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框架、保障及對我國的啟示

章 瀟

(浙江大學 中國西部發展研究院，浙江 杭州 310058)

伴隨歐洲政治經濟一體化改革的深化、跨國交流合作的增強以及歐洲大學復興理念的驅動，在博洛尼亞進程持續推進的背景下，歐洲各方利益相關者對于高校的關注與問責不斷增強，而其中畢業生的水平、去向與發展是質量的重要體現。因而，在歐盟終身學習計劃的資助下，由德國高等教育研究和科學研究中心(German Center for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and Science Studies)、奧地利高級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ies)、歐洲學生聯合會(European Students’ Union)以及捷克布拉格大學的教育政策中心(Education Policy Centre of Charles University)4個組織結成聯盟，共同承擔起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任務。截至2018年，項目已完成第一階段的準備任務，對36個國家和地區的教育部、43個大學校長聯合會以及48個研究團隊實施了可行性調研，覆蓋教育行政部門負責人、高校校長以及教育研究者等多類對象。該項目的開展植根于社會背景的現實需要，構建了較為完善的框架，并具備一定的可行性保障。

一、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社會背景

(一)各國對優質畢業生的呼喚

高等教育被視為歐洲構建智慧型知識經濟以及推動自主創新的重要基石。大學可以通過多種渠道推動區域戰略目標的實現與整體競爭力的提升：(1)開發人力資本，為地區豐富人力資源和發展所需技能作貢獻；(2)加強研究與創新，通過科研活動促進各領域的創新實踐；(3)發展工商企業，推動企業不斷壯大與成長；(4)加強社會公平：通過文化傳遞、再生與發展助力社會進步(1)European University Association，The Role of Universities in Smart Specialisation Strategies，European University Association，2014，p.15.。近年來，與高等教育事業發展、高等教育質量以及高校畢業生就業相關的目標已成為歐洲政策的突出特征。如“歐盟2020戰略”的關鍵目標之一就是將高等教育畢業生的比例提升至40%(2)European Commission，Supporting Growth and Jobs: An Agenda for the Modernisation of Europe’s Higher Education Systems，Publications off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2011，p.4.。縱觀歐洲高等教育，一方面入學人口數量不斷增長，普及率顯著提升，在25～34歲年齡組是37.3%，在35～44歲年齡組是29.4%，在45～64歲年齡組是22.9%(3)European Commission/EACEA/Eurydice，The European Higher Education Area in 2015: Bologna Process Implementation Report，Publications Off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2015，p.168.。另一方面，各國對高校輟學率仍然關注不足，畢業生就業能力也有待加強，其中的突出矛盾就是學用失配問題，即畢業生資質或技能與崗位需求難以協調匹配。因此，歐洲各國迫切需要深入了解本國、他國及歐洲地區畢業生的整體情況，比如專業與技能錯配表現在哪些領域，對于不同類型高校和不同種類學位的畢業生影響程度是否存在差異，畢業生在尋找工作過程中借助哪些方式、面臨哪些挑戰等，都是各方利益相關者迫切關注和亟須了解的問題。

(二)高校質量提升的訴求

面對高等教育競爭不斷加劇的局面，高校對卓越的追求必須更為主動、全面和系統。畢業生的資質能力、職業崗位以及發展前景，也都成為考量高校辦學水平和社會貢獻的重要指標。高校要確保其專業、課程、教學及實踐有助于畢業生獲得豐富的專業知識與經驗，具備民主社會所需的理念素養并滿足變化的勞動力市場的需求。高校在加強與雇主單位的聯系、協調專業教學中理論與實踐的平衡、激發大學生創業精神和創新能力以及追蹤畢業生的職業生涯發展方面，肩負著重要職責。培養畢業生在職業生涯中的就業能力，是高等教育的主要目標之一，高校應確保畢業生在進入勞動力市場時已經具有所需能力，而且有助于其在今后的職業發展中開發出新能力(4)EHEA Ministerial Conference，Yerevan Communiqué，2015-05-15，http://www.eua.be/Libraries/ default-document-library/2015-yerevan-communique.pdf？sfvrsn=0.。為幫助高校對畢業生提供應有的能力素養培養，收集相關數據十分必要，比如畢業生是否獲得了勞動力市場所需的技能，是否擁有了分析綜合、批判性思維、溝通交流、團隊合作以及跨文化等基本能力，哪些能力在畢業生獲取職位并應用于現有工作方面發揮了作用，主修專業、高校類型、教學風格以及能力素養間的關系如何，不同國家畢業生是否存在能力差異，又是否與各國高等教育體系相關等，都是高校提升教育質量的關鍵問題。

(三)數據信息亟待完善的需要

歐洲各高校以及部分國家一直致力于收集有關畢業生的相關數據，追蹤學生在高等教育機構與勞動力市場間的角色轉換與身份銜接問題，但由于各國情況具有差異性以及統一數據庫的缺乏，為跨國比較和借鑒帶來障礙。盡管大多數歐盟和歐洲高等教育區國家都從事畢業生研究，仍有12個國家尚未開展相關項目，且多數國家的調查并未覆蓋畢業生的中長期發展，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畢業生就業數據的完整性和系統性。雖然歐洲部分數據庫涉及相關信息，但往往是面向普通人群或特定年齡段人口的調查，缺乏專門針對高等教育畢業生的持續研究。

項目組通過調研發現，歐洲現有對高等教育畢業生的調查主要存在以下問題：一是畢業生界定不清晰，難以將其從總樣本中抽取出來開展有針對性的研究；二是樣本數量有限，有的調查中畢業生人數甚至不足百人，無法進行科學有效的整體描摹與特征歸納；三是分析維度不足，缺少與高等教育特別是畢業生高度相關的變量，不能實施深入的差異比較。目前，固定樣本的定期追蹤是各國畢業生調查所普遍缺乏的，該方法以能更好地追蹤畢業生中長期發展軌跡而為各方利益相關者所認可(5)Kai Mühleck，Kristina Hauschildt，National-level Capacities for Studying HE Graduates in Europe，2015-03-17，http://www.eurograduate.eu/eurograduate/download_files/documents/Research-digest_WP4_150317.pdf.。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可以借助跨國調查彌補現有數據的空白，采取定群追蹤研究的方式，通過將各國高等教育系統置于更廣泛的背景內來揭示其優勢和弱勢，從而為各方提供決策參考。

二、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基本框架

項目組通過對現有數據庫開展案頭分析，評估其適用性并將其中有益成分納入研究設計之中；對歐洲主要國家的教育行政部門、全國校長會議以及畢業生相關項目研究人員實施深入調查；還對重要的歐洲組織，如歐盟委員會、歐洲大學協會、歐洲高等教育機構協會、歐洲學生聯合會以及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等進行訪問，從而構建起畢業生調查的基本框架。

(一)運行模式

對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進行研究需充分考慮三方面問題。第一，使用方是定位于政府決策者、高校還是高等教育研究者？第二，研究目的是監督還是分析？這將影響數據收集的種類及周期。第三，觀察層次主要立足于國家的高等教育系統還是具體的某所高校？為此，項目組共構想了5種模式(見表1)，并以上述標準為依據加以選擇。

表1 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運行模式(6)Eurogradute Consortium，Testing the Feasibility of a European Graduate Study: Final Report of the Eurogradute Feasibility Study，German Center for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and Science Studies，2016，p. 9.

注：模式A為政策驅動監督研究，模式B為質量保障研究，模式C為學術驅動研究，模式D為政策驅動監督分析研究，模式E為一體化研究。

五種模式各有特點：模式A以教育行政部門為主要使用方；模式B聚焦于高校的質量問題；模式C以學術研究為主旨，如歐洲社會調查就可歸為此類；模式D在某種程度上是A和B的混合；模式E則試圖同時滿足各方利益相關者不同層面的信息要求。首先，在使用者方面，由于該研究將主要作為滿足政策制定者需要的工具，因而模式B和C被排除，當然也會兼顧其他訴求。其次，在研究目的方面，教育行政部門更重視監督作用，而高等教育界往往更強調分析功能，因而該研究不能局限于單純的描述性宏觀信息統計，還要實施更深層次的微觀數據挖掘，需要同時具備監督和分析的雙重功能，由此模式A被排除。最后，在觀察層次方面，相對而言，系統層面的信息與高等教育決策者的治理工作關系最為密切，該研究并不以高校間的比較作為主要任務，由此模式E被排除。因此，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將采用政策驅動監督分析研究作為其運行模式，以獲取最有價值的信息。

(二)內容體系

現有涉及高等教育畢業生的國際數據庫普遍存在信息收集不全面、數據整合不到位以及內容更新不及時等問題，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致力于彌補現有研究的不足。表2反映了不同利益相關者關注的調查重點。

表2 不同利益相關者對各研究主題的相關性排序(7)Eurogradute Consortium，Testing the Feasibility of a European Graduate Study: Final Report of the Eurogradute Feasibility Study，German Center for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and Science Studies，2016，p. 58.

注：1代表最高相關性，11代表最低相關性，即數字越大表示相關性越低。

通過表3可以發現：向勞動力市場過渡和就業能力兩項主題獲得了各方的一致認可。綜合考慮該研究的目的，基于利益相關者的需求以及實際調研的可行性，項目組選取四類主題作為研究重點：一是向勞動力市場過渡；二是就業能力；三是高等教育質量；四是畢業生流動性。此外，還可補充更廣泛的研究主題，如對高等教育社會維度的探討也是博洛尼亞進程關注的重點之一(8)BFUG，Bologna Follow-up Group (BFUG)Proceedings 2015-2018，Bologna Follow-up Group Secretariat, 2016，p.23.，分析不同社會根源畢業生的就業結果、性別差異對高等教育的作用以及移民背景對于畢業生職業的影響等內容。

(三)目標對象

鑒于調查樣本的廣泛性，項目組還需要綜合考慮目標對象的差異性問題。在高校類型方面，無論是研究型大學還是專業性高等教育機構，都應被納入，同時要充分尊重高校的多樣性，如師范學院或理工學院等其他類型的高校若在本國高等教育領域發揮著重要作用，也要予以考慮。為便于統計，某些種類特殊、規模過小的高校可適當被排除。在教育程度方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ISCED2011)》將第三級教育劃分為三個階段：ISCED6、ISCED7和ISCED8，分別與學士、碩士及博士教育(或同等學力)相對應。項目組主要調查ISCED6和ISCED7畢業生，如果個別國家的ISCED5人數在高等教育體系中占據重要比例，則其畢業生也可作為調查對象。在覆蓋范圍方面，項目組致力于面向全部歐洲高等教育區國家開放，確保歐盟主要地區的國家、代表性大國與小國以及絕大多數擁有較大規模高等教育系統的國家被納入其中。

三、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保障條件

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需要技術、資金以及組織等方面的綜合保障，共同為其創作良好的條件。

(一)技術保障

技術可行性主要涉及技術的可用性問題。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主要選定四個主題作為研究方向，需要標準化的調查工具、規范的抽樣技術以及調查運作和管理能力的相互配合。其中，學生向勞動力市場過渡、就業能力以及畢業生流動性的標準化工具都已普遍存在。有關高等教育質量信息的調查工具，比如對高校既定指標的測量、對大學生學習結果的測試以及學生自身的主觀評估等也被頻繁使用。以就業能力為例，英國技能調查注重考察樣本在工作或日常生活中技能的使用情況，比如詢問各項技能在任務完成中的效用，國際成人能力評估項目的工作要求法(Job-requirements Approach)則致力于了解對象在工作場所中等認知、互動社交、身體以及學習等能力運用的集中性和頻繁性問題(9)OECD，About the Survey of Adult Skills (PIAAC)，2018-06-06，http://www.oecd.org/skills/piaac/aboutpiaac.htm.，這些都可以為項目組提供借鑒。此外，不少國家已開展的調研能夠為國際研究提供資源上的有效支持，成為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當然，制定統一的抽樣標準、確定對象的涉及范圍以及協調與各國研究團隊的關系等，都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二)經濟保障

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作為一項需要長期投入的項目，必然需要尋求較為穩定的資助來源，以確保其經濟上的可行性。它以決策者為主要對象、強調高水平研究和注重持續性推進等特征，都更加適用于公共資助的方式。因而，它一方面要尋求歐洲層面的扶助，另一方面也需要各國的支持，相互結合是最可行的方式。項目在啟動階段已經獲得歐盟終身學習計劃的贊助，而在調研中諸多利益相關者也對該項目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從而為其提供了經濟上的支持。

由圖1可以發現，絕大多數利益相關者對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項目較認可并認識到其巨大作用，如受訪者認為該研究對教育部、大學校長聯合會以及高校的重要性均值分別達到4.0、3.8和3.5。與各國數據的分散收集相比，歐洲層面的集中調查更能節約成本，且付費國也可以在項目決策中占據更重要的席位。因而該項目要在不斷提高研究質量的同時加強宣傳，以獲得更多的經濟支持，推動自身的深入開展。

(三)組織保障

項目下設利益相關者委員會和科學委員會，前者是來自歐洲大學協會、歐洲高等教育機構協會、歐洲學生聯合會、歐洲工會聯盟委員會、歐洲企業組織協會以及歐洲商會等非政府組織的代表，以確保項目兼顧高等教育、商業以及勞動力市場的需求，后者主要由高等教育領域的各類專家組成，在該項目的質量保障中發揮著關鍵作用。此外，歐洲和國家層面的資助者在整體戰略、項目資助、研究主題或新成員的接納等關鍵問題上也擁有發言權。項目盡量確保每年至少召開一次決策會議，討論重大事項。在具體調研過程中，會建立協調小組以負責與各國的溝通和聯系，邀請國家團隊參與問卷翻譯改編、抽樣對象確定以及與高校和受訪者溝通等數據收集加工工作，將畢業后的1年、5年和9年作為觀測點，每隔4年開展一次大規模調查。

圖1 參與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的重要性評估(10)資料來源：Grabher A，Litofcenko J，Unger M，Stakeholders’ Requirements for a European Graduate Study，2015-03-19，https://www.eurashe.eu/library/mission-phe/Research-digest_WP2_150319.pdf。其中，1表示非常不重要，2表示不重要，3表示一般重要，4表示比較重要，5表示非常重要。

四、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對我國的啟示

高校畢業生的就業和發展問題，是我國社會近年來關注的焦點之一。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提供全方位的公共就業服務，促進高校畢業生等青年群體多渠道就業創業。國家和地方也一直通過出臺政策、搜集數據和提供扶持等多種渠道，不斷強化該項工作。借鑒歐洲經驗，我國一方面要督促各省(市、自治區)加強區域內畢業生的調研工作，另一方面也應不斷推進國家層面集中統一的畢業生信息追蹤平臺建設。具體而言，今后我國在高校畢業生調查上可在以下三個方面有所作為。

(一)畢業生調查應持續跟進

畢業生調查是社會呼喚高素質人才的體現，是高校重視辦學水平和成效的反映，也是高等教育信息數據不斷完善的要求，因而不能僅限于學生離開學校的最初階段，而應覆蓋其發展的重要節點。可參考歐洲畢業生調查采用固定樣本的定期長期跟蹤方式，設置3個觀測時間，在畢業1年后了解其尋找工作所運用的策略和面臨的阻礙，在5年后追蹤創造性、創新性及創業能力的拓展情況，在9年后探索工作與家庭間的平衡等問題，從而更全面地把握畢業生在關鍵時期的動態。我國畢業生調查也應注重長期跟進與持續追蹤問題，這有助于更好地評估高等教育的長效影響、比較畢業生在職業生涯中的共同性與差異性，并提供相關政策制定、執行和廢止的參考依據。

(二)畢業生調查應突出重點主題

畢業生調查致力于了解和描摹畢業生的總體狀況，有助于各部門掌握相關數據。但畢業生調查不應只是基本信息的簡單收集，更應基于畢業生自身的特征、著眼于高等教育的發展態勢以及立足社會經濟革新的現實需求，歸納出一段時期內畢業生調查的重點主題和基本問題。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就提煉出四個主題作為目前主要的考察方向，在此基礎上設計相關問題，從而使收集的數據更有針對性并得到動態運用。我國地方政府層面的畢業生跟蹤調查要關注新熱點、新趨勢，如創業問題可從自主創業的人數與比重、不同類型高校專業創業的分布、創業組織的規模與種類、創業的資源與障礙等方面細化研究。

(三)畢業生調查應尋求各方支持

畢業生的職業選擇與生涯發展涉及個體、家庭、高校和行業等多方的關系厘清與利益協調，也必須注重與利益相關者的互動以尋求他們的廣泛支持，才能體現出應有價值并得到各界認可。歐洲高等教育畢業生調查十分注重與歐洲組織及各國政府的溝通，在調查中充分了解各國教育部、高校校長以及高等教育研究者的需求，獲得了技術、經濟及組織等方面的有效保障，有助于確保調查的科學性、合理性與可行性。我國在實施畢業生調查活動時也應注重與各界的聯系，如政府應進一步強化畢業生的全程管理，高校要重視與畢業生建立長期聯系，就業單位有責任配合畢業生的常態追蹤，社會也需加大宣傳力度，呼吁畢業生通過規范流程定期反饋相關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