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雨凡

我的家鄉坐落在一個偏僻的大山沖里，幾十戶人家的村莊被四面密不透風的大山團團圍在中間。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被困在山里的人們，為了填飽肚子，便打起了大山的主意，向荒山要糧。就這樣山上山下成片的荒地被開墾出來，統統種上了紅薯、玉米、小麥等糧食作物。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望著那漫山遍野綠油油的禾苗，大伙是笑在臉上，甜在心里。可就在這時候，半路上殺出一個程咬金，那些藏在大山深處的野獸眼紅了。它們從林子里溜出來，趁著夜色，大大方方來搶占大家的豐收果實。昨天那齊刷刷的麥苗，一夜之間就被那該死的黃羊、兔子像割韭菜一樣偷吃了半邊地;在莊稼地里，種的紅薯和玉米還來不及成熟，那野豬的嘴就像是一臺鏟土機，讓你顆粒無收。瞧見自己用血汗換來的糧食被糟蹋，大伙的心痛得要滴血。為了保護自己的勝利果實，大伙紛紛出謀獻策。村莊上人稱諸葛亮的水旺大叔雙眉緊鎖，一個勁地抽著旱煙，后來他吩咐找來幾捆稻草，大伙真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一會兒，一個有頭、有身、有手的稻草人便出現在大伙的面前，隨后大叔吩咐大家將一個個稻草人扛到昨夜被野獸還沒有糟蹋完的地頭，用兩根粗木棍為稻草人裝上兩條腿，身上套一件破衣褲，頭上再來一個破帽遮顏，真的達到了以假亂真的效果。還讓稻草人手握一根長木棍，木棍上掛著兩塊破鐵皮。風一吹，稻草人在那里搖頭晃腦，木棍上的破鐵皮便發出咣咣的聲響，真讓人啼笑皆非。當夜幕降臨，當野獸賊頭賊腦地來到莊稼地里，一眼瞧見那握著長棍子搖頭晃腦的身影，還帶著那咣咣的聲響，真是嚇得屁滾尿流，掉頭逃命去了。第二天，大伙驚喜地發現，有稻草人把守的地里，莊稼沒有被野獸糟蹋的痕跡。這一招果然奏效，水旺大叔的破玩意兒，起到了明顯的效果。正當大伙稱贊大叔足智多謀的時候，水旺大叔得意地給我們講起故事來，當年諸葛亮借東風，火燒曹營，大敗曹兵，膾炙人口的赤壁之戰，那稻草人可是立了頭功的呀！

在后來的日子里，只要有莊稼的地方，就有戴著破帽、穿著破衣、握著長槍短棍稻草人的身影。漫山遍野，真是“草木皆兵”。稻草人就像是一支龐大的衛隊，守護著大伙的勝利果實。然而對于我們這些生長在大山里的野孩子來說，稻草人卻讓我們吃盡了苦頭。記得有一次，鄰村放電影，那時候沒有電視看，大山里一年也很難看上一場電影。可是去鄰村的路上要經過一段非常偏僻叫作冷水溝的山溝溝，對我們來說，那地方晚上太可怕了。

然而鄰村的電影《小兵張嘎》對我們太有誘惑力了，我們幾個同伴決定鋌而走險。過足電影的癮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互相打氣，要學習嘎子哥的勇敢和堅強，可是臨近冷水溝的時候，我們只覺得周身緊緊的，有人便開始往中間擠，越擠就越怕。忽然，朦朧的月光下，我們隱約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前面不遠處搖頭晃腦，一對銅鏡般的大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不好！有怪物！我們嚇得屁滾尿流，喊爹叫娘跌跌撞撞逃回了家。

第二天才知道，原來是一場虛驚。冷水溝新開了一塊大荒地，有人在地頭立了一個又高又大的稻草人，我們看到的“眼睛”，是精心裝在稻草人眼睛上的小圓鏡。這樣精心的設計是專門對付那些老奸巨猾的野豬賊的，想不到野豬沒有嚇著，倒把我們這群野孩子嚇得半死。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們曾多次被稻草人坑得哭笑不得。有一年，隔壁的二叔家種了一塊早玉米，嘴饞的時候，我們想到那烤玉米的味道真香呀！幾個小伙伴一合計，決定晚上去偷。在一個月光朦朧的夜晚，我和幾個同伴賊頭賊腦地鉆進了玉米地。也許是做賊心虛，當我們正要伸手去掰玉米的時候，一陣晚風吹來，只聽見幾聲咣咣聲響，我們一時亂了陣腳，紛紛逃竄。慌不擇路，我撲通一聲掉進了二叔防野豬挖的陷阱里去了。我被摔得頭破血流，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折騰了老半天，伙伴才設法將我拉了上來。第二天才知道，又是稻草人把我坑了。在后來的日子里，我一見到那些稻草人就來火，曾經背著人，踢翻了不知多少個令我討厭的家伙。

多少年過去了，今天的人們再也不用向荒山要糧了，往日那些站立于田頭地角、處處可見的稻草人早已銷聲匿跡，然而那些曾經熟悉的身影卻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時隱時現。最近我聽說江南有一個旅游山莊，還把稻草人作為文化遺產傳承，去打造一個地方的文化特色。我想這是件好事，這樣可以提醒我們的后人，更好地去了解祖輩們那段艱難的歷史，記住那些與此相關的往事。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