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千里走單騎

鄭學富

“橫越江淮七百里，微山湖色慰征程。魯南峰影嵯峨甚，殘月扁舟入畫圖。”這是1943年12月，新四軍代軍長陳毅千里走單騎，奔赴延安參加黨的七大，在微山湖漁船上寫下的詩句。陳毅這次去延安是通過新開辟的魯南秘密交通線過微山湖到達湖西，進入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而魯南這條秘密交通線是我軍通過詳細調查、科學考察論證開通的，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作出了重大貢獻。

一

1942年10月，新四軍四師政治部調查研究室研究員奚原，奉命來到徐州地區(qū)調研，主要是了解這一帶敵、偽、頑情況，收集敵、偽、頑的軍事、政治、經濟、歷史等各方面資料。一個半月時間里，他穿行于敵人的封鎖線，克服種種困難，采取公開或隱蔽的方式，對徐州東南、西南的敵偽情況作了詳細的調查。11月中旬，通過銅山縣委書記王子模的介紹，由運河支隊交通員高守泉帶路，越過隴海路北上，來到位于嶧縣（現棗莊市）南部黃丘山套的運河支隊駐地。

1942年11月，陳毅（前中）、張云逸（前右一）、彭雪楓（前左一）等新四軍領導在第九旅旅部門前合影

運河支隊隸屬于八路軍一一五師。羅榮桓政委率領一一五師東進，挺進魯南抱犢崮山區(qū)后，在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于1940年1月，將活躍在魯南及魯蘇交界的孫伯龍、邵劍秋、胡大勛、孫斌全4支地方武裝聯(lián)合起來，成立一支在我黨領導下的抗日武裝，并親自命名為“運河支隊”。運河支隊初創(chuàng)時1500余人，依托黃丘山套開展抗日斗爭。黃丘山套東西狹長8公里，南北寬僅2公里，四面群山，起伏連綿，大小36座山頭圍攏18個村莊而形成一個小型盆地，有“十八黃丘”之稱。運河支隊馳騁魯蘇邊界，馬踏運河兩岸，戰(zhàn)敵頑、搞統(tǒng)戰(zhàn)，與日偽軍展開了艱苦卓絕的斗爭，建立了黃丘山套抗日根據地，被稱為“一槍打得透的根據地”。羅榮桓政委稱贊運河支隊“敢在鬼子頭上跳舞”。

《大眾日報》報道運河支隊戰(zhàn)斗情況

奚原的到來，讓運河支隊的領導興奮異常，政委紀華、支隊長胡大勛和副政委童邱龍等熱情接待了他。半個月的時間里，奚原多次與紀華、胡大勛等運河支隊領導交談，經過大量的調查研究工作，逐步摸清了徐州周圍地區(qū)敵頑我的基本態(tài)勢：日軍占領著徐州城及周圍其他城鎮(zhèn)和津浦、隴海等交通干線；南邊不老河一帶是蘇魯邊游擊司令韓治隆部，近2000人；東北面嶧縣、臺兒莊一帶是國民黨孫業(yè)洪部，有1000多人；微山湖南端津浦路兩側有頑軍劉毅生部；西面柳泉、利國驛兩側是頑軍韓瞎子部。運河支隊處于敵頑軍四面包圍之中，他們就是在這樣艱難的環(huán)境中，堅持抗戰(zhàn)，將游擊區(qū)域擴展為：南到隴海路，西到津浦路，北到臨（城）棗（莊）路，東到臺（兒莊）棗（莊）路。經過深入的交流研討，奚原和運河支隊的領導認為，“運支”的活動區(qū)域遠離一一五師的抱犢崮山區(qū)，由于隔著幾道敵人封鎖線，與魯南軍區(qū)交通聯(lián)絡存在諸多困難，遇到緊急情況，軍區(qū)也是鞭長莫及。但是與隴海路南新四軍的邳睢銅軍分區(qū)，僅相隔50里路。如能將運河支隊劃歸新四軍建制，可加強隴海路南北的配合，改善運河支隊的供應和處境，減輕魯南方面的負擔。于是，奚原和紀華、胡大勛商定，雙方分別向各自的領導機關陳述改變建制一事。

在座談中，紀華、胡大勛還向奚原提出設立魯南新的秘密交通線的建議，請其向新四軍四師首長轉達。1942年8月，劉少奇由山東濱海區(qū)經魯南抱犢崮山區(qū)，再經微山湖輾轉返回延安。從華中到華北，路途遙遠,不如經過運河支隊防區(qū)直接過微山湖更便捷安全。

奚原在運河支隊調研結束后，于1942年12月3日夜繼續(xù)北上和西進，到津浦路和微山湖西調研。

二

從新四軍的華中去延安，原先有兩條秘密交通線：一是從第四師活動地區(qū)越過津浦鐵路，再往北越過隴海鐵路，經冀魯豫區(qū)去陜北。二是從鹽(城)阜(寧)區(qū)走海路到山東濱海區(qū)，再經魯南抱犢崮山區(qū)越過微山湖進入冀魯豫區(qū)。這兩條線路都曲折迂回，輾轉數千里，且敵人重重封鎖，困難較多，安全系數較低，尤其是海上交通線更加危險。

1943年4月27日，奚原在完成了徐州西北的調查工作后重返運河支隊。通過這次調研，奚原對如何開辟新的交通線路，心里有了底。在運河支隊隊部，奚原巧遇魯南地委書記于化琪，經過交流，他也支持這個設想。地委和支隊研究，由于化琪、運支副支隊長邵劍秋分別代表魯南地委和運支回訪邳睢銅軍分區(qū)，與司令員趙匯川、政治委員康志強進一步商討運河支隊列入新四軍序列和開通秘密交通線事宜。

同年7月，新四軍四師又派偵察科長羅惠連和兩位偵察員，經由運河支隊、文峰大隊、鐵道游擊隊進行了再次實地考察和布置。這樣，一條從華中經由運河支隊防區(qū)進入華北通往延安的交通線，從這年9月便正式開通使用了。

魯南通往延安的秘密交通線開通后，運河支隊肩負起保衛(wèi)任務。他們以高度的革命熱情和責任感，不辭艱辛，機智勇敢，一次又一次出色完成護送任務。一批又一批的干部從華中通過這條線路到延安參加學習，聆聽黨中央的指示。這條秘密交通線護送包括陳毅在內的過往黨政干部上千人次，還不時把從敵占區(qū)搞到的武器、彈藥、布匹、醫(yī)藥等送往延安。

三

1942年底，新四軍軍部由鹽城遷至盱眙縣黃花塘。1943年10月下旬，饒漱石借整風之機，私下以軍部名義打電報到延安，羅列出陳毅反對黨中央、毛澤東的十大錯誤，史稱“黃花塘事件”。11月7日，陳毅致電黨中央，簡單陳述事件經過，并提出去延安學習的要求。毛澤東接到電報后，當日就召開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決定調陳毅來延安參加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由張云逸代理新四軍軍長。次日，陳毅接到了毛澤東讓他赴延安參加黨的“七大”的電報。

11月25日上午8時，陳毅帶領趙副官和兩名警衛(wèi)員，離開黃花塘軍部踏上去延安的征途。軍部派作戰(zhàn)參謀和炊事員各1人護送，并規(guī)定到達四師即返回。臨行前，陳毅作《赴延安留別華中諸同志》詩一首：“戰(zhàn)斗相依久，初別意愴然。長記叮嚀語，早去復早還。知我二三子，情親轉無言。去去莫復道，松柏耐歲寒。時局縱談罷，舉酒祝長征。明朝策駿馬，蕭瑟惟此心。西去路漫漫，風物仔細看。不知霜露重，應悔著衣單。行行過太行，迢迢赴延安。細細問故舊，星星數鬢斑。眾星何燦爛，北斗住延安。大海有波濤，飛上清涼山。”陳毅與妻子張茜依依惜別，滿含深情地寫了一首詩：“我行訪塞北，君留守淮南。彼此單形影，獨自料溫寒。”

為了安全起見，陳毅身穿藍色碎花緞面裘袍，化裝成資本家，稱作“張老板”或“當家的”。陳毅夜行曉宿，由新四軍各部隊接待護送。見到了一些老戰(zhàn)友，陳毅心情格外舒暢，一路上作了不少詩詞。如在《泗宿道中》一詩中寫道：“夜走泗宿道，晨過舊黃河。古邳解鞍馬，煮酒醉顏酡。”

1943年12月1日拂曉前，陳毅由新四軍邳睢銅軍分區(qū)司令員趙匯川帶著一連人護送，來到了運河支隊駐地北許陽村，此時的陳毅代號為“張?zhí)庨L”。在此只休息了五六個鐘頭，便會見了運河支隊政委紀華、副隊長邵劍秋、副政委童邱龍。童邱龍在《運河支隊抗日史略》里這樣描述陳毅：“他身穿長皮袍，外罩灰色大褂，頭戴絨線套頭帽，腳穿黑布棉鞋，儼然學者打扮。”

陳毅聽取了運河支隊領導的情況匯報后，言簡意賅地談了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和全國抗戰(zhàn)的形勢，說道：“徐州地處交通樞紐，是兵家必爭之地，日軍重兵鎮(zhèn)守。你們在環(huán)境十分艱苦的情況下，堅守這塊一槍可打透的根據地。今后的抗戰(zhàn)形勢將更加嚴峻，困難也會更多。你們一定要有思想準備，克服困難，勇于斗爭，一定要堅守住這塊戰(zhàn)略要地，保護好這條交通線。”

陳毅臨行前與夫人張茜合影留念

1944年,毛澤東和陳毅、聶榮臻、李富春、王震在延安

陳毅本來打算在北許陽村休息一天再走，可是偵查員來報，距離這里僅有十幾華里的日軍賈汪據點又增加了兵力。紀華說道：“鬼子這時突然增加兵力，是否與陳軍長的行動有關系。鬼子增兵，對我們的行動很不利，陳軍長，我建議立即出發(fā)，趁夜色穿過運河封鎖線，到達微山湖安全地帶。”陳毅爽快地說：“敵變我變嘛!風餐露宿，晝伏夜行，是我們生活中的常事。”

當天黃昏前，紀華、邵劍秋和童邱龍3人率領警衛(wèi)班，護送陳毅一行由北許陽出發(fā)北上。陳毅騎著一頭棕色小驢騾進入了黃丘山套，他指著南面的徐州方向說：“徐州是中國的古戰(zhàn)場，歷史上多少英雄人物在這里顯過身手啊！兩千多年前的漢高祖劉邦稱帝前，曾在西邊不遠的沛縣當過亭長。徐州有個子房山吧，那個張良，就是劉邦的得力助手。他們都是歷史上的英雄好漢。可以說是個藏龍臥虎之地。”說到這里，他指著戰(zhàn)士們說：“現在這里也藏著真龍真虎，這就是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新四軍!”說完，他哈哈地大笑起來。

天黑之前，他們來到了杜安集，這里是北出黃丘山套根據地的唯一出口，離日軍的唐莊炮樓只有一華里。丁瑞庭的護送小分隊已經控制了這里。越是在敵人的鼻子底下越安全，陳毅在此稍作休息后，與紀華、邵劍秋告別，由童邱龍率領小分隊繼續(xù)護送前行。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陳毅等來到了京杭大運河邊的德勝莊。京杭大運河全程都是南北走向，唯有在臺兒莊段的40多公里是東西走向。他們在德勝莊附近涉水渡過運河，趁著茫茫夜色快速穿過敵占區(qū)。凌晨2點左右，到達津浦鐵路東側的界溝村，這里離日軍據點沙溝車站僅有七八華里。前來迎接的魯南地委書記于化琪和鐵道游擊隊大隊長劉金山、副大隊長王志勝早已等候在這里。在鐵道游擊隊的護送下，陳毅馬不停蹄，連夜通過津浦鐵路到達路西，魯南軍區(qū)獨立支隊副政委楊廣立帶領警衛(wèi)人員已在此迎接。他們一同來到了微山湖邊的葫蘆頭，乘一條小木船，抵達湖中蘆柴叢中的一個鴨墩，在上面的蘆葦棚中休息。

第二天拂曉，陳毅與身邊人員講微山島上三賢墓的故事，寫下了《在微山湖遙望微子墓》一詩：“湖上遙瞻微子墓，千年麥秀憶殷頑。痛心滕薛盤倭寇，賊子投降不自慚。”上午，陳毅在蘆葦棚里召見了于化琪，聽取了情況匯報后，陳毅問于化琪：“運河支隊劃歸新四軍好不好？有利還是沒利？”于化琪報告說：“運河支隊劃歸新四軍是支隊領導同志首先想出來的，看來利多弊少。”陳毅說:“運河支隊堅持這個地區(qū)具有重要的戰(zhàn)略意義，雖然條件艱苦，但工作做得不錯，很有成績。我要告訴四師的彭雪楓師長、鄧子恢政委，要求他們在軍事上、物資上給予運河支隊大力支持，盡早改變那里的斗爭局面。”

陳毅在微山湖的一葉小舟上，望著湖面帆影點點，回想一路征程，不禁豪情滿懷，浮想聯(lián)翩，吟詠出一首浪漫的詩篇《魯南峰影》。

四

陳毅在微山湖上度過了三晝夜，1943年12月4日，繼續(xù)西行。由于湖水干涸，不能行船，便由楊廣立帶短槍隊送陳毅一行去湖西。

12月中旬，陳毅經過沛縣、豐縣到達曹縣南部。他站在古老的豐、沛大地上，遙想歷史長河中的是是非非，有感而發(fā)，作《過曹南》詩一首：“亳邑湯都史所傳，至今豪霸圈莊園。蜀客多情問遺事，居停首說初夜權。”傍晚時分下起了濛濛細雨，寒風呼嘯，陳毅連夜渡過黃河故道，投宿在聯(lián)絡站內。深夜，小雨又變成了小雪，陳毅夜不能寐，賦詩一首《再過舊黃河》：“故道黃河千里沙，旅途投宿二三家。黃昏細雨人不寐，夤夜隔窗數雪花。”

1944年1月上旬，陳毅過安陽，越過平漢鐵路，沿著清漳河北行。他在詩中寫道：“山一程，水一程，萬里長征足未停。太行笑相迎。”1月中旬，陳毅平安到達太行山區(qū)左權縣麻田鎮(zhèn)八路軍前線指揮部，與中共中央北方局代理書記、主持八路軍總部工作的鄧小平和八路軍參謀長騰代遠等會合，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在延安的毛澤東一直關心陳毅的行程，早在1943年的12月25日，他去電鄧小平，囑咐說：“陳毅同志到時，請告他可在沿途略作休息，以免過勞，大會要在四月后開。”正好陳毅痔瘡發(fā)作，行動不便，也就在此暫住下來。1944年1月14日，陳毅致電毛澤東，報告在太行山了解整風經驗后再赴延安。陳毅在太行山期間，除了解整風經驗外，還閱讀了鄧小平提供的許多他以前該讀而沒有讀到的中央文件，思考了許多問題，并于1月25日甲申年春節(jié)，領略了太行山軍民節(jié)日的盛況和精神面貌。陳毅有感而發(fā)，以雄渾豪放的筆墨寫下了一首長達130多行的詩《過太行山書懷》：“太行山似海，波瀾壯天地。山峽十九轉，奇峰當面立。仰望天一線，俯窺千仞壁……”詩中描繪了太行山巍峨雄壯的景觀，從而襯托出了太行山革命根據地革命斗爭的波瀾壯闊，縱論在我黨領導下敵后戰(zhàn)場的發(fā)展局面和抗日根據地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巨大成就。

2月初，陳毅在太行山接到毛澤東電報：“望動身來延，沿途請小平注意安全部署。”鄧小平找來二分區(qū)司令員曾紹山，叮囑他細心安排，把陳毅安全護送到呂梁軍區(qū)。一路上，陳毅頂風冒雪，穿過敵人的一道道封鎖線。在太谷縣南山根據地水晶坡被風雪所阻，夜宿一個小村中。風雪之夜，陳毅思妻之情油然而生，寫下了《寄內詩》：“地凍天寒西北行，山川遙共客心深。最是荒村風雪夜，思君吟詠到天明。”遙寄了對愛妻的思念之情。

華中通往延安秘密交通線要圖

歷時3個多月，行程數千里，陳毅于1944年3月7日到達延安，受到毛澤東等中共中央領導人的熱情歡迎。陳毅被安排住在延安楊家?guī)X，與毛澤東的住處很近。許多老戰(zhàn)友來看望他，好多是自1934年在中央蘇區(qū)分別之后，已經10年沒有見面了。在這10年中，已是今非昔比，革命事業(yè)蓬勃發(fā)展。陳毅感觸極深，創(chuàng)作了《延安寶塔歌》詩一首以抒懷：“延安有寶塔，巍巍高山上。高聳入云端，塔尖指方向。紅日照白雪，萬眾齊仰望。塔尖喻領導，備具莊嚴相。猶如豎戰(zhàn)旗，敵軍膽氣喪。又如過險灘，舵手平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