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跨國民族普遍存在國家和族群兩個維度認同,體現為國家認同的復雜性,以及族群認同的復雜性。跨國民族的流動性和模糊性使得國家和族群更容易成為想象的共同體,對于游移的跨國民族來說更是可以靈巧運用的政治、文化資源。
【關鍵詞】 跨國民族;國家認同;族群認同
亞洲跨國民族的產生與亞洲各國的民族識別工作密切相關。民族識別是國家主導的族群分類活動,其目的是在一個有邊界的主權國家范圍內,將不同文化背景的族群納入到治理體系中,形成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由于國家邊界的出現,邊境族群在身份認同上也出現了困惑與矛盾。關于認同,簡單來說就是你認為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以及你歸屬于哪個群體。于跨國民族而言,他們的認同從來就是多重的,且隨著跨國民族流動廣度和深度不斷擴大、加深,他們的社會身份也越來越多重。從宏觀上來說,跨國民族在身份認同上普遍會出現兩個維度,一是國家認同,一是族群認同。
族群認同是具有文化傾向的范疇,其形成的認同共同體往往會跨越國家疆界。國家認同則更多的是社會政治傾向的范疇,在某種程度上與國家的實際或潛在的邊界相連。從文化角度看,國家邊界是開放的;而從政治的角度看,國家邊界是不可逾越的。[1]很多時候族群文化的邊界是一個動態的樣貌,在國家邊界和族群邊界一靜一動、一實一虛的框架下形成的國家認同和族群認同是跨國民族在身份認同上糾纏不清的兩條線。
一、 國家認同的復雜性
國家認同是民族國家通過政治與文化的動員來建構集體認同的過程。民族國家之前的其他國家形態,如帝國、王朝國家等,也會出現多個民族共居一個統一的國家政治共同體當中,或者國家將其他民族群體納入到國家政治共同體當中,從而使國家成為多民族國家的現象。但是,前民族國家時期的國家并不在乎各個民族群體是否認同其文化內核,而是以強制手段將各民族群體整合在統一的政治共同體當中,形成的是一種中心與邊緣的有差序的政治、經濟、文化格局。[2]亞洲各民族國家的形成既受殖民主義影響,又受封建等級秩序浸染。
跨國民族在民族國家成立之前因其地理位置遠離中央,他們以藩邦自居,更認同的是地方頭人的管理。民族國家成立之后,國境線將其劃到某一國家,并將其識別為少數民族。在邊緣的身份定位之下,跨國民族還要產生超越本土的國家認同。據此,跨國民族的國家認同可能存在以下幾種情況。1、跨國民族仍遵循頭人、區域認同,未產生國家認同。筆者在云南德宏調查發現,緬甸傣族與云南傣族屬于同源異流,嫁入當地的緬甸新娘認為自己和云南傣族同屬一個大傣鄉,緬族入侵后,導致她們被迫與云南傣族分離。近年緬甸內亂不斷,強征男丁的形勢深化了上述認知,因此她們不認同緬甸政府。2、跨國民族產生了國家認同,且國家認同與自身的地理位置相匹配。在云南德宏,雖然當地傣族與緬甸傣族保持通婚習俗,但當地村民仍能清楚指出誰家的媳婦是緬甸人。當地村民對寨中緬甸小工的稱呼是頗具歧視意味的“老緬”。當地人能清楚意識到自己與寨中緬甸人在國籍上的不同,并有意無意強調此種差異。3、跨國民族產生了國家認同,但國家認同與自身地理位置發生了錯位。周建新的研究表明,[3]達曼人作為尼泊爾一個族群的離散后裔,數代以來他們生活在中國境內。他們保留著對故國的記憶,一直自我定位為“尼泊爾人”。2003年加入中國國籍并劃入藏族后,他們的尼泊爾認同漸漸弱化,藏族的身份認同日益形成。
對于跨國民族而言,國家認同不是固化的,且國家認同并不總是與國家邊界劃出的空間保持一致。國家認同含有多方面的內容,但政治文化認同是核心。在這種政治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不僅是國家認同意識,還有中國“傣族”、“藏族”的民族身份意識。現代民族國家是在超越以文化、宗教等原生性紐帶聯結局限性基礎之上,通過地域領土、中央權威和政治法律規范的統一等次生性政治聯系紐帶,實現了包容眾多族類共同體的歷史建構。[4]這種歷史建構于跨國民族而言,他們被貼上邊緣、不穩定的標簽。國家將其識別為少數民族,并通過學校教育和媒體傳播強調他們雖為邊緣少數民族但依舊是國家體系的一員。由此,跨國民族的國家認同可通過他們對民族身份的認同來培養。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政治權益等相勾連,跨國民族又因其流動性加劇了這一后天形成的認同的不穩定性和復雜性。
二、族群認同的復雜性
族群認同比國家認同更具包容性,層次更多、形態更豐,如宗教共同體、親屬群體等。跨國民族的族群認同越出國家邊界,通過語言、宗教信仰等文化要素與另一個國家的人民產生聯系。比起國家通過構建神話、民族史書寫等話語來建立的國家與民族遙遠的聯系,族群認同中涉及的親緣、語言、宗教等都是跨國民族日常能感知到并可以主動、彈性運用的認同策略。
族群認同的策略性運用并不總是一帆風順,尤其在跨國民族試圖融入異國的過程中。云南德宏的緬甸勞工因其與云南傣族有相似的文化而能順利進入當地。前期他們對傣族認同基本持正面態度。緬甸傣族與云南傣族同源的跨國民族身份給他們帶來便利,中國的親友會提供住宿并為他們聯系工作。剛到中國時他們能感受到過上了更優越的生活。隨著在中國的久居,他們日益感受到傣族認同的局限性。僅會說傣語只能謀求到在餐館當服務員的工作,而會說漢話才能在正式的工廠上班;僅是傣族,沒有中國身份證就不能到廣東打工,于是他們會刻意交漢族朋友,模仿漢族的言行。同伴對對方的贊揚可以是:“你就像漢族一樣!”由此,緬甸勞工對傣族認同的消極面出現了。一方面因為中緬傣族各自的發展產生差異,如緬甸傣族認為云南傣族在佛教信仰上不如其虔誠,因為緬甸供奉的是雕像而中國則是畫像等;另一方面受到國內傣族處于邊緣的族群地位影響,僅有傣族身份并不能支撐緬甸勞工在國內更大范圍的流動。
跨國民族勞工輸出,使得同源跨國族群即使在空間上進入了另一個國度,但是進入的卻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國度。新的場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相同相似的語言和傳統文化符號,陌生的是不同的制度文化和國民身份。[5]互動的結果是,跨國民族勞工對曾經想象的相同文化和族群身份出現了不完全認同,甚至排斥。尤其當跨國民族渴望在異國獲得長期合法身份時,他們開始從族群認同期待過渡到國民身份的獲得,族群認同逐漸從提供通行證變成阻礙因素時,跨國民族的族群認同亦隨之由積極轉向消極。當然此時緬甸勞工的跨國族群認同仍存在,并與其國家認同共存于傣族的身份認同之中。但經過中緬傣族、中緬傣族與漢族的真實互動接觸,緬甸傣族勞工更意識到自身“緬甸傣族”和“緬甸人”身份。跨國民族固然可以通過追溯集體的歷史與其他國家的民族發生關聯,但是歷史畢竟是歷史,時間的流逝會改變歷史所承載的文化的同質性和認同感,當下的文化差異才是人們能夠真正感觸到的,而這些差異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國家認同。
三、小結
無論是國家認同還是族群認同,它們都是其成員對所屬群體的認可,都受情境影響。族群認同呈現和強調的是群體文化的多樣性,而國家認同則強調承認政治共同體的唯一性。跨國民族由于其游移的特性,他們在族群認同的多樣性和國家認同的唯一性之間有了更多的余地,也因此產生了更多的矛盾與糾結。跨國民族在本國的民族體系中處于邊緣地位,其國家認同呈現出復雜的面貌。一是跨國民族有可能并沒有產生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認同,二是跨國民族即使產生了國家認同,也會出現“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錯置狀況。也是受到跨國民族邊民身份標簽的影響,跨國民族的族群認同在與外部因素互動時——既包括異國本族群也包括異族群,他們邊緣的身份設定導致族群認同由積極到消極的轉變,甚至可能出現否定族群認同的狀況。跨國民族的國家認同和族群認同處于一種無法完全定型、不太確定的游移狀態,他們基于自己認同上的流動性和模糊性沒有必要對某一對象獻上絕對的忠誠。國家和族群作為想象中的共同體,對于游移的跨國民族來說更是可以靈巧運用的政治、文化資源。
【參考文獻】
[1] 周建新,覃美娟.邊界、跨國民族與愛爾蘭現象[J].思想戰線, 2009(5)1-4.
[2] 周平.多民族國家的國家認同問題分析[J].政治學研究,2013(1)26-40.
[3] 周建新,楊靜.族群離散與認同重構——以中尼邊境地區達曼人為例[J]. 廣西民族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2(5)78-83.
[4] 袁娥.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研究述評[J].民族研究, 2011(5)91-110.
[5] 周建新,黃超.跨國民族勞務輸出中的族群認同與國家認同[J].思想戰線,2011(2)27-32.
【作者簡介】
韋菲菲(1993—)女,壯族,廣西柳州人,上海大學人類學碩士,研究方向:跨境通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