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鐸
如果沒有科學的存在,科幻不可能有那么瘋狂的想象力,它的想象力還停留在傳統的想象力。“科學就是科幻小說的故事資源,科幻小說也不可能走到科學的前面。”
科幻圈內曾有一個笑話——要成為一流科幻作家,優美的文筆、邏輯能力、科學知識的積累,三者缺一不可。但三者兼具者,如今干什么不比寫科幻小說掙錢?
《流浪地球》大賣之后,許多人都期望能對國內科幻產業帶來拉抬作用。但一些圈內人卻沒有這般樂觀。“《三體》獲得雨果獎之后,大家也振奮過一陣子,后來發覺變化并不大。”“決定科幻作品與科幻產業的有很多因素,不能寄望一部作品。”
科幻的孤獨
李威身為一名科幻作家,比起自己的本名,更多人知曉的還是阿缺這個筆名。在2015年與2017年,阿缺已經兩度摘獲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
阿缺是湖北人,當初選擇來四川上大學,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四川大學擁有西部規模最大的學生自主成立的科幻協會。在阿缺的憧憬中,來自天南海北的科幻迷聚在一起,將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進入大學后,阿缺第一時間加入協會。然而,很多事情并不如自己憧憬的那般。已離開校園數載,學理工的阿缺走上了科幻文學之路,但他也坦承,近些年的科幻迷數量在減少。“這很正常,大眾的閱讀選擇越來越多。”
科幻迷的多寡相當程度決定了科幻作家的生活狀態。多名科幻作家告訴筆者,目前全中國的科幻作家大約一百人,“只要出版過圖書或是在網絡上連載,能夠獲得版權收入的,無論收入多少,都算!大約就這么多人,圈子很小。還有一部分純粹是基于愛好,自費出書或是在網上發帖的,或許還有幾十人。”
阿缺告訴筆者,國內科幻作品近年來有些青黃不接,《三體》誕生于2006年,如今13年過去了,國內再沒有一部作品在影響力上可與之比肩。《流浪地球》之后,許多人也在擔憂,我們要多久才能再拍一部類似的電影。“這與歐美科幻界隔幾年就冒出一部佳作,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在中國科幻作家圈子中,劉慈欣無疑是最大咖,排在他之后的還有三四個人,也具有一定號召力。其余多為兼職作家,一面工作,一面利用業余時間創作。
中國科幻作品的短板也正是在此——即便放眼國際,劉慈欣也能進入科幻大師行列,躋身國際科幻作家第一陣營。然而在第二陣營、第三陣營中,中國作家寥寥。在這種局面下,難免會有曇花一現的困境。
關于科幻小說的定義,一直沒有明確標準。古代的神話故事與現代的玄幻小說,同科幻作品的區別究竟在哪里,在西方也存有爭論。有人提出,科幻絕不等同于科學,科幻作家對未來的設想,最終被科學打臉的例子比比皆是。既然都是“胡思亂想”,神話、玄幻與科幻有何不同。如今廣為人知的是,《流浪地球》早在拍攝階段,制作團隊去請教科學家,科學家們鄭重答復:地球是不能被推離的。
阿缺認為,科幻作品雖是“胡思亂想”,但起碼試圖去用科學進行論證的。“現實中地球能否被推離是一回事,但作者在設定這一情節時,會盡可能用科學進行解釋,比如使用一萬臺發動機等等。神話與玄幻小說中,人為什么能飛起來,人死后如何復生,這些問題根本是不需要解釋與論證的。”
再以“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為例,他將科學幻想的內容寫得詳細準確,頭頭是道,以致許多學術團體對他書中列的數字,有時要用幾個星期的時間去推算。
科幻的未來
每年的上半年,國內科幻作家大都閉門著書,到了下半年,因為全國各地有各種各樣的年會、頒獎典禮,大家見面的機會很多。阿缺回憶說,去年下半年,自己與科幻作家寶樹分別在八個省份見了九次面。
科幻圈子內的人聚會,除了聊行業,更多還會聚焦作品本身。有一種觀點獲得大多數科幻作家的贊同——科幻小說,它叫科幻,但還是姓小說,小說仍然是其首要元素,這一要素決定了科幻小說的創造要符合文學發展的規律而不是科學。
科幻作家寶樹認為,科幻作家當然也會參考一些現實的科技革新和發展趨勢,也會不時有小說中的構想真的在世界上實現。但這不是科幻的功能和評價標準。但科幻作品能吸引人的原因,與其它類型的藝術作品本質上是趨同的,就是它的人文內核。”
“對于一本小說或一部電影,無論它是科幻題材、青春題材、歷史題材,其評價標準基本是一致的,就是人物刻畫是否生動、故事情節是否吸引人。中國科幻作品未來能走多遠,也取決于此。”阿缺這樣認為。
關于科幻小說,還有另一個經久不息的爭論,究竟科幻與科學,誰走在前面?有一種觀點認為,人類曾幻想有“順風耳”“千里眼”,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當電話、電報、望遠鏡發明以后,幻想都成為現實。因此,科幻一度被看成是科技的先導。
但絕大多數的科幻作家并不這樣認為。他們認為,如果沒有科學的進步,科幻便無從談起。畢竟,神話故事中騰云駕霧、長生不老的幻想,與現實意義中的科幻離題萬里。年前,劉慈欣在公開場合也聊到這一話題,他說,如果沒有科學的存在,科幻不可能有那么瘋狂的想象力,它的想象力還停留在傳統的想象力。“科學就是科幻小說的故事資源,科幻小說也不可能走到科學的前面。”
科幻的余味
所有文學作品都構建起虛擬的世界,讓讀者能夠短暫地脫離現實。在這方面,科幻小說無疑具有先天優勢。寶樹這樣形容道:“科幻帶你逃脫現實的引力,逃到和虛無差不多的虛構中。那是宇宙的邊緣,時間的盡頭。那里銀河璀璨,生命搖曳。那里巨獸奔騰,星艦穿梭。那些世界的神秘造物唱著誘人的歌謠……”
劉慈欣說過,科學的想象和美被禁錮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經過巨大的努力,才能窺它的一線光芒。“科幻小說,正是通向科學之美的一座橋梁,它把這種美從方程式中釋放出來,以文學形式展現在大眾面前。”
以極致的浪漫主義展現科學之美,自是科幻小說的題中應有之意,卻并非全部。
有一個吊詭的現象耐人尋味——本應浪漫奔騰的科幻小說,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壓抑。大多數文學作品里,主人公雖然也有痛苦挫折,但到最后總可以自由自在地屠龍滅神,睥睨天地。科幻卻是人和自然艱苦卓絕的斗爭。科幻中的人類幾乎總是處于被壓倒的困境之中,太陽即將爆炸,彗星就要撞擊,失控的飛船漂泊在太空深處,恐怖的瘟疫席卷全世界……
沒有救世主,也不是干掉幾個大反派就能搞定一切。要絞盡腦汁地研究自然和社會規律,設想出巧妙的方法,才有可能獲得一線生機,而這場斗爭最后的勝利者也不一定是人類。大多數科幻作品對于未來世界的描述,都是悲觀與晦暗的。
這份壓抑之外,弘揚科學之美的科幻小說還不遺余力地反思科學之惡。不妨這樣說,在所有文學作品中,鞭撻科學之惡用力最甚者,非科幻小說莫屬。
即便是科幻小說開山鼻祖的凡爾納,一直堅守“在科學主義綱領下的寫作”,但他在晚年也開始改變自己的觀點。而從20世紀初開始,西方的作家們已經開始改變思想,作品主題也變成了反科學主義,他們更多地反思犧牲自然、濫用科技的后果。
上海交通大學科學史與科學文化研究院院長江曉原曾表示,至少一個世紀以來,西方科幻作家就在遵循這種綱領——反思科學給人類帶來的問題、困惑和災難。事實上,當有人不顧法律和倫理的邊界真正實現基因改造的時候,人們也的確很自然地聯想到,那些早先的科幻作品對它所作的思考與警示,那是多么的重要且必要。
不久前,人類首例抗艾滋病的基因編輯嬰兒出生,引發巨大爭議。其實相關反思在20年前便已出現,一部《千鈞一發》就預想了人類大規模使用基因編輯技術的社會圖景。
天馬行空的浪漫想象與對科學自然的敬畏壓抑,兩者并行不悖。與其說是余味,不如說是科幻作品人文內核的一體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