使有著41. 6米高的身子都令人倍感親切（東方IC 圖）

跨過山和大海，穿過人山人海，猛然看見秦檜與嚴嵩之間坐著個希特勒，三人臉上布滿陰霾，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以為自己眼花了，一回頭又發現墨索里尼穿越了時空，正與安祿山、東條英機做伴。

你沒看錯，這里是萬和宮的禍魁館，位于河北邢臺臨西縣萬莊村。禍魁館里“住”著20位歷史的罪人，他們的上半身塑像，頭頂快要頂到天花板，表情或嚴肅、或陰險、或悔恨。“其實就是一個反面教材警示教育中心。”史里芬Schlieffen（以下簡稱“史里芬）犀利地點評。

走出禍魁館，更多名冠中西、跨界混搭的名人出現在眼前，甚至連文藝作品里的角色都蹦了出來：李白、達芬奇、莎士比亞、崔永元、孫悟空……正當現實與虛幻交織得讓人摸不著頭腦時，一旁刻著“隨緣”“看透”的佛系哲理又給人上了一堂人生雞湯教學課。

史里芬給萬和宮起了一個外號叫“河北耶路撒冷”，它是河北省首家國學文化旅游景區，還是中華詩詞協會等組織的創作基地。史里芬是一位知名搞笑幽默博主，從去年至今，他已經走訪國內54個奇葩景點，用鏡頭記錄了它們的千奇百怪。當下，奇葩景點似乎已成為中國旅游景點中不可忽略的組成部分。

一定要巨大，一定要混搭

“巨大是它們的最大賣點，景點只要滿足了‘巨型單體建筑這一要素就必火無疑。”史里芬說，“它必須是一個單體建筑，而且是巨型的單體建筑。”

在湖北荊州的關公義園，沒有了赤兔馬的關公因禍得福，人們沒有虧待他，給他造了座航空母艦闖天下。于是，關公腳踩著航空母艦，手拿大刀，表情威嚴，飄逸的斗篷也難掩他颯爽的英姿。“大”是他最顯眼的特征，僅僅是他手中的、關公刀的刀頭就有4層樓高。河北省三河市的天子莊園也很“大”。酒店外表是中國人民熟知的“福祿壽”三星，笑容慈祥和藹，即使有著41.6米高的身子都令人倍感親切。天子莊園頂著“世界上最大象形建筑”的名號，十層樓里有著五十多間客房。對于如此重大的項目，建造人員當初也不敢怠慢，細致地給壽星添上了代表著歲月的痕跡的魚尾紋。

徐騰也也曾去看過許多巨型建筑，他正在清華大學攻讀建筑歷史方向博士學位。在他眼里，即使看似滑稽，沒有設計感，但建造這樣的擬物巨型建筑并不容易。“構造的細節一樣涉及到材料、做法、工藝，這些東西都是一整套的。”

當然，奇葩景點不是巨型建筑的天下。在長得宛如“霍格沃茨河北分校”的河北美院里，中式審美與迪士尼風格欣然并存。粉色、藍色的夢幻城堡旁邊坐落著九層妖塔，還有一條中華仿古街，從舊式窗格里可以看到學校里的湖，名為地中海，湖里有著荷蘭風車與棕櫚島，身在此地一天逛遍全球似乎都不是夢。

“這里既可以拍《還珠格格》，也可以拍《哈利·波特》。”在史里芬眼里，河北美院是另一種奇葩景點風格的集大成者：古今中外、中西混搭。

石家莊新長城國際電影城在這點上也不甘示弱，從側面望去，它的半邊是美國白宮，另外半邊是北京天壇，中間就是一條明顯的風格分界線，甚至完全沒有融合的跡象。在這旁邊原本還坐落著一具完整的古埃及獅身人面像，如今卻失去了頭顱，后者被放置在地上，被鐵皮板圍了起來。走進獅身人面像，里面沒有法老的墳墓，只有金碧輝煌的中式皇宮，閃到睜不開眼，又令人仿佛有穿梭時空的錯亂感。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當代藝術。”徐騰認真地說。2017年，他曾到過這里，感到滑稽又震驚。“內景空著也是空著，那怎么辦呢？就搭個皇宮。它外部太西方了，就給（把中式）揉一塊了，這種跨國化是很好玩，因為咱們沒有必要再做一個完全一樣的獅身人面像。”

在東方巨龜苑風景區的富民海底世界里，你能看到東海、西海、南海、北海這四個龍宮

要做到中西合璧，建筑之外，人物也要下功夫。能與邢臺萬和宮媲美的，還有山東最東邊的威海成山頭，這里有大量塑像，還是國家5A級景區。在幸運殿里，居里夫人與哥白尼討論科學精神時，愛因斯坦與衛青可能就因為缺少共同話題而面露尷尬。而圣母殿里，圣母瑪利亞一邊兩手環抱著基督在胸前，一邊聽著佛經俯瞰眾生。

“耶穌和老子建在一起，觀音娘娘和圣母瑪利亞一起抱孩子。”景點這種混搭著名人物的做法，十分硬核。

奇葩景點“云集”河北

如果你對奇葩景點感興趣，可以選擇去河北省“膜拜”。史里芬走訪的54個奇葩景點中，河北省出現頻率最高，而在他收集的近300個相關的素材中，有一半都位于河北省。有時，他也愛打趣說自己是“精神河北人”。

史里芬給全國“擁有最多奇葩景點”的省份（包括直轄市）做了個排名，名單上依次是：河北、北京、山東、陜西、江蘇、廣東。中國北方的奇葩景點數量，簡直是碾壓南方，而河北省中以石家莊和保定為首。

由于對河北的“過分偏愛”，史里芬早先還曾收到過來自網友的言語攻擊與教訓。他還記得，曾有高中生給自己發來微博私信，洋洋灑灑地寫了七八百字，大意是：“我國當前經濟發展不均衡，各地之間人們的生活水平有差異，這些都是正常現象，希望你能一分為二地看問題”。

史里芬沒有回應這樣的話語。他心里很明白河北為什么會出現那么多奇觀：發展旅游業需要鮮明的地域文化，但河北省依托北京，并沒有自己的地域文化和民族特征。此外，河北省的城市都是省會級別的大城市，很多城市人口都在500萬-1000萬，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河北爆發出一種狂野的創造力，能產生大奇觀。正如徐騰所說：“河北搞農業產量有限，搞工業沒有那個條件。搞點旅游業，大家要來看啥呢？就給大家看點不一樣的。”

在徐騰的公眾號“不正經歷史研究所”里有一個“我到河北省來：大型魔幻現實主義系列尋訪計劃”，撰寫的都是關于河北的奇葩景點、建筑的文章，“河北人民的創造力極強，太牛了。河北真是與時俱進”。

徐騰說這句話并不是諷刺。在看到東方巨龜風景苑時，徐騰非常興奮，這突破了他思維的邊界，《可能是唯一的農村海底世界》一文就描寫了東方巨龜苑風景區。

在東方巨龜苑風景區的富民海底世界里，你能看到東海、西海、南海、北海這四個龍宮。這可是在其它海底世界、水族館里見不到的情景，頗具中國神話特色。在龍宮里，蝦兵蟹將們在各處把守，東、西、北海的龍王坐在殿上注視著他們的水下王國，只有南海龍王現出龍的完全形態，盤踞在整座南海龍宮，有種唯我獨尊的威嚴陣勢，但它的表情又讓你無法不相信它是個孤獨的二貨。

農村更“野”

奇葩景點的特點也不一樣。在城市與農村的分野中，“城市的奇葩景點好，農村的野”。

走進河北邯鄲天下第一龍景區，一進門就能看見一塊石碑上寫著一些古石龍科考故事：1988年巨龍于姜窯村西臥龍坡出世，龍體總長369米、高6米、寬4.3米，憑尺寸榮膺天下第一……景區內到處是刻著類似內容的石碑，且都是一些專家們的研究，頗有一本正經地在胡說八道的感覺。

“這件事實在太荒誕。”史里芬感慨，但在他心里，最滑稽的還有湖南麻陽縣三家村的“外星人駐華大使館”。建造這個大使館的向寬松一家，在當地被視為精神病，其使館內盡是一些“外星人會議大廳”等名稱奇怪的建筑，而石碑上多出現“兩球開道”（地球與外星人所在的星球建交）“外星人武官衛士”等概念。其中一塊石碑上刻有《外星人致地球各國人民的公開信》，提出“兩球開道”的友好外交概念，還有“始人”“監衛”等名號。大使館內的一切，都與其門前的一副對聯內容極為貼切：兩球星人親兄弟，天下知我有幾人。

人們在觀看史里芬拍攝的奇葩景點視頻時，經常拿“魔幻”“土味”來形容它們，但在史里芬、徐騰眼里，這并不意味著這些奇葩景點的出現就是錯誤的。“魔幻感是對現代人熱愛的審美范式的背離。”而當被問及是否反感別人拿“土味”一詞來形容這些奇葩景點時，史里芬表示否定，覺得這類人抱有一種短視的正確。“它只是在目前這個時間點與我們現代的審美不相符。”

2017年時，徐騰去了山東濰坊的一個村莊，見了他心心念念的一幢房子。它有7層樓高，歪歪扭扭的身軀里，除開頂樓的木質敞亭，其余6層都是拿廢棄的磚石砌成。房子下面是小小一塊的菜園。雖是破敗，卻頗有宮崎駿動畫里的奇房子風格，例如《哈爾的移動城堡》里那座會移動的不規則城堡。徐騰甚至從它身上看出日本建筑師妹島、臺灣建筑師黃聲遠的影響。當時，徐騰爬了三遍房子，絲毫不掩飾對它的喜愛之情：“它具備了所有園林的意向，很牛，應該進入中國建筑史。”

奇葩背后的魔幻與現實

事實上，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一些奇葩就在全國景點中出現，它們多為山寨建筑，遠如埃及金字塔、埃菲爾鐵塔等在國內都有大量“分身”。

在重慶的洋人街里，史里芬與徐騰就都看過這些奇觀：隨著過山車在軌道上飛速行駛，迎面走來的可能是巴西里約熱內盧的基督像向你展開懷抱;金字塔發揚了網絡文學里的恐怖色彩，搖身一變成了座實打實的鬼屋。

“他（指建造者）要致敬，他沒有想要創新什么東西。他想要致敬他心中的圣人或者能代表西方世界的、值得看的東西，‘搬來給咱父老鄉親們看看。”史里芬口中的這類景點，曾是1990、2000年代里十分流行的集景公園的做法，目的就是讓人們在公園里看世界。它們多以“樂園”“王國”等為命名元素，賣點就是各種山寨建筑和山寨風濃濃的IP景點。當出國游普遍化之后，人們可以看到真正的建筑本尊，那山寨品自然也不再光輝，甚至會被群嘲。“如果它今天還存在的話，一定是一個魔幻的山寨體。”史里芬說。

在史里芬去過的54個奇葩景點中，威海成山頭是國家5A級景區，其他多在3A、4A級別。兩年來，他發現去往這些地方的交通越來越便利，曾經路途蹣跚的狀況正在減少。交通便利，加上意外的流量造勢，人們開始猜想這些奇葩景點是否會有更多曝光，甚至成為旅游新趨勢。

就像長沙的萬家麗廣場，今年2月26日，史里芬在微博發布視頻《宇宙文綜總復習圣地在長沙》后，微博迅速被大量轉發，甚至上了微博熱搜榜。萬家麗廣場火了，至今，這條視頻已有558萬次觀看，微博被轉發2萬多次，甚至成為一個網紅打卡景點，而長沙萬家麗里的名人塑像們也見識到愈來愈多的人潮。

山東濰坊一個村莊的7層建筑，雖是破敗，卻頗有宮崎駿動畫里的奇房子風格（受訪者徐騰 供圖）

不過，史里芬并不覺得奇葩景點在未來會成為主流。“以中國目前的審美水平和取向，奇觀反而不是多，而是少，太少了。中國的土老板，以他們的財富和人數，（人們）能見到的（奇觀）絕對應該比現在多10倍不止。”但現實是，他們并沒有修建這些景點的意愿。

此外，除了萬家麗廣場等少數寵兒，據史里芬觀察，在他所到之處，至少有80%的奇葩景點都處于半荒廢，甚至是半荒廢狀態，游客少得可憐。東方巨龜苑風景區，游客數量尚可，人們還會拿出手機與龍宮里的塑像自拍，玩得津津有味，就跟逛一個稍微常態些的景點一樣，充滿了好奇心與愉悅感。

有時，當史里芬千里迢迢到達這些地方后，甚至找不到售票員和看門人，只好打電話過去請求服務。或許是因為拿著空餉，大部分服務人員這時都黑著臉，一臉不情愿被打擾的樣子。平常，這些景點都是無人問津，大門緊閉，門票則大多在100元以下，40元的票價最常見。

徐騰倒是有些稍微不一樣的看法。從短期來看，人們對奇葩景點的關注能帶來流量，關注度上來后就能變現，就會促使更多人去嘗試。建造奇葩景點有點像開網紅店，“現在很多網紅店就是這個思路，只是說網紅店的規模不可能像萬家麗廣場那么龐大。奇觀更容易吸引注意力，它永遠是一個硬需求。”但徐騰更在意的是這些奇葩景點彰顯出來的藝術生命力，“大家多活潑一點，自由一點，你（把景點）搞得那么平庸好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