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狀

◎劉 嫄

何樂為垂頭喪氣地背著二胡走在回家的路上，王子琪和陳怡在一旁嬉笑打鬧著。她沒有辦法和她們一樣輕松快樂，她在腦海里回想著今天的期末考核結果。

在小樂為和二胡一般高的時候，媽媽就帶她去了少年宮的音樂樓。

“媽媽，這個地方真好，這是什么地方？”小樂為興奮地抓著媽媽的碎花裙，用她黑溜溜的眼睛望著身背各種樂器的哥哥姐姐們，忍不住問。

“這里是音樂的殿堂。”媽媽笑著回答。

媽媽最大的心愿，就是小樂為可以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小樂為很快就要進入小學，媽媽希望小樂為除了學習以外，能有豐富的課余時光，有屬于自己的快樂，而音樂就能給人帶來快樂。

媽媽拉著小樂為的手在少年宮轉了好幾圈，從彈撥樂到打擊樂，再從打擊樂到弦樂，各種器樂發出的聲音都十分悅耳。當經過古老師的教室時，小樂為一下就被二胡清亮的音色吸引得邁不開步子了。她激動得跳了起來，大聲地說：“媽媽，我就想學這個！”“樂為，二胡是咱們的民族樂器，媽媽支持你。另外，你可要想好哦，確定要學的話，就要付出努力。”媽媽蹲下來，看著小樂為，鄭重地告訴她。

小樂為望著媽媽，點點頭，也一臉的鄭重。

就這樣，小樂為跟著古老師學起了二胡。古老師是個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的爺爺，細心的小樂為很快就注意到，每到考核的時候，如果古老師對她的表現滿意，他就會跟著她拉的旋律搖頭晃腦。

現在，何樂為十歲了。她參加過大大小小許多比賽。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何樂為的努力換來了一張張大大小小的獎狀。“原來得到獎狀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何樂為總這么想。

這次的期末考核，何樂為也是帶著志在必得的信心去參加的。“放心吧，媽媽，我一定好好表現，獎狀肯定是我的！”她邊說邊關上了車門。“嘿，樂為，你慢點兒！回來，回來，你這孩子真馬虎，松香沒拿！”媽媽說。“不用，不用！這些都是小事！我的弓子不抹松香也一樣能拉出優美的旋律！”何樂為頭也不回地往教室的方向跑。

也許是太大意了，期末考核時，何樂為的狀態并不理想。而且，何樂為發現，這次古老師沒有對她搖頭晃腦。

何樂為越想越難過。她覺得自己是班上最努力的，可就因為這次幾個音沒拉準，古老師也許就不給她發獎狀了。唉，一個學期的努力全白費了！還有王子琪，古老師總夸她有天賦，每次考核，他也總是沖王子琪搖頭晃腦。所以，這次王子琪肯定能得到獎狀。

想到這，何樂為感到十分傷心和焦慮。不知不覺，何樂為走到了家門口。推開門，她看見爸爸在沙發上看報紙，媽媽在陽臺收衣服。何樂為輕輕地跟爸爸打了聲招呼，就徑直走進房間，坐在書桌前發呆。她是多么想得到獎狀啊！得到那張獎狀，就意味著她的二胡水平是被認可的，她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可是現在……

媽媽抱著衣服走進房間，見何樂為悶悶不樂，便問：“想什么呢，樂為？”

“媽媽，您就讓我一個人待著吧。”何樂為頭也不抬，無精打采地說。

其實，何樂為一進門，媽媽就看出了女兒的心事，她輕聲問：“是不是遇到什么問題了？和媽媽說說。”何樂為噘起了嘴，說：“媽媽，我本來以為，以我的水平，今天的二胡期末考核肯定沒問題，可是我下把的時候太大意，有幾個音沒拉準。古老師對我不像之前那么滿意了，這次獎狀肯定泡湯了……”

媽媽放下衣服，走到何樂為身邊，說：“媽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你的每一點努力，媽媽都看在眼里，媽媽相信，你的付出配得上那張獎狀。媽媽希望你以后調整好心態，更加踏實、沉穩，好嗎？”

聽著媽媽的話，何樂為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何樂為覺得媽媽真的懂她，但她很快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獎狀：“可是，我多想得到獎狀啊……”

媽媽輕輕拍了拍何樂為的背，說：“樂為啊，得到了是鼓勵，沒得到就當老師給了你一個特別的提醒，對吧？”

何樂為直起身子，低聲說：“對……”

星期天到了。這天既是家長開放日，又是結課日，少年宮二胡班的結課儀式在悠揚的鈴聲中開始了。

古老師首先表揚了包括何樂為在內的平時刻苦努力的同學，接著就要頒發獎狀。就在這時，繪畫興趣班的小許老師來到教室門口，說：“何樂為同學，你出來一下。”何樂為滿是疑惑，小許老師怎么正巧現在來了呢？她走到小許老師身邊，問：“老師，您找我有什么事啊？”“恭喜你啊，樂為，上次你獲獎的獎品到了，現在就跟我去領一下吧。”何樂為跟古老師打了招呼就匆匆忙忙去領獎品了。

古老師說：“……拿到獎狀的同學要再接再厲，沒拿到的同學要奮起直追。老師期待你們有更精彩的表現！”講臺下的家長和孩子們都鼓起了掌。

古老師說這些話的時候，何樂為已經不在教室里了。她跟著小許老師，走在去繪畫班的走廊里，她心跳得飛快，盼望著奇跡出現——古老師還是把期末考核的獎狀頒給她。

這時，正在教室里領獎狀的人是王子琪。她滿心歡喜地上前去領獎。陽光從窗外探進腦袋，她的仙女裙閃爍著繽紛的光芒。獎狀上，古老師的筆跡雄渾有力，幾行大字一氣呵成，每個字都是對王子琪的肯定與祝賀。

當何樂為飛奔回教室時，頒獎儀式已經結束了，媽媽正站在門口等她。

“樂為，祝賀你！你得到獎狀了！”媽媽笑容燦爛。

“真的嗎？”何樂為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整個人一下變得輕盈，似乎蹦一下就能飛起來。何樂為快活得像只小鳥，撲到媽媽懷里，接過媽媽手中的獎狀，將它高高舉起。

這是她整整一個學期都在期盼著的獎狀啊！

傍晚，看著書桌上的獎狀，何樂為心底涌起一陣感動：雖然古老師一向堅持原則，可是為了鼓勵我，還是把獎狀頒給了我。以后我一定加倍認真練習二胡，絕不辜負古老師的期望。

懷著感激，何樂為小心翼翼地捧起獎狀，舉到眼前，仔仔細細地讀著上面的每一個字。突然，她覺得手中的獎狀一下子變成了一顆炸彈，她將獎狀扔到地上，隨即就像一頭咆哮的小獅子，憤怒地沖出了房間。

在廚房門外，何樂為止住了腳步。

廚房里，那個世界上最疼愛她的人，還是和往常一樣忙碌著。一縷發絲垂到耳邊，圍裙緊緊系于腰間，她嫻熟地操起鍋鏟，翻炒鍋里的魚香肉絲，偶爾會被油煙嗆得咳嗽一下。

透過廚房玻璃門，何樂為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站在她身邊，陪伴她、支持她、鼓勵她，默默為她付出一切的女人，脊背是那么的瘦弱。

何樂為放棄了沖進廚房的沖動，她返回房間，從地上撿起那張獎狀，將它重新放到書桌上。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坐到書桌前，用手撫摸著獎狀上的每一個字。她知道，那每一個有意掩飾秀氣而刻意寫得豪放的筆畫，都是媽媽滿滿的愛，那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它比任何一張獎狀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