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當代中國山水畫的創作

大家下午好，我覺得剛才幾位畫家、理論家談得非常的深刻，準備得也非常的充分。我這段時間從理論上沒有什么過多的思考，實際上實踐的倒是比較多。我就從畫家這個角度，以我的創作的這種心路歷程談一下，漫談幾個方面。第一個就是中國畫的精神層面的這個方面，第二個問題就是我要談一下對于中國畫相對成熟的看法，什么叫成熟？成熟到底意味著什么？第三，我想談一下中國山水畫的創新性的問題。最后如果還有時間，再說一說現在我們畫家面對藝術品市場的時候的心態和選擇。

實際上我最近不斷地出差，不斷到書店去尋一點自己喜歡看的書。最近我在看一本書，叫作《皮囊》，是本暢銷書。我就買過來看看，雖然還沒看完，但是我覺得還是挺受啟發的。書的大意說人除去了皮囊，還能留下什么？一般人會說還應該有靈魂，它就剖析靈魂的問題，作者就是從他的生活當中，把他身邊人的點點滴滴，把人性的那種變化、人性的思考，揭示得非常好。

我從這兒就想到了中國畫的創作，我們中國畫都是有外在形式的，每張畫實際上也是一個皮囊，每張畫這個形式就是個皮囊。現在我就想，把這個皮囊拿下來，把所謂的點、線、面的形式都拿下來之后，這個畫里到底還有什么？它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從這個角度出發，我覺得現在當今的中國畫的創作中靈魂的東西實際上是缺乏的。我們有時候經常去看展覽，一個展覽近百幅作品或者幾百幅作品，真正能讓你思考的作品，實際上微乎其微。最后很少的作品讓我們思想上得到了一些升華，能觸動到我，甚至回去之后還能繞梁三日，還能去思考一下。這樣的作品，我覺得在當今的中國畫的創作上是比較少的，可是我們看古人的東西，可以達到這個效果。

看董其昌的作品，你就可以留下來，把董其昌的筆墨全部拿掉，你仍然能感覺他的意境是空曠的，是高遠的，是一種人生的閱歷之后呈現出來的那種天真、那種平淡、那種格調。包括我們看倪瓚、石濤的作品?？词瘽漠嫞憬^對不會很平靜，你看石濤的畫，你就感覺渾身想動。為什么呢？他的作品就是有靈魂的。從生活當中來，可是高于生活，而且石濤先生提出來，他的畫是為當代人去服務的，他知道當代人想要什么，想看到什么。還有八大山人的畫，完全是精神境界的，但是我們學的時候只是從技法上去考慮它的一個點、一條線、一個面，可是我們看他的作品，首先感覺是精神能打動你。

可是現在看我們的畫壇，像這樣的作品，我就覺得少之又少。所以就引起了我的一個思考，就是除了要畫畫，到底我們在想什么？我們腦子里頭都有什么？這個畫的背后是什么？我覺得中國畫體現的是宇宙觀，天、地、人。你如果沒有從這個角度去出發，就很難有中國畫的高度。再一個是對人性的觀照，山水畫能看出人的冷暖，能看出人的性格。還有對內心的觀照，剛才程先生他們全都提到了，內美、內省、體悟。

所以我覺得中國畫作為當前這樣一個可以代表中國傳統文化立于世界之林、可以走出國門、讓我們很自豪的一個畫種。我們經常說外國人看不懂，他是看不懂，因為你的筆墨材料跟西畫不一樣。外國人使的是板刷、小油畫筆。我們用的是宣紙、毛筆，用的是礦物色。你光從形式上看，他是看不懂的。油畫厚，中國畫相對薄，但是這種薄是材料上的，實際上我們中國畫一直講究的是“渾厚華滋”。雖然是簡單的水墨處理，但精神境界要達到這種“渾厚華滋”。如果你的作品里頭沒有這種精神的內涵，我覺得很難讓外國人看得懂。我們也很難讓中國畫在世界上站得住腳。

因為現在大家都發現了，中國畫出去展覽，外國人真的就是看熱鬧。所以我們對這種現象不能視而不見，我們不能自己麻痹自己，說中國畫在世界上很牛的，我們在哪兒辦了多少多少展覽，實際上出去很慘的。就是因為我們中國人可能能看懂一部分，可是當代的作品已經缺乏這種沖擊力了。沖擊力不是視覺上的沖擊力，是心靈上的缺乏。這是我的一個思考。就是說如何在精神層面上達到這樣的一個狀態。

我以前經常打個比喻，我說像吳冠中先生，他提出“形式美”，實際上我覺得他是虛晃一槍。他的“形式美”是有內涵的，他的畫真有內容，是可以打動人的。看吳冠中的畫，我就覺得，干凈、明亮、那種人的內心的純潔，內容非常飽滿。雖然他嘴上說我就是形式美，我就是點、線、面，實際上他這個點、線、面表達的是他的內心，因為吳冠中先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真正的藝術家。他對生活是懷著火一樣熱烈的激情面對的。所以我覺得中國畫第一個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需要我們去思考。

第二個問題就是成熟的問題。我們每個藝術家都想早點達到藝術的彼岸、盡快讓別人承認，盡快形成風格，盡快去成名成家。我看大部分藝術家都是這樣的，可實際上中國畫很難，需要一輩子的功夫，需要真正地去投入。有時候我就在想，現在有一些當代的畫家，成名很早，或者說馬上就成熟了。一看作品就知道是他，馬上就到了他想象的彼岸了，他可能非常滿足，那往后又怎么走？這也是一個問題，就是藝術家怎么在達到了相對成熟的狀態下，如何在藝術上再往前邁進？他有沒有勇氣把成熟的東西、已經拿到的東西扔掉？這個“勇氣”代表了你是不是藝術家。我們在這兒談的就是一個高層次的，就是相對成熟之后，我們到了岸邊，怎么辦？所以有時候我就在想，我覺得畫一段就得扔，我就想把這個扔了，我想再琢磨琢磨有沒有新的什么東西。在這個過程當中，路上的風景可能比你到達目的地更好。

我們都往目的地去走，去前行，我們能不能在這條路上走慢一點，多看看這路邊的風景，而不是我們坐著高鐵，一下子就到達。外頭有什么都看不見，虛的。你到達目的地又如何呢？還不如慢下來，在藝術的追求上多嘗試，多取舍。我們享受的是從藝的過程、創造的過程、學習的過程、強化自己的過程。這個過程我覺得比別人說你的作品好可能更重要。因為我們從真正意義上是不需要讓別人去說好的。能夠達到我內心的真正物化的一種狀態，那才是真正的藝術家的狀態。

我覺得“結殼”的問題，在藝術創造上不要過早地“結殼”，要打破這個殼，打破這個殼的狀態，這可能才能有一種長遠的發展。尤其中國畫是晚熟的藝術，和人生閱歷、學養都息息相關?？墒钱斍昂芏喈嫾液芸炀统墒炝?。我覺得不是好事，現在我還在琢磨，所以說這也是一個希望大家去思考的問題。

第三個問題，就是創新的問題。就是中國畫要不要創新？古代的《詩經》里早就提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古代人實際上創新意識是很強的?？墒乾F在中國畫說要回歸傳統，我們要重視傳統文化，是不是就要摹古？是不是就要把古人的那些東西再來一遍？還有從學習的角度，是不是非得說如果筆墨不行，就得先打磨筆墨？

當然中國畫創作一定要有基本功，基本功到了之后，我覺得就可以在創作上，把重點要放在關注生活、關注當下、關注時尚。因為中國畫這個畫種不是給七八十歲老頭子看的，也不是說都是退休的人喜歡的。我們現在的中國畫都是給退休的人看的，只有年齡偏大的人群喜歡了，沒有幾個年輕人真的喜歡中國畫。為什么？就因為創新驅動力不夠，沒有創新意識。黃賓虹為什么好？因為黃賓虹有創新意識，他的作品實際上有很多創造，他的創造超越了古人，超越了同時代。賴少其為什么好？賴少其先生是專業畫家，他是學美術的中專生，因為美術的特長才到了新四軍，他的創作是一直都沒停。賴少其先生也有創新意識，他不守舊，是一位反向成才的典型。他不像我們常規的習畫要先學筆墨書法等等，他是反著來，他早先是學習版畫的，在他畫中國畫之后，根據自己的特點，需要什么補什么，筆墨不好，就多臨新安畫派的像程嘉燧、戴本孝、李永昌的作品，從他們身上學筆墨，從黃賓虹身上學中國畫的那種魅力、內蘊。他從他自身的經歷上，發展了中國畫的圖像和表現手法，大量地使用了顏色。我覺得他是根據自己的需要去學習，這個比提前花了幾十年的工夫學了一堆東西，最后都沒用上強多了。他就是“彎道超車”，我覺得走得好，這也是一種創新。

中國畫到底怎么學？是不是非要從程式化上去發展？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剛才羅先生也提到過，可能過100年也就是傳統了。所以我覺得中國畫的時代感、創新性它是非常重要的。我覺得畫家我們現在要提倡什么呢？就是專業畫家拿業余畫家的心態去創作，我覺得這個可能是一條路。真正的藝術是自由的，是生發的，完全是根據自己的生命狀態的一種表達。我覺得是不是我們這樣的一種創新的狀態會形成一個局面。

張龍新 長城系列之三126cm×96cm 2019年

我再舉個例子，就是賴少其先生有一張畫，當時要給人畫一張畫，沒有毛筆，光有墨汁，他把墨汁倒上，在賓館里頭就拿了一塊毛巾，就蘸點水蘸點墨，啪啪啪啪在宣紙上畫了一張?？飚嬐炅?，別人把筆也給找回來了，他拿小毛筆，又畫點小房子就完成了。這張畫很好，他就說為什么非要用筆一筆一畫地畫？中國畫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表達的意境是中國的、是內美的、是有境界的就好。所以中國畫需要自由，我們畫畫的人需要自由，沒有了自由，我們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謝謝大家。