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建

1978年9月,東莞虎門鎮,一家名為“太平洋手袋廠”的企業在該鎮解放路7號正式成立。根據當年8月30日簽訂的建廠合同規定:港方負責進口設備、原材料及產品外銷,當地相關部門則負責工人及廠房。
這家排序“粵字001號”、作為珠三角乃至中國首家“三來一補”企業的誕生,揭開了香港中小企業投資內地的序幕。自此開始,中國香港地區的資金、技術、貿易渠道乃至生意理念不斷涌入。—方面通過“前店后廠”模式帶動珠三角地區快速實現了工業化;另一方面,也令香港成為了外資進入中國最重要的門戶和橋梁、中國進出口貿易的主要渠道,乃至中國企業與國際接軌及走向海外的重要橋頭堡。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經濟發展水平與廣州接近(許多領域由于規模小甚至不如廣州)。但內地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后,香港的國際貿易及出口加工業得到迅猛發展,并深深融入珠三角地區,成為全球供應鏈在亞洲的樞紐,為中國內地引進了資金、技術與管理經驗,并將在內地加工的產品出口到世界各地。”香港國際金融學會創會會長肖耿曾對《財經》記者回憶稱。
香港在歷史上形成了自己特別的個性:受制于島嶼限制所造成的地形崎嶇且資源匱乏,從而培育出了富有韌性的平民精神及商人文化;與法治社會相符的契約精神,為現代金融業生長提供了良好土壤;中西文化交匯相融,帶來了彈性的經濟制度及發展模式……作為國際金融商業中心、航運中心以及熱門旅游目的地,香港用近百年時間逐一培育出多塊“金字招牌”。
斗轉星移。今天的香港為避免“在成功中失敗”,亦面臨著一系列挑戰:一方面,上世紀50年代及70年代的兩次經濟變遷,令香港形成了沿用數十年依然行之有效的產業基礎。但在一系列新技術、新產業浪潮襲來的當下,香港第三次經濟轉型仍尚未顯出“章法”;另—方面,亦如內地學者曾對《財經》記者所言的“半扇門”比喻:“香港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內地市場本身的開放程度。內地像改革開放之前—樣,香港的中介地位不會存在;內地市場完全開放,香港亦將面臨重要挑戰。半開半關之時,對香港才是最有利的。”在中國已處于全方位對外開放新階段的當下,香港如何發揮自身的中介及橋梁優勢?
在產業結構多元化,將制度優勢加速轉化為競爭優勢等方面,香港仍有較大的發展空間。“實際上香港還有100多萬貧困人口,年輕人缺乏流動性,根本還在于發展經濟;要解決香港經濟問題,渠道之一還是加速其與內地的融合,加速其在國家宏觀戰略中發揮作用。”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郭萬達曾對《財經》記者如此解析。
從1841年到1951年間,作為轉口貿易港曾是香港的主要產業定位。但在一系列因素及機遇推動下,從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上世紀90年代,香港則先后經歷了兩次經濟產業結構轉型:
第一次始于上世紀50年代。當時面臨兩大背景:其一為朝鮮戰爭,其二則為來自上海等地的企業家、勞工移民。在前者讓香港的轉口貿易受到巨大沖擊的同時,后者則帶來了大量的資金、技術以及人才的涌入,啟動了香港的工業化及制造業發展歷程。從1952年到1969年,主要以各類貿易型輕工業產品生產為主的工業化帶動了香港經濟的迅速騰飛。
第二次令香港經濟結構日趨多元化的轉型,發軔于上世紀70年代,并于90年代末趨于完成。在這一階段,香港經濟結構逐漸從工業制造為主轉向服務業為主。在已有此前數十年積累,且受到外部環境變化(西方主要市場萎縮、亞洲勞動密集型產品生產競爭激烈)影響下,香港走上了經濟多元化發展道路。從原來的出口和制造業為主,轉變為由港口帶動并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體系。作為這一階段成果的幾個主要標志,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逐步穩定,地產和旅游業也開始成為其支柱產業。
此次轉型背后,香港把握住了幾個宏觀機遇:其一,同期(始于70年代、盛于80年代)出現了全球金融自由化及發展中經濟體崛起的趨勢,香港則迅速破除了一系列政策壁壘,積極利用香港產業及區位優勢打造金融自由貿易港;其二,這一階段亞太區域內多個經濟體也實現快速發展,東亞時區內需有一個國際性的金融中心提供服務。此外,更重要且延續至今的宏觀背景,則是中國內地從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的改革開放進程,不斷為香港的發展與繁榮帶來新發展空間和機遇。
“香港從一個轉口港變成一個制造業中心,再變成一個服務于制造業活動的后援部隊,就是中國經濟的對外封閉和對外開放所促成的。”在—本于1997年出版的名為《香港優勢》的書中,曾任教于哈佛大學(后任教于香港大學)的香港與珠三角地區競爭力專家米高·恩萊特( Michael J.Enright)教授曾寫道;而在英國劍橋大學高級研究員、清華大學訪問教授馬丁·雅克( Martin Jacques)看來:香港在上世紀70年代末至1997年回歸之間表現不錯,是因為“幸運”——在中國逐漸開放的過程中,許多本來內地應該做的事,都要靠香港去做,令香港成為大贏家。
此次轉型為香港帶來了至少兩方面的持續影響:推動了其從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中期經濟的持續增長,并強化了其作為亞太區國際貿易中心、航運及航空中心、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使其發展成為全球主要服務經濟體之一,奠定了其延續至今的經濟競爭力;香港原有的制造業基礎、技術及資金逐漸遷移至內地,香港逐漸與珠三角地區等形成了“前店后廠”的合作模式,此舉帶動了香港貿易也逐漸變為以來白內地的貨物轉口貿易為主,反過來又進一步鞏固了香港作為上述各類“中心”的地位。
幾十年過去后,如何全面認知此次轉型,長期研究香港經濟的學者馮邦彥就曾在其所著的《香港產業結構轉型》一書中指出:整體而言,二戰后香港產業結構的兩次轉型,主要是在外部因素的推動或刺激下,根據自身比較利益在市場機制下自動調節的結果。“技術進步在其中的影響力不算重要,這直接導致了香港產業結構的缺陷和問題。”
“按照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邁克爾·波特的‘國家競爭理論,經濟發展要經過四個階段,分別是生產要素驅動、投資驅動、創新驅動和財富驅動。如果把創新驅動按照狹義的科技創新來理解的話,香港在一定程度上是跳過了這個階段,直接跨越到了財富驅動階段,這一階段的特點是發展動力衰減乃至不足,因此香港應該適度‘折返,強化創新引領。”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港澳及區域發展研究所所長張玉閣亦如此對《財經》記者解析。
與新加坡、韓國等同期崛起的所謂“亞洲四小龍”相比,在自身的第二次產業結構演變中,香港制造業并未經歷明顯的升級轉型。其雖也曾試圖追趕工業化浪潮,并積極發展電子產業,但其基礎性工業和資本、技術密集型工業并未確立優勢。部分受制于此,上世紀80年代,制造業占香港本地生產總值比重維持在20%以上,如1985年制造業占GDP的比重達到22.Oc/o,服務業則為69.5%,表現為相對平衡的產業結構關系。但在進入90年代后,制造業在香港本地生產總值中的比重快速下降,而服務業財陜速上升,至今已多年維持在95%左右。
作為貿易、物流、金融、專業服務及地產為經濟發展主導的全球服務業樞紐,意味著香港經濟的“外向性”特征尤為明顯,極易受到外部風吹草動的影響。而在香港回歸后的近20年時間里,也正是因為受到了內外部一系列因素的影響,其經濟走出了一條近乎“W”型的發展軌跡:
1997年時,香港經濟并未出現多方預期中的“回歸頹勢”,反而在地產及股市中均出現了嚴重泡沫,其經濟在當年前三季度的實際增長率分別為5.9%、6.8c/0和6.0%。但好景不長,隨之而來的亞洲金融危機的嚴重沖擊,使得香港的銀行利率高企、港幣資產大幅貶值。從1998年一季度起,香港經濟連續五個季度陷入嚴重衰退,到1999年二季度后才開始復蘇——若以當時市值計算,香港GDP直到2005年才超越1997年水平;人均GDP更是要到2006年才超越——在缺乏內部原生發展動能前提下,香港經濟復蘇進程曾接連被打斷:2001年“9-11”事件及2003年非典疫情,曾令香港經濟重新進入低增長階段。為緩解香港經濟下行壓力,內地與香港簽署了CEPA協議及隨后的多個附件,加之大量內地居民赴港“自由行”刺激各類需求,令香港逐步走出困境,也讓香港經濟增長動力開始主要源白“中國因素”帶來的金融業和旅游及相關產業機遇。后因全球金融風暴沖擊,2009年香港再次陷入衰退。
在從1987年到2004年,香港—直是全球最大的集裝箱港口之一。但隨著內地航運業快速興起帶來了貨物分流,加之勞動成本和經營成本大幅上升,香港轉口貿易開始部分轉向離岸貿易,其港口作為內地對外貿易的傳統中介地位亦開始下降。
以金融服務及旅游、零售為主的經濟結構,也使得香港日益面臨“低產值、高就業;高產值、低就業”所帶來的諸如貧富差距拉大等一系列由經濟因素導致的社會問題,加之香港近年來房地產行業的持續性景氣,—方面令越來越多的香港人苦于“難以上車”,另—方面則進一步推高了香港整體的經營成本,進而削弱香港經濟內生的調節能力及向外的競爭力。
私人企業及個人努力抓住了前兩次轉型機遇后,香港已逐漸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的自由市場經濟體制。故而在較長的一段時期內,很少有人去關心及探討經濟結構轉型等宏觀問題。“香港經濟如何進行第三次升級,邁向高增值經濟”這一話題真正在香港引起廣泛討論,是在1997年。
當年,香港制造業在本地生產總值中所占的比重僅剩6.5%,已出現“空心化”危機,經濟增長動力不斷受到削弱,并出現樓價急跌、經濟衰退、失業率上升、財政狀況惡化等經濟社會問題。社會各界普遍感到:香港經濟存在結構性問題,需要調整過于依賴服務業的產業結構,推動經濟朝多元化方向發展。
從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之后,關于香港的經濟結構調整有過多次討論。香港經濟的戰略定位是城市型經濟體還是獨立經濟體?從當時的國際比較視野看:世界競爭力較強的中小型經濟體,如新加坡、芬蘭等,其產業結構比例關系大致為35%的工業和65%的服務業。同時,還掌握某一兩個工業領域的領先技術,擁有若干傳統的高附加值品牌。
如定位為一個中小型的獨立經濟體,香港這種過分依賴金融等服務業的產業結構存在嚴重問題;但如定位為城市型經濟體,香港需要發展具有優勢的產業而無需過分關注產業結構的平衡。因當時香港已回歸祖國有所依憑,不少意見傾向于后者。盡管如此,各方也普遍認識到:僅憑金融服務業——作為高風險行業,存在周期性起伏,極易受到外圍經濟環境的影響——難以支撐起整個香港的穩定發展。
隨著經濟形勢的不斷變化,前述的戰略定位問題逐漸由“二選一”變為如何“合二為一”,各方對問題的認識也深化為兩個主要方面:其一,金融等服務性產業是一種“虛擬產業”,必須要有其他互補性產業和龐大的經濟腹地來支援才能正常發展。香港需進一步深化與珠三角等地區的合作關系,增強彼此間互補性;其二,香港也應借助本地科技研發資源優勢,適度推行“再工業化”。
亞洲金融風暴后,推行新產業政策的大方向,在香港各專業及政治團體中已有共識。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下稱“特區政府”)也一改以往以市場為主導的產業政策,先后多次成立相關委員會,訂立不同的新產業政策,如“創新科技委員會”(1997年)、“經濟機遇委員會”(2008年),以及“經濟發展委員會”及“金融服務發展委員會”(2013年)等,目的均是推出比較積極的產業政策,引入創新科技等產業以創造經濟增長點。 “香港經濟結構轉型,工業北移。包括工業和服務業在內的低收入生產模式,已不再適應香港長遠發展。—方面,香港因生活水準高企,和臨近地區相比,早已失去了依靠低工資的競爭條件;另—方面,若試圖通過拉低居民收入去維持香港競爭力,這個想法既不實際,也不能保障市民的整體利益。香港工業北移,反映出市場競爭的無形之手,已向我們指出必須行走的路徑。無論是工業還是服務業,只能向高增值發展。”1997年10月,時任特區政府行政長官董建華在其首份施政報告中稱。
2008年1月時,《時代》周刊提出了“紐倫港”這一概念,將香港(而非其亞洲老對手東京或新加坡)和紐約、倫敦放在一起,看作是全球三個最重要的金融城市。
作為香港四大支柱產業之一的金融業,在有意無意間一次又一次抓住了升級機遇:1997年回歸后,在制度建設層面,香港放松了對銀行業的管制,分階段撤銷了利率協議及對外資銀行擴展分支機構網絡的限制,并引入存款保險等一系列制度,從而保證了香港銀行體系的穩健及效率并行;在證券市場方面,香港則先是調整了其證監會的管理架構,將原主席的職能分拆為由主席及行政總裁分別執行,兼顧了市場監管和發展。
資本市場的不斷變革提升以吸引眾多希望在全球市場上市籌資的中國公司,加之人民幣國際化所帶來的一系列新業務,曾被認為是香港為數不多有較大確定性可鞏固其“超級聯系人地位的領域。
實際上,在改革開放的進程中,香港—直扮演著不可取代的角色。以金融這個重要范疇為例,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對國家金融改革和開放的貢獻是多方面、獨特而且明顯的。香港一直是內地企業在國際融資的首選平臺,也是內地金融機構發展國際業務的首選場地。香港和內地資本市場的融通,助力內地資本市場面向全球雙向開放。
為穩固自身地位繼續吃“四方飯”,香港金融這一傳統優勢產業亦須通過轉型升級尋找新的增量。白2015年下半年起,對關心如何重新聚焦于經濟發展的香港各界來說,這也變為一個高頻話題。
在此之前,國家對香港的扶持大多以“大禮包”形式推出,例如“自由行”旅游政策,以及白2003年以來內地與港澳《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CEPA)及其補充協議的不斷簽訂及逐漸落實。
在“十三五”期間,政策有了新的調整:
2015年11月3日,《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公布。港澳未來五年發展規劃為“深化內地和港澳合作發展。發揮港澳獨特優勢,提升港澳在國家經濟發展和對外開放中的地位和功能,支持港澳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推進民主、促進和諧”。為利好香港經濟,該建議在支持鞏固香港金融、航運、貿易三大中心地位基礎上,提出要推動其參與國家雙向開放及“一帶一路”建設;并支持其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地位,推動其融資、商貿、物流、專業服務等向高端高增值方向發展。
“除金融、貿易外,香港亦可尋求高附加值增長點,包括成為國際仲裁中心,處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事宜。”國家發改委也曾對香港提出建議。而多位研究者在解釋“十三五”規劃時則對《財經》記者表示:上述表述可被解讀為香港的“超級聯系人”地位依然舉足輕重。當香港正面臨內外多重壓力,亟待尋找新發展增量的時刻,“一帶一路”、“人民幣國際化”等與國家經濟整體發展有關的新概念,又填補了香港經濟發展在“頂層設計”方面的欠缺,香港必須再次提升自身功能,提供更多“你有我優、互通有無”的服務及產品,扮演好“防火墻”及“試驗區”角色。
“在內地外貿增長中,‘一帶一路沿線是上升的,自由貿易區伙伴是上升的。香港要適應這種變化。”中國國際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員張燕生曾對《財經》記者稱,“‘一帶一路沿線地區風險高,全球跨國競爭薄弱,是內地及香港完成脫胎換骨轉型的黃金機遇。”
“隨著中小企業融資、貿易融資和基礎設施融投資成為亞洲發展推動力,國家應利用香港解決上述三種融資難題,同時支持香港大力發展作為短板的債券市場、金融衍生工具及大宗商品交易市場。”張燕生說。不僅如此,因人民幣國際化加速,倫敦、新加坡等地開始爭奪人民幣離岸業務蛋糕,香港如何推動人民幣資本項下可兌換,發展境外人民幣債市、期市、匯市并開發人民幣遠期、期貨和期權等衍生工具,也將成為其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地位的關鍵。從2014年起,特區政府就啟動了一連串與“一帶一路”建設相關的工作。比如加強調研、增加官商聯系及締結貿易協定等。這展現了作為綜合概念的“一帶一路”,是香港在“十三五”期間希冀著重把握的機遇。
2018年,香港特區政府在施政報告中公布五個重點推進的方向,包括加強政策聯通、充分利用香港優勢、推動與內地和“一帶一路”相關國家及地區伙伴的協作等。作為“一帶一路”建設的重要平臺和節點,香港各界正利用其國際金融、貿易、專業服務等優勢,推動香港與內地和“一帶一路”相關國家及地區伙伴的協作,開拓經濟新增長點。
2019年2月18日傍晚,中共中央、國務院正式公布《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下稱《綱要》)。
所謂“粵港澳大灣區”,由香港、澳門及廣東省9個城市(廣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東莞、中山、江門、肇慶)組成。截至2017年計算,該區域內土地面積達5.59萬平方公里,區內總人口接近7000萬,GDP增長速度約為7%,GDP總值約1.51萬億美元,占全國經濟總量的12%,這里是中國內地經濟外向度最高的地區之一。
也正因如此,“粵港澳大灣區和《綱要》的歷史任務不僅僅是實踐一個經濟規劃,讓珠三角各個城市找到新的發展著力點。而是作為中國進一步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著九點和推動引擎,是實現中國從要素開放向制度開放轉變的高層次戰略性規劃。”知悉相關情況的一位專家對《財經》記者解析,“50多頁的《綱要》所提的是大方向,但亦有不少相當具體的目標和要求。”
《綱要》公開后,旋即在海內外引起高度關注,亦被認為是將影響這一地區未來數十年發展的重大區域規劃,經濟輻射影響高達數萬億元。而與中國內地其他城市群相比,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由“極點帶動、軸帶支撐”,并列明香港、澳門、廣州和深圳“四大中心城市”作為區域發展的核心引擎,“繼續發揮比較優勢做優做強”,增強對周邊區域發展的輻射帶動作用。
對于仍為該灣區內最發達的國際化城市香港來說,這亦被認為是一份更為綜合且將全面提升其帶動作用的綱領性文件。“應該指出,港澳對灣區建設有不可替代作用,例如在發展現代制造、創新及金融,港澳在大灣區中有特別明顯的優勢。粵港澳合作是將港澳世界級優勢和珠三角結合起來。”張燕生稱。

2019年8月17日,香港各界人士在金鐘添馬公園舉行“反暴力、救香港”集會。
亦如《規劃》所言:香港將鞏固和提升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地位,強化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地位、國際資產管理中心及風險管理中心功能,推動金融、商貿、物流、專業服務等向高端高增值方向發展,大力發展創新及科技事業,培育新興產業,建設亞太區國際法律及爭議解決服務中心,打造更具競爭力的國際大都會。
“大灣區將成為推動香港再度轉型的原動力。大灣區超過6000萬個消費者的‘本地市場將大幅度擴大香港的產能規模,香港的制造商和出口商將有更多渠道對沖主要海外市場的周期性波動。同時,工業形勢將徹底改變,香港和珠三角的數碼供應鏈將發展為世界領先的數碼生產區域之一,香港持續承擔連接角色,協助數碼生產能力與國際接軌。”在今年3月舉行的一次相關論壇上,米高·恩萊特教授指出。
但亦有觀點更進一步指出:港粵之間先是形成“前店后廠”分工模式,隨后又逐漸以“廠店結合”打造出了“廣東制造·港澳服務”的新合作模式。前一階段,內地剛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香港在各個方面都有優勢。隨著內地不斷完善市場經濟體制并向科技創新及裝備制造業等領域邁進,如何加強粵港澳大灣區內的產業鏈分工,銜接多地之間的產業資源,確實存在挑戰。
張玉閣對此建議稱:香港應把自身發展和國家近期推出的一系列重大發展規劃結合起來,借機實現“雙轉型”:其一是從國際金融中心發展為“金融加科技”的中心,從單一城市向城市群發展。在這個基礎之上,香港可將自身打造成為全球城市,并積極發展一系列“中價值、中就業”的新型產業,夯實社會發展基礎;其二是有意識地從單一城市向城市群發展邁進,比如如何與深圳形成“特別行政區+先行示范區”的功能疊加和優勢互補,共同構建粵港澳大灣區“核心主引擎”,引領和帶動區域發展。
“在此之前,香港與國際的溝通和聯系非常強,但與珠三角地區之間的關系與合作仍有一定邊界,所以有香港學者提出所謂的香港是‘有邊界的全球化城市這一看似矛盾的概念。香港應該積極推動的是如何在‘一國兩制框架下盡可能減低‘邊界效應,促進要素資源的順暢流動,這樣可以彌補自身產業結構單一的不足。”張玉閣稱。
“大灣區的發展起碼可以放大香港的‘市場,不是說你多了很多投資的機遇,也不是說‘香港創科深圳制造那種停留在‘前店后廠的概念,而是‘市場本身是一種‘資源,我可以利用你的‘市場來培育、累積甚至強化我的‘能力,這才是最重要的。”香港某智庫的研究人士近日也曾在香港公開表示。
但也有學者認為,香港能融入國家發展大戰略,有助香港乘國家發展的順風車;但“被規劃”后香港會不會失去自主?
此外,香港經濟第三次轉型之所以延宕20余年仍難言成果,亦因“此次轉型不僅僅是經濟或產業問題,還涉及政治和社會問題,這些因素有可能會對經濟轉型構成掣肘。比如在社會領域,香港面臨人口老化,勞動力結構失調,收入和貧富差距拉大,住房成本高等一系列難題,不同群體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會對政府的施政方向和能力形成規約。”張玉閣認為。
馮邦彥在《香港產業結構轉型》中曾提醒稱,應該說,香港有條件也有優勢成功實現產業結構的第三次轉型。香港要成功實現第三次產業結構轉型,其政策前提是:第一,采取有效措施維持香港政治、經濟、社會的繁榮穩定,進一步改善投資營商環境;第二,特區政府和香港社會轉變“積極不干預”的思維方式,制定和實施“適度有為”的產業政策,積極推動經濟轉型;第三,深化與中國內地特別是廣東珠江三角洲地區的經濟融合,重建香港在國際經濟中的戰略優勢。
百舸爭流、各盡其能。在推進建設大灣區的時刻,香港利用此機遇或許可能如虎添翼,增強核心引擎功能,在大灣區這盤大棋下,共享紅利,實現更好的轉型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