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燕燕 張羽秦
摘 要:《民法總則》第184條規定了緊急救助制及其免責?;诖耍ㄟ^分析該條款關于免責范疇存在絕對化的缺陷,提出完善《民法總則》中緊急救助制的建議。
關鍵詞:緊急救助;主觀過錯;免責
中圖分類號:D923? ?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3-291X(2019)21-0197-03
《民法總則》第184條規定:“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贝藯l款被稱為“好人免責條款”,這是我國民事立法中首次出現緊急救助條款造成他人損害免責的規定?!睹穹倓t》第184條的規定,無疑有利于弘揚中華民族見義勇為、樂于助人的傳統美德。但該條款關于免責的規定絕對化,不利于緊急救助制度目的和功能的實現。
一、緊急救助典型案例分析
在[2017]粵02民終534號譚某、許某1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中,法官以救助人主觀上是否存在重大過失作為是否承擔責任的標準。具體案情如下:許亞秀家需要挖井,電話聯系王海歐(挖掘機所有人),雙方談好價格后,王海歐即安排徐玉龍(挖掘機司機)到許亞秀家中進行挖井工作。在安裝第四個井骨時,井壁中部內側塌方,泥土將許亞秀、許某3二人掩埋。被害人家屬并非專業打井人員,卻指揮徐玉龍實施挖掘行為、吊井骨,被害人家屬誤判情況,情急之下兩次請求徐玉龍采取極為危險的不當措施救人。當時情況緊急,雖然是在被害人家屬的要求下采取的緊急救援措施,但徐玉龍的救助行為系出于善意。一審法院認定徐玉龍承擔10%的賠償責任,二審法院維持一審原判。廣東省韶關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判決認為徐玉龍屬采取的措施不當的緊急救助,主觀上具有重大過失,徐玉龍的行為與許某3的死亡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本案爭議焦點是:徐玉龍、王海歐是否應當及如何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法院認定徐玉龍應當意識到用挖掘機進行救助可能造成他人人身損害,仍使用挖掘機作業,屬采取的措施不當,主觀上具有重大過失,徐玉龍的行為與許某3的死亡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王海歐雇傭徐玉龍挖井,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9條規定,雇員因故意或重大過失致人損害的,應當與雇主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因此,法院最終判決王海歐承擔30%的賠償責任,徐玉龍對王海歐應付的賠償款項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緊急救助是指在各種突發事件以及各種自然災害、戰爭等情況下,降低各種災害損失的行為與方法。在此,徐玉龍的行為確實滿足緊急救助的客觀要件,但由于其主觀上的重大過失致人損害,實屬造成了不應有的損害,法院對此判定屬于侵權行為需要賠償受助人的損失。由此可見,在具體案件中,法官判斷救助人是否擔責的依據是救助人在施救過程中是否存在重大過失,然而現行的“好人免責條款”卻規定救助人絕對免責,確實存在漏洞。
二、緊急救助免責的立法現狀
(一)立法淵源
《民法通則》第109條規定,因防止、制止國家、集體的財產或者他人的財產、人身遭受侵害而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害人承擔賠償責任,受益人也可以適當給予補償。通說認為,《民法通則》第109條是《民法總則》第183條、第184條的原型。筆者認為,見義勇為與緊急救助可以說是包含關系,見義勇為的行為模式更多,范圍更大。
(二)緊急救助的構成要件
根據《民法總則》第184條的規定,在分析救助人與受助人法律關系的問題上,我國不少學者主張無因管理說。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此處“自愿”一詞可以理解為,救助人無法定或約定救助義務。救助人主觀上“自愿”保護受助人人身或財產免受損害,客觀上實施了救助行為。
“好人免責條款”的出現,對見義勇為確實能夠起到一定的鼓勵作用,用法律的武器打消了“老人倒地不敢扶”的擔憂,從法律層面鼓勵更多人“路見危難,伸出援手”。但緊急救助一律免責將無法平衡救助人與受助人之間的利益,有違法理,負面影響不容忽視。
三、緊急救助免責條款的缺陷
《民法總則》一經頒布,學界對《民法總則》第184條“好人免責條款”爭議不斷,焦點主要集中于是否應當絕對免除緊急救助者的責任。筆者認為,這一免責條款絕對化,存在明顯缺陷。理由如下:
(一)從制度本源上看,這一免責條款與無因管理的免責規定相沖突
《民法通則》第93條關于無因管理制度。救助人無法定或約定的義務,自愿救助人身或財產處于緊急狀態下的自然人,該救助意思屬管理意思,即代受助人管理其人身安全或財產,該管理行為屬無因管理行為。國外和我國臺灣地區的法律均對無因管理人的義務有相關的規定,主要有三方面的義務:第一,管理人依本人明示或可得推知的意思以有利于本人的方法為事務管理;第二,管理人應履行適當的通知義務;第三,計算義務。
不適法無因管理,也稱不當的無因管理,是指管理人沒有法定或約定的義務,為他人管理事務,但管理事務不利于本人,或管理事務違反本人明示或可得推知的意思,即違反了第一條關于管理人的義務。
筆者認為,救助人在救助過程中,因重大過失造成受助人不應有的損害實屬違反了管理人第一類義務,或者可歸于不當的無因管理,根據無因管理的規定,違反管理義務的管理人屬“好心辦壞事”,不能因為“自愿”就阻卻管理行為的違法性。
(二)從立法歷史看,這一免責條款與《民法總則》草案差異大
《民法總則》緊急救助絕對免責的內容在草案一審稿和二審稿中都沒有相關規定。在草案征求過程中,有學者提出,為匡正社會風氣,建議對救助人造成的損害作出相關免責規定。草案第三稿第187條增加規定:“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除有重大過失外,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此草案一出,有的代表和社會公眾提出,為鼓勵見義勇為,建議直接刪除“除有重大過失外”。為此,《民法總則》草案三審稿的規定修改為:“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但是救助人因重大過失造成受助人不應有的重大損害的,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在十二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審議《民法總則》草案過程中,有些代表提出,草案中“但書”的規定不能完全消除救助者的后顧之憂,對救助人的保護不徹底,建議修改。草案進一步修改為“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受助人能夠證明救助人有重大過失造成自己不應有的重大損害的,救助人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钡恍┐硖岢觯艘幎ㄟ€是不能免除救助人的后顧之憂,建議直接刪除后一句規定,最終產生了現有的“緊急救助免責條款”。
僅基于部分代表和學者的呼聲就簡略規定“絕對免責”,不知立法者是否是為了節約司法資源才做出如此簡潔明了的“免責條款”規定。
(三)與相類似制度的免責規定相沖突
1.與正當防衛、緊急避險制度的免責條款相沖突。緊急救助、正當防衛、緊急避險制度等三個制度都是在緊急情況下行為人自愿伸手相助的規定。與此同時,法律對防衛過當和避險過當應當擔責問題做出了明確規定,即“超過必要的限度,造成不應有損害的,應當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且我國《刑法》條文中也有類似規定。對比現實案例,正當防衛者與緊急避險者較之緊急救助人所面臨的人身危險性更高,如此規定救助人在緊急救助行為中對其所造成的損害無論大小、無論救助人是出于故意或重大過失一律不擔責的《民法總則》第184條必然會造成法律體系內部的不協調,明顯屬挑戰了現有的法律秩序。
2.與一般侵權的免責條款相沖突。我國民事法律規定,一般侵權的免責條款情形包含“受害人同意”。如果緊急救助人在救助過程中因粗心大意、思慮不周、緊張失措對受助人造成不應有的損害,可推知救助人對受助人的管理屬“受害人不同意”,即不可適用免責條款。
四、緊急救助免責條款的完善
(一)完善救助免責條款的功效
法律是道德的底線,《民法總則》并沒有制定見危不救擔責條款,法律也沒有強制社會大眾施行見義勇為之義舉。但法律也并沒有自愿即免責的高尚原則。
限定免責范圍和確定免責標準,看似對緊急救助的限制,實則在一定程度上鼓勵緊急救助行為,更有助于保障和平衡救助人與受助人的合法權益,匡正“英雄流血又流淚”的不正之風,增加社會公眾實施見義勇為義舉的可能性,使見危即救成為常態,具體可從以下角度逐一討論。
1.從救助人的角度。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救助人在施救過程中只需盡到一般的、善良人的注意義務即不擔責,此規定可鼓勵救助人能心無旁騖地實施緊急救助。結合每個省市制定的《見義勇為人員獎勵與保護條例》,促使每個有能力施救的人都成為見危即救的勇者。
2.從受助人的角度。明確劃分免責標準,可有效避免本就處于危險狀態的受助人免受救助人的進一步“侵犯”,以造成不必要的損害。受助人提供證據證明救助人在救助過程中主觀上確實存在過錯,即未盡合理限度注意義務造成不應有損害的,可獲得相應賠償。
3.從目擊者(見證人)的角度。救助現場只要有除救助人和受助人以外的第三人,在救助過程中,劃定免責范圍和免責標準可促使“看客”們提起注意、履行監督義務,留下有力證據,達到最佳救助效果。同時,也能更大程度、更徹底地“逼迫”受助人守住道德底線,避免下一個“彭宇案”的發生。甚至在救助人不限于一人的場合,形成救助人之間相互監督、提請合理注意的美好愿景,以達到救助效果最大化,減少因救助行為產生糾紛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匡正社會風氣。
4.從地方立法層面。深圳市第五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二十三次會議通過,于2013年8月1日起施行的《深圳經濟特區救助人權益保護規定》第4條規定:“被救助人主張救助人在救助規程中未盡合理限度注意義務加重其人身損害的,應當提供證據予以證明。沒有證據證明或者證據不足以證明其主張的,依法由被救助人承擔其不利后果?!币簿褪钦f,如果被救助人能夠提供證據證明救助人在救助過程中加重了被救助人的人身損害,就應當承擔相應責任。該地方立法對救助人在救助過程中造成受助人人身損害是否擔責的規定明顯與《民法總則》第184條的規定不同。筆者認為,我國《民法總則》中應當明確救助人的免責標準和免責范圍,讓每一位公民對自己救助行為做出合理的預期,以期將法律的指引作用最大化。
(二)具體的完善建議
筆者基于救助人對受助人造成損害的程度,分三種情形討論建議完善《民法總則》第184條,并就免責范圍和免責標準進行論證。具體完善內容如下:
1.造成的損害明顯小于緊急情況下可能遭受的損害,救助人即使主觀上存在過錯,應當免責。
2.造成的損害與緊急情況下可能遭受的損害近似對等,即救助無效。分三種情況進行討論:首先,救助人謹慎救助,盡到最高限度的注意義務,應當免責。其次,救助人主觀上一般過失,盡到一般的、善良人的注意義務,應該免責。最后,救助人主觀上重大過失。緊急救助行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具有事態的緊急性、時間的緊迫性,如果救助人在實施救助行為過程中并未盡到“必要的注意義務”或“一般的、善良人的注意義務”而造成了損害,法律應當譴責一個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救助人“應當預見而沒有預見、甚至預見到了但輕信能夠避免”的主觀過錯,救助人違反了管理人第一種義務:管理人依本人明示或可得推知的意思以有利于本人的方法管理本人事物。同時,也滿足不適法無因管理第一種,故不能免除其責任,但應視具體情況適當減輕責任。基于上述論證,救助人因重大過失,對受助人造成不應有的損害,根據無因管理說,筆者認為應當認定救助人擔責。
3.損害明顯大于緊急情況下可能遭受的損害。筆者認為可分兩種情況討論。首先,救助人謹慎(最高限度的注意義務)實施救助。以救助人是否應當預見到其使用的救助手段可能造成受助人不必要的損失分兩種情況討論:第一種情況,如果救助人應當預見到,則不能免責,建議更換救助手段或者放棄救助。第二種情況,即便救助人盡到了最高限度的注意義務,但救助人根據其已有的知識和對緊急情況的客觀認知,仍無法預見到可能發生不必要損害的。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出發,法律也不能譴責一個沒有救助義務,為救助他人可能付出自己健康甚至生命的,并盡到最高限度注意義務的善良人不顧一切救助“陌生人”后卻不幸背鍋。其次,若救助人主觀上存在過錯,基于二種的討論也當然不能免其責任。
(三)具體免責范圍和免責標準
綜上,筆者認為,《民法總則》第184條以救助人對受助人造成的損害與緊急情況下可能遭受的損害進行評估對照,依不應有“損害”的程度作為免責范圍。綜合救助人主觀上是否存在重大過失作為免責標準。筆者建議,在《民法總則》第184條后面增加“救助人因重大過失造成受助人不應有損害的,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以此完善“好人免責條款”。
五、結語
《民法總則》首次以立法的形式規定了緊急救助制度,正面打擊了英雄流血又流淚的歪斜之風。但《民法總則》關于自愿緊急救助者在施救過程中絕對免責的規定,徹底豁免救助人的責任,有失公平。如果救助人因重大過失甚至故意對受助人造成了不應有的損害也一律免責,則救助人無須履行最低限度的注意義務,甚至某些救助者可能會借機犯罪。因此,未來的立法應該將救助人與受助人的合法權益進行權衡,構建科學合理的緊急救助相關法律制度,為建立文明互助的社會新風尚兜底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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