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鳳云
一
厚厚的塵灰堆積在面缸底部,缸上貼的“酉”字已經殘破不堪。遠處的雞鳴透過層層霧靄,微亮的天光籠罩著剛剛蘇醒的清水村。裕惠提起一鐵桶磨碎的麥秸,鉆進了牛棚。
牛棚里空蕩蕩的,只有一頭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黃牛在微曦的晨光里靜臥。
“吃飯咯。”裕惠不知道它還能干些什么,也不知道它還能活多久。但這是爸爸的牛。她的媽媽生弟弟的時候難產去世,而五年前,爸爸也意外跌下了懸崖,從此只剩奶奶和他們姐弟倆在這黃土高原上的土窯里相依為命。老牛是爸爸給他們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他們需要它的陪伴。
她將老牛牽到田頭,自己扛起鋤頭穿梭在僅半畝的農田里,對付紅薯周圍狂肆的雜草。汗水一會兒就浸透了薄衫,黏膩地貼在后背上,又被剛出現的陽光蒸出塵漬。但她半刻不敢停歇,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她還要趕到布衣坊做學徒。
頂著濕答答的布巾,裕惠蹲在了老牛面前,眸子映出一潭清泉:“大黃,我想上學。”因為付不起高中的學費,她已經輟學一年之久了。
她并不怨生活怎樣,只是她真的很想上學,真的很想跨過這些塬峁,去看看夢境中的云煙與大海,去完成越過鴻溝的蛻變。
她想揚帆,卻被風浪擊得疲憊不堪。
二
眼前的叔叔在本就空蕩的院落里已經走了幾個來回,他身材不高,面龐被沙霾掩住。“丫頭,你想上學嗎?”叔叔蹲下身問裕惠。裕惠有些生怯,卻還是點了點頭。
叔叔笑得溫暖,那笑容像是許久沒有洗禮過黃土坡的雨露,滋到人的心里:“這就行。丫頭,我送你去上學!”
裕惠從未想到自己還能再度踏進校園,她感謝叔叔,叔叔卻擺了擺手:“丫頭客氣啥,這是咱黨和國家的政策,政府有專門的安排。習總書記要求不允許有一家貧困,不能有一個孩子輟學。我的任務是保證你家生活不再困難,你的任務呀,目前就是安心地讀書!”
陽光最終還是穿透了沙塵,打在叔叔的胸章上,聚成一點星芒——“陜西省扶貧基層干部田有光”。
三
“姐,今兒田叔叔又來給咱們送書來了!”裕民開心地對剛放學回家的裕惠說。
“哎,咱們咋能老要田叔叔的東西!”裕惠有些不好意思。一個月前,田叔叔將她送進了鄰村的高中,并擔負起她上學所需的全部費用,還時不時地為她和裕民送來他們夢寐以求的書本。家里的低保和奶奶的養老金已經被田叔叔辦理妥帖,有了穩定的資助,他們也終于能嘗到白面饅頭甜滋滋的味道了。
一只大手忽地覆上裕惠的頭發,掌心傳來無限暖意。她回頭,正對上田叔叔滿是灰塵的衣襟。田叔叔每次出現都是風塵仆仆的模樣,裕惠知道,他還照顧著好幾戶人家。
田叔叔攬住裕惠、裕民:“你們兩個娃娃,好好讀書。到時候大學畢業,叔叔去參加你們的畢業典禮!”裕民猛地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胸前的紅領巾沾了些許塵土,卻依舊鮮亮:“我一定能上清華!”田叔叔笑了。
裕惠只覺得胸中無比的敞亮。再貧瘠的荒原,一粒火種也能燃燒出燎原之勢;再濃重的黑暗,一束日光也能照亮前行的道路。在田叔叔的庇護之下,她的天空也有了那抹靜謐的銀輝。
四
當揭開大學錄取通知書上的紅布時,裕惠飽含淚水的眸子對上了田叔叔笑意盈盈的目光。她沖過去擁住了他,淚水打濕了他身上的衣裳。
“別怕,學費叔叔會幫你……”田叔叔開口道。
裕惠打斷了他:“叔叔,我能叫您一聲爸爸嗎?”
田叔叔愣了愣,繼而用力地摟住了她,眼眶微微發紅。
“爸爸。”裕惠笑著說出了這兩個字。您才是我的世界里那束最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